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他这些铿锵而倔强的话语，奶奶摸着他的小脑袋, 夸他是个勇敢的孩子。
她很欣慰。
戎阳的父母不在, 已然比别的孩子矮了一等，她所做的一切, 都是希望他能在这条人生道路上昂然地抬起头来。
别人说奶奶怪诞，只有戎阳深知奶奶有多么善良。奶奶没上过学, 识字不多, 没什么文化, 也没什么见识，就是一个普通的乡下老人，可就是她在那十几年里一点一滴的言传身教, 让戎阳学会了如何在天地间做一个昂首挺胸、光明磊落的人。
奶奶是这小小的两口之家的全部经济支柱。她以前在工厂上班, 有退休金, 这让她和戎阳的生活不至于那么拮据。可奶奶早就考虑到了将来的事，为了戎阳以后能够安安心心上初中、高中乃至大学，奶奶知道不能光吃老本, 遂每天出去摆个小摊。她虽没读过书, 却心灵手巧，懂得做各种各样好吃的小玩意，还能剪出五颜六色、形状各异的纸花，可羡慕死了别家的小朋友。
奶奶还自己养鸡，鸡蛋攒够一筐就拿出去卖给邻居。就这样东凑一点、西贴一些, 加上奶奶勤勉持家, 和戎阳相依为命的小日子倒也过得去。
戎阳熊归熊, 自己家有多穷他还是知道的。不记得他几岁那年，有一回他跟奶奶出去买菜，奶奶在一个小摊子买了一袋芒果，回去的路上，戎阳突然骄傲地跟奶奶说：“奶奶你看，我悄悄拿了个橘子，摊主没看到。”
戎阳满心以为奶奶会夸奖自己的机智，没想到奶奶愣了愣，当即沉下了脸，“不问自取就是偷，你知道吗？”
戎阳怔住了。
奶奶又缓了下语气，“你想吃橘子就跟奶奶说，奶奶会给你买，但我们不能悄悄拿。现在我们回去，把橘子还给人家。”
奶奶说干就干，还真带着他回去了。摊主听奶奶说了这事，哈哈一笑，说没事，小孩子喜欢就让他拿去。
其实他早就看到了，不想戳穿而已。
集市上出来卖瓜果蔬菜的农民，有的淳朴，有的狡诈。偶尔奶奶会遇上一些骗称的摊主，奶奶也从不说什么。别人都以为她老糊涂，后来奶奶不经意跟戎阳讲起，是真是假她都知道，但人家农民卖点菜也挣不了几个钱，最多骗她一块几毛，又何必跟人家计较。
奶奶说过的这些话，都默默地沉淀在了戎阳心里。自此，他明白了，再穷也不能践踏自己的人格，再苦也不要为难别的穷人。
奶奶总感叹自己老了，戎阳则满脸自豪地宣称——“奶奶才不老！就算奶奶老了，在老奶奶里你也是最漂亮的老奶奶！”
看着戎阳熠熠生辉、天真无邪的一双大眼睛，奶奶觉得，即便她等不到戎阳长大那天，她也已得到了最好的报答。
“走，看看去。”不等南亦回话，戎阳就大跨步往那家游戏机室走去。
南亦轻叹口气，随后跟上。自从跟戎阳搭档以来，他们出任务总莫名有种春游的感觉。
两人一前一后从那狭小的入口钻了进去，里面的格局一目了然，左边靠墙一排游戏机，右边靠墙一排游戏机，最里面正对着门口方向靠墙放着两架老虎机。柜台在右边角落里，柜台里面还有一道门，通往屋子深处，整个构造简单粗暴。
屋子里的光线很阴暗，反衬得屏幕上的色彩更加鲜艳。浑浊的空气弥漫着浓重的烟味，难以听懂的方言叽叽喳喳环绕四周。两边的机子前一列过去吵吵嚷嚷地挤满了人，全是男生，过半都是未成年的孩子，有人在忘我地大杀四方，有人则在跃跃欲试地围观。
久违而熟悉的画面。
戎阳雄赳赳气昂昂来到柜台前，从兜里掏出一张十块钱的钞票大气磅礴地往桌面上一拍，豪气万丈道：“全买了！”
周围霎时转来好些艳羡的目光，好奇又崇拜地打量这个一掷千金的陌生男人。
坐在柜台里的是个老爷爷，他从老花镜后瞅了瞅戎阳，捻起那张十块钱仔细地反复看了几遍，这才小心地收起来，拿出两筒游戏币搁到桌上。
戎阳一手抄起一筒，转身把一半游戏币往南亦手里一塞，“赏你的，不用找了。”
南亦：“……”
罢了，乡里人出城一趟不容易，让他嘚瑟吧。
20个游戏币在手，戎阳感觉他已坐拥了这一片江山，随即以一副君王出巡的姿态大摇大摆地巡视起来，倏然眼前一亮，赶紧拍了拍南亦，“《合金弹头》，会玩不？”
“一币通关过无数次了。”南亦说。
“哟？”戎阳意外地看了看他，“你吹牛！”
“来试试？”南亦说。
“来就来！”戎阳雷厉风行地往机子里放了一颗币，啪地一按开始键，气吞山河地坐下，“打到通关，谁用的币多就算谁输，怎么样？”
“行。”南亦毫不犹豫道。
“输了怎么办？”戎阳又问。
“输了就把下个月的垃圾都包了。”南亦说。
“成交！”
战争一触即发，两人身边陆陆续续地围了越来越多的人，共同见证着这两个闲得蛋疼的成年男子在一台街机上使出浑身解数互相较劲。
大约一个小时后，南亦也觉得自己智障。
他不仅赢了，还通关了，可比起下个月的垃圾不用他操心这种事，他突然想起他们来这不应该是以任务为上么？他素来是直切主题、尽力避免节外生枝的，而今竟莫名其妙被戎阳带歪了？
不行，这是个危险的讯号。
南亦站起身来，不理会戎阳输了打赌的悲痛情绪，拎着他的衣领就往外走。
“哎——哎哎哎——”戎阳挣扎，“游戏币还没用完——”
南亦从戎阳衣兜里掏出剩余的游戏币，连同自己的一起随手塞给离他们最近的一个小男孩，“送你了。”说完，拖着戎阳头也不回地出门而去。
剩下站在原地一脸懵逼的小男孩，以及他几步之外同样一脸懵逼的路人们。
从游戏机室出来，空气一秒清新，戎阳跟在南亦身后不服气地叨逼叨：“我看错你了，一直以为你是个学霸，原来你小时候也沉迷游戏！你居然欺骗了我这么久！你的良心呢？！”
“我什么时候跟你说过我是学霸了？”南亦淡然地反问。
“……”戎阳想了想，又想了想，好像是没说过。
两人正说着，小路上迎面走来一个挑货郎，一根扁担扛在肩头，扁担的两头吊着两个竹筐，竹筐以一块白布盖着，却仍掩盖不了弥漫而出的一抹淡淡清香。
“卖——豆腐花喽——”挑货郎一边走着，一边悠悠地吆喝起来，声音洪亮而清朗，瞬时传遍街头巷尾。
“豆花儿！”戎阳眼睛又亮了，立刻把刚才的伤痛都抛到了脑后。
南亦：“……”
“师傅！”戎阳压根没打算请示南亦的意见，叫停了挑货郎，兴致勃勃道，“来两份！”
“好嘞！”挑货郎热情地应声，就地放下竹筐，掀开白布，拿起一块外表青黑色、内里银灰色、有两个巴掌大的光滑贝壳，又捧起一个小瓷碗，用贝壳在白白嫩嫩、平平整整的豆腐面上不费吹灰之力地斜斜一切，好一片豆腐就滑进了贝壳里。挑货郎把豆腐倒进碗里，再切，再倒，如是重复了三四次，直到小瓷碗里实实地叠满了嫩滑无暇的豆腐。挑货郎放下贝壳，往小瓷碗里浇一些糖水，又撒了一勺糖，最后放上一个小瓷勺子，笑着递给戎阳，“拿好嘞。”
“谢谢——”戎阳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挑货郎的整个操作过程，这会儿虔诚地接过那碗豆花，还未入口，一股满足感便油然而生。
挑货郎又弯下腰去做第二份，很快就捧着另一碗豆花递给南亦。
戎阳转眼就吃了大半，糖水、白糖和豆腐拌匀到一起，甜而不腻，入口即化，仿佛连整个人都要随着一同消融在那抹糯软香甜里。
三人就站在路边，偶有行人路过，间或好奇地看一眼挑货郎的竹筐，戎阳毫无心理障碍，吸溜得津津有味，南亦端着那碗豆花，好半晌才试着尝了第一口——味道确实不错。
戎阳不到半分钟就风卷残云地扫光了一碗，连糖水都喝得干干净净，心满意足地咂咂嘴，南亦以眼角余光扫了扫他，心中好笑。
“实在，太实在了。”与挑货郎分道扬镳后，戎阳还在忍不住回味，一大碗豆花才五毛钱，实惠得他都快感动哭了。豆花这东西现在当然没有销声匿迹，反而开枝散叶、遍布天下，还被开发出了许多形形色色的口味，最为简朴的豆花不知不觉已被喧宾夺主。且不说价钱，便是那滋味，就不再是童年的滋味。
“哎——”
走着走着，戎阳又叫了一声。
“又怎么？”南亦蹙了蹙眉，他正想说浪够了就该专心工作了，这话还没出口，戎阳就又发现了新大陆。
她很欣慰。
戎阳的父母不在, 已然比别的孩子矮了一等，她所做的一切, 都是希望他能在这条人生道路上昂然地抬起头来。
别人说奶奶怪诞，只有戎阳深知奶奶有多么善良。奶奶没上过学, 识字不多, 没什么文化, 也没什么见识，就是一个普通的乡下老人，可就是她在那十几年里一点一滴的言传身教, 让戎阳学会了如何在天地间做一个昂首挺胸、光明磊落的人。
奶奶是这小小的两口之家的全部经济支柱。她以前在工厂上班, 有退休金, 这让她和戎阳的生活不至于那么拮据。可奶奶早就考虑到了将来的事，为了戎阳以后能够安安心心上初中、高中乃至大学，奶奶知道不能光吃老本, 遂每天出去摆个小摊。她虽没读过书, 却心灵手巧，懂得做各种各样好吃的小玩意，还能剪出五颜六色、形状各异的纸花，可羡慕死了别家的小朋友。
奶奶还自己养鸡，鸡蛋攒够一筐就拿出去卖给邻居。就这样东凑一点、西贴一些, 加上奶奶勤勉持家, 和戎阳相依为命的小日子倒也过得去。
戎阳熊归熊, 自己家有多穷他还是知道的。不记得他几岁那年，有一回他跟奶奶出去买菜，奶奶在一个小摊子买了一袋芒果，回去的路上，戎阳突然骄傲地跟奶奶说：“奶奶你看，我悄悄拿了个橘子，摊主没看到。”
戎阳满心以为奶奶会夸奖自己的机智，没想到奶奶愣了愣，当即沉下了脸，“不问自取就是偷，你知道吗？”
戎阳怔住了。
奶奶又缓了下语气，“你想吃橘子就跟奶奶说，奶奶会给你买，但我们不能悄悄拿。现在我们回去，把橘子还给人家。”
奶奶说干就干，还真带着他回去了。摊主听奶奶说了这事，哈哈一笑，说没事，小孩子喜欢就让他拿去。
其实他早就看到了，不想戳穿而已。
集市上出来卖瓜果蔬菜的农民，有的淳朴，有的狡诈。偶尔奶奶会遇上一些骗称的摊主，奶奶也从不说什么。别人都以为她老糊涂，后来奶奶不经意跟戎阳讲起，是真是假她都知道，但人家农民卖点菜也挣不了几个钱，最多骗她一块几毛，又何必跟人家计较。
奶奶说过的这些话，都默默地沉淀在了戎阳心里。自此，他明白了，再穷也不能践踏自己的人格，再苦也不要为难别的穷人。
奶奶总感叹自己老了，戎阳则满脸自豪地宣称——“奶奶才不老！就算奶奶老了，在老奶奶里你也是最漂亮的老奶奶！”
看着戎阳熠熠生辉、天真无邪的一双大眼睛，奶奶觉得，即便她等不到戎阳长大那天，她也已得到了最好的报答。
“走，看看去。”不等南亦回话，戎阳就大跨步往那家游戏机室走去。
南亦轻叹口气，随后跟上。自从跟戎阳搭档以来，他们出任务总莫名有种春游的感觉。
两人一前一后从那狭小的入口钻了进去，里面的格局一目了然，左边靠墙一排游戏机，右边靠墙一排游戏机，最里面正对着门口方向靠墙放着两架老虎机。柜台在右边角落里，柜台里面还有一道门，通往屋子深处，整个构造简单粗暴。
屋子里的光线很阴暗，反衬得屏幕上的色彩更加鲜艳。浑浊的空气弥漫着浓重的烟味，难以听懂的方言叽叽喳喳环绕四周。两边的机子前一列过去吵吵嚷嚷地挤满了人，全是男生，过半都是未成年的孩子，有人在忘我地大杀四方，有人则在跃跃欲试地围观。
久违而熟悉的画面。
戎阳雄赳赳气昂昂来到柜台前，从兜里掏出一张十块钱的钞票大气磅礴地往桌面上一拍，豪气万丈道：“全买了！”
周围霎时转来好些艳羡的目光，好奇又崇拜地打量这个一掷千金的陌生男人。
坐在柜台里的是个老爷爷，他从老花镜后瞅了瞅戎阳，捻起那张十块钱仔细地反复看了几遍，这才小心地收起来，拿出两筒游戏币搁到桌上。
戎阳一手抄起一筒，转身把一半游戏币往南亦手里一塞，“赏你的，不用找了。”
南亦：“……”
罢了，乡里人出城一趟不容易，让他嘚瑟吧。
20个游戏币在手，戎阳感觉他已坐拥了这一片江山，随即以一副君王出巡的姿态大摇大摆地巡视起来，倏然眼前一亮，赶紧拍了拍南亦，“《合金弹头》，会玩不？”
“一币通关过无数次了。”南亦说。
“哟？”戎阳意外地看了看他，“你吹牛！”
“来试试？”南亦说。
“来就来！”戎阳雷厉风行地往机子里放了一颗币，啪地一按开始键，气吞山河地坐下，“打到通关，谁用的币多就算谁输，怎么样？”
“行。”南亦毫不犹豫道。
“输了怎么办？”戎阳又问。
“输了就把下个月的垃圾都包了。”南亦说。
“成交！”
战争一触即发，两人身边陆陆续续地围了越来越多的人，共同见证着这两个闲得蛋疼的成年男子在一台街机上使出浑身解数互相较劲。
大约一个小时后，南亦也觉得自己智障。
他不仅赢了，还通关了，可比起下个月的垃圾不用他操心这种事，他突然想起他们来这不应该是以任务为上么？他素来是直切主题、尽力避免节外生枝的，而今竟莫名其妙被戎阳带歪了？
不行，这是个危险的讯号。
南亦站起身来，不理会戎阳输了打赌的悲痛情绪，拎着他的衣领就往外走。
“哎——哎哎哎——”戎阳挣扎，“游戏币还没用完——”
南亦从戎阳衣兜里掏出剩余的游戏币，连同自己的一起随手塞给离他们最近的一个小男孩，“送你了。”说完，拖着戎阳头也不回地出门而去。
剩下站在原地一脸懵逼的小男孩，以及他几步之外同样一脸懵逼的路人们。
从游戏机室出来，空气一秒清新，戎阳跟在南亦身后不服气地叨逼叨：“我看错你了，一直以为你是个学霸，原来你小时候也沉迷游戏！你居然欺骗了我这么久！你的良心呢？！”
“我什么时候跟你说过我是学霸了？”南亦淡然地反问。
“……”戎阳想了想，又想了想，好像是没说过。
两人正说着，小路上迎面走来一个挑货郎，一根扁担扛在肩头，扁担的两头吊着两个竹筐，竹筐以一块白布盖着，却仍掩盖不了弥漫而出的一抹淡淡清香。
“卖——豆腐花喽——”挑货郎一边走着，一边悠悠地吆喝起来，声音洪亮而清朗，瞬时传遍街头巷尾。
“豆花儿！”戎阳眼睛又亮了，立刻把刚才的伤痛都抛到了脑后。
南亦：“……”
“师傅！”戎阳压根没打算请示南亦的意见，叫停了挑货郎，兴致勃勃道，“来两份！”
“好嘞！”挑货郎热情地应声，就地放下竹筐，掀开白布，拿起一块外表青黑色、内里银灰色、有两个巴掌大的光滑贝壳，又捧起一个小瓷碗，用贝壳在白白嫩嫩、平平整整的豆腐面上不费吹灰之力地斜斜一切，好一片豆腐就滑进了贝壳里。挑货郎把豆腐倒进碗里，再切，再倒，如是重复了三四次，直到小瓷碗里实实地叠满了嫩滑无暇的豆腐。挑货郎放下贝壳，往小瓷碗里浇一些糖水，又撒了一勺糖，最后放上一个小瓷勺子，笑着递给戎阳，“拿好嘞。”
“谢谢——”戎阳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挑货郎的整个操作过程，这会儿虔诚地接过那碗豆花，还未入口，一股满足感便油然而生。
挑货郎又弯下腰去做第二份，很快就捧着另一碗豆花递给南亦。
戎阳转眼就吃了大半，糖水、白糖和豆腐拌匀到一起，甜而不腻，入口即化，仿佛连整个人都要随着一同消融在那抹糯软香甜里。
三人就站在路边，偶有行人路过，间或好奇地看一眼挑货郎的竹筐，戎阳毫无心理障碍，吸溜得津津有味，南亦端着那碗豆花，好半晌才试着尝了第一口——味道确实不错。
戎阳不到半分钟就风卷残云地扫光了一碗，连糖水都喝得干干净净，心满意足地咂咂嘴，南亦以眼角余光扫了扫他，心中好笑。
“实在，太实在了。”与挑货郎分道扬镳后，戎阳还在忍不住回味，一大碗豆花才五毛钱，实惠得他都快感动哭了。豆花这东西现在当然没有销声匿迹，反而开枝散叶、遍布天下，还被开发出了许多形形色色的口味，最为简朴的豆花不知不觉已被喧宾夺主。且不说价钱，便是那滋味，就不再是童年的滋味。
“哎——”
走着走着，戎阳又叫了一声。
“又怎么？”南亦蹙了蹙眉，他正想说浪够了就该专心工作了，这话还没出口，戎阳就又发现了新大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