偶尔她也会不经意听到同事们在背后议论自己,酸里酸气地说她命好,有个有钱的爸爸就能解决一切,后门随便走,特权随便开,完全不用努力云云。她一听就乐了,昂首阔步地走到那几个嚼舌根的女人面前,光明正大地怼回去——对,这就是命,她有钱,她就是可以随便任性,so what?这点她从来就不否认。既然命这么好,她为什么还要努力?相反,她很同情她的这些同事们,就算天天加班,月薪也还买不起她一双鞋子,穷就算了,最惨的是还没有一副天生丽质的好脸孔,指不定还得整容后再千方百计地傍个大款,或者一路睡上去,多辛苦啊。

    大家被她毫不掩饰的毒舌惊得目瞪口呆,有个女孩当场就哭了出来,田灵薇冷笑一声,在她们愕然的目光中凯旋而去。

    看,贫穷连吵个架都没底气。

    同情也就是嘴上说说而已,实际上她并不同情这些人,她的情感没有那么泛滥,若真要说,也不过是一种隔着整个阶层的可怜。这个世界到处给凡人灌输鸡汤,努力就有收获,坚持就是胜利,失败乃成功之母,她只想说bullshit,全是扯蛋,这是金字塔顶端的人在安慰韭菜呢,韭菜们看起来很吃这一套,被割得非常开心。

    比如坐在她隔壁桌的那个女孩,就算天天加班到晚上10点,她这辈子也无法和田灵薇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喝咖啡。

    她的起点就是天生比别人的终点高出一大截,这是事实,她不会为此感到丝毫愧疚。她偶然想起不知道在哪里看到过的一句话——天予不取,反受其咎,上天给你的东西你不要,是要遭天谴的,古人说的话多么有哲理啊。

    她的生活本该就这样开开心心地延续下去,她父亲完全有能力为她构建一个风雨不侵的童话世界,她无需忧心人间烟火、柴米油盐,她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她还如此年轻,她还有大把时间可以挥霍,等哪一天她浪够了,再考虑从父亲手里接过家业也不迟,一句话,该是她的横竖跑不掉。

    然而,她怎么都想不到,她的家业没跑,她自己跑了。

    一觉醒来,天翻地覆。

    她隐约记得前一天晚上她正和一群朋友在GAGA酒吧嗨着,也不知自己喝了多少,脑子已然不太清醒了,后来又来了几个新面孔,小龙说是他最近认识的朋友,招呼大家一起玩,其中一人不知不觉就凑到了田灵薇身边,那人跟她说了些什么田灵薇也想不起来了,两人又喝了几杯,随后田灵薇突然感到身体一阵异样,一股前所未有的快感夹杂着恶心与晕眩强烈地冲击着她的整个世界。

    田灵薇仔细地想着,想着,冷不防地骂了一声。

    Shit!

    那他妈是毒品。

    田灵薇没吸过毒,但她见过太多吸毒的人,在国外留学时甚至有朋友试图拉她入坑,田灵薇拒绝了。

    她不学无术,可有一点她还是很清楚的,一沾上这玩意儿,人就毁了,任你家财万千,用不了多久就会变成废人一个,这买卖太不划算,她还想吃喝玩乐好好享受一辈子呢,用一生换这么几年光景的快活,不值当。

    谁知日防夜防家贼难防,她这青梅竹马不晓得从哪个旮旯拉来的所谓朋友,居然就这样把她给坑了。

    可比起担心自己被迫沾上毒瘾,田灵薇很快发现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面对。

    她的土豪爸爸不见了,她的青梅竹马不见了,她的狐朋狗党不见了,她的整个童话王国,都不见了。

    她依然长着田灵薇的脸,但是田大小姐的公主光环消失了,她只是某处乡下的某个小村子里的某户农民家的一个不受疼爱的女儿。

    神奇的是,这个地方是她理论上的祖籍,但她长这么大从来没回过去,半吊子的家乡话也只是从父母那里学了一些,她做梦都想不到,她会以这样一种方式“回乡”。

    某种程度上,田灵薇鬼使神差地实现了自己一个不可能的梦想——父母健在,甚至还附送了爷爷奶奶,一家人整整齐齐,皆大欢喜。

    才怪。

    她父亲不是她父亲,她母亲也不是她母亲,爷爷奶奶更是从未见过,更别提她的两个姐姐、两个妹妹和一个弟弟。田灵薇看着这一家子陌生人,只觉得这是一场赤/裸裸的灾难。

    没多久,她就发现,她还是低估了这场灾难。

    她很难把他们当亲人,因为她是新来的,这情有可原,可她看出来了,他们也没怎么把她当亲人。

    不是她被孤立或被歧视,她还有四个同病相怜的天涯沦落人——她的两个姐姐和两个妹妹。

    这个家庭的长辈都是很典型的封建社会余孽,重男轻女的思想代代相传、根深蒂固,爷爷奶奶父亲母亲都把唯一的也是最小的儿子当成了宝,近乎全家人都围着他转,他只要啼哭一声,就像天塌了下来似的。五个女孩子的衣服一个传一个,就连大姐的衣服也是买的二手的,只有弟弟能穿上新衣。吃饭也是让弟弟优先吃饱,肉都往他碗里夹,女孩子们往肉菜的碟子里多伸两次筷子就会被使脸色。平日里脏活累活重活全都是姐姐们包揽,弟弟端一下碗爷爷奶奶就得心疼,无论做什么,玩什么,姐姐们万事都必须让着弟弟,不能让他受着一丝一毫的委屈,只要弟弟跟爷爷奶奶告状,不管是谁的错,最终都不会是他的错。

    田灵薇怀疑包括她在内的这五个姐姐都是垃圾桶里捡来的。

    最可怕的是,这样的生活永无解脱之日。大姐嫁出去几年了,孩子已经两岁,二姐最近刚出嫁,三姐,也就是田灵薇和四妹都是高中毕业后就辍学打工,五妹在上初三,六弟在上小学六年级。大姐和二姐即便已为人妇,吸血鬼一般的娘家也没打算放过他们,爷爷奶奶父亲母亲时不时就找大姐二姐要钱,逢年过节的大姐二姐也会往家里捎些吃食日用的东西,田灵薇有一次不小心听到了爹妈和二姐的谈话,说反正二姐老公有钱,她现在又没孩子,能有什么开支,帮他们一下有什么要紧,他们这么辛苦养大她们几个,爷爷奶奶和弟弟将来还要指望她们云云……

    二姐全程都没有反驳,唯唯诺诺地应了,只田灵薇听得差点要冲出去打人。

    更为丧心病狂的还在后头,五妹中考在即,那天兴冲冲地拿着她最后一次模拟考的卷子回家给爷爷奶奶阿爸阿妈看,原来她考了全班第三的分数,这个分数是有望考上县里的重点高中的,本以为几个长辈会多少为她自豪一下,没想到五妹等到的不是家人的表扬,而是一个晴天霹雳。

    父亲代表全家人略带委婉地向五妹表达了他们商量过后一致达成的意思——弟弟下个学期就要上初中了,即将进入最花钱的时期,要不五妹这个高中就别念了,女孩子书念多了也没什么用,纯粹浪费钱,不如帮着她妈出去卖卖菜补贴家用,等年纪到了,就和三姐四姐一样出去打工,打工和嫁人也都用不着学历……

    田灵薇听得瞠目结舌,这他妈是人说出来的话吗?

    这里就是个扶弟魔培养基地,鉴定完毕。

    一向懂事的五妹难以置信地看着她的父亲、母亲、爷爷、奶奶,终于忍不住哭了。

    她一哭,父亲也火了,说他起早贪黑辛辛苦苦养家,就养了这么个没心肝的白眼狼,以后要存不了钱给弟弟买房子娶媳妇,让弟弟一辈子打光棍,就都是她的错。

    五妹不明白,父亲这些话只是知会她一声,不是要和她商量,她也不明白,不管她的成绩比弟弟优秀多少,她也永远都追不上弟弟在爷爷奶奶父亲母亲心里的地位。

    这些事,她都不会明白。

    五妹哭得越来越凄厉,眼看父亲一个大耳刮子就要扫过去,田灵薇冲上前去挡住了父亲那粗糙的手掌。

    田灵薇对这一家子人没有任何感情,一点也没有,她这么做不是为了五妹,只是她从小接受的开化而先进的文化熏陶让她不得不打从心底地鄙夷面前这几个扎根在穷乡僻壤里的刁民。

    她厌恶穷人是有道理的。这些人眼里只有面前那一亩三分地,天天算计着一块几毛钱,你给他们看成绩单,他们心疼那一点学费,跟他们说人权,说平等,说梦想,说未来?全是笑话。

    这是没有办法的事,不幸就是一种原罪,不幸的人,会因不幸而变得无知,因无知而变得愚昧,因愚昧而变得丑恶,又因丑恶而变得更不幸,偏偏很多人将这种无知粉饰为淳朴,又偏偏很多人深信不疑。

    五妹哭得再天崩地裂,对于她的命运也毫无还手之力,她能做的,只有像以往许许多多次那样逆来顺受。六年级的弟弟在一旁看着他们的对峙,觉得理解不能——要是他再也不用上学,他得开心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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