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羿射日的第二天,太乙出师下山,为了寻一处洞府安身,周游三界,于东海畔捡到了一支羽箭,箭有灵,尚懵懂,太乙念在相遇有缘,便施法助其化形,羽箭化为男童,赤瞳有神,似宝珠,灵动万分,太乙给他起名为灵珠子,收做了门徒。

    太乙自幼被师尊带上了昆仑山,斩断尘缘修道百载,未结姻缘也无后人,除师门外再无亲友,因此将这个捡来的小徒弟视为珍宝,师徒二人在三界中游历,朝夕相处,名为师徒,实为父子。

    彼时道祖与众多古神归隐,天庭又无甚能将,三界混乱。灵珠子天生不凡,灵力招摇,但肉身尚弱,太乙唯恐不能护他周全,便炼法宝一件,乃一七尺红绫,佩之百物莫侵,动可搅弄风云,取名为混天绫。

    太乙天资聪颖,术法炼器无一不精,只是在卜卦方面十分差劲,连师兄玉鼎都不如,他冥冥中觉得灵珠子天命不凡,便将其带回了昆仑山,请师尊原始卜卦。

    这一卦让太乙从此过上了战战兢兢的日子,只因元始天尊道:“射日之箭,难存于世。”

    后羿射日时,十日余一,因此十箭便也余一,箭生执念,有了灵,他天命为射日而生,现在金乌只剩一个,宝贝的不得了,他这支箭便成了无用之物,万事万物皆有其存在的道理意义,无用之物自然不必留存于世。

    灵珠子并不知道自己有这么大的来头,太乙也没和他说这些,这对小孩的心理成长很不好。

    自从在元始那里卜过卦,太乙越发小心了,经常带着灵珠子去各位师兄师弟的洞府打秋风,讨些天材地宝,寻思着再给徒弟炼点别的法宝傍身用,灵珠子每每抬头看天,太乙都要紧张一番,后来索性带着他昼伏夜出,不见阳光,如此又过数年,平平安安。

    然而,在一个平常的夜晚,灵珠子还是死了。

    那夜太乙在湖畔钓鱼,灵珠子于林中抱柴出来,太乙听见他唤了一声:“师父?”

    声音里带着一丝惊讶和委屈,太乙回过头去,锈迹斑斑的羽箭落在篝火旁,灵珠子元神脱离了肉身,茫然无助的看着他。

    这一切来得太过突然,太乙只来得及说一句:“灵珠子,别怕。”

    下一刻,羽箭破碎,灵珠子的魂魄也随之消逝,他什么也没留下,只有护体的混天绫,静静的飘扬在风里。

    那一天,后羿死,嫦娥奔月。

    太乙带着混天绫回了昆仑山。

    “我不明白,我明明将他保护的很好。”

    “他先是无用之物,后是无主之物,天道灭之。”

    太乙说:“我不服。”

    他不是后羿的射日神箭,他是灵珠子,是他的爱徒。

    “天命难违。”

    “天道就不会错吗?”

    原始笑了:“会。”

    “天道垂怜万物,并非无情,形神俱灭者,若生有功德且有执念未了,便会于某时现身片刻,若能留住其魂,再塑肉身,可得重生。其魂现身之处,必有执念所在之人。”

    “这些年你带着他四处游历,斩了不少凶兽,倒是也攒下了几分功德,所以他尚有一线生机,为师替你算了算,大概三百年后,你还能见他一面。”

    太乙松了口气,能回来就好,他手头法宝不少,用于保存魂魄的也有几件。

    “他魂魄是被天道收走的,寻常法器留不住,你还需找到一样东西。”

    “是什么?”

    “女娲的宝莲灯。”

    宝莲灯是女娲造人时使用过的法器,可塑神魂,可塑肉身。

    太乙寻遍三界,终于在一处山清水秀的地方找到了它,它被埋在淤泥中,毫不起眼。

    “我知道你有灵智,做个交易吧。”太乙说。

    这时离灵珠子的魂魄返回世间还有二百年,太乙找到宝莲灯的地方叫乾元山。

    宝莲灯奉命在此等候他的下一任主人,它已经寂寞了千年,想要有人陪着它。

    太乙在此处开了洞府,取名金光洞,他答应一直在此陪着宝莲灯,直到它等到主人的那一天,宝莲灯则答应帮他救灵珠子。

    这二百年中,太乙每天做三件事:炼制法宝、为灵珠子卜卦,给宝莲灯讲故事

    也正是因为这二百年,后来他的卜卦之术反而成了师兄弟中最好的一个,但是落了个嘴碎的毛病。

    灵珠子回来的那天,太乙正在喂青鸾火凤,一抬头便见小徒弟站在洞口,一双眼红的要滴出血来。

    太乙一把捞起泥潭底的宝莲灯,道:“别睡了,干正事。”

    灵珠子魂魄被收入其中,沉睡了几天后,醒了过来。

    “徒弟,看,师父抓了两只鸟,长得好看,唱歌也不赖。”

    “看这个,这个叫乾坤圈,无坚不摧。”

    “火尖枪,喜不喜欢?”

    “怎么不说话?都不喜欢?还有别的,你再看看?”

    乾坤弓、震天箭、九龙神火罩、金砖、阴阳剑、缚妖索、降妖杵、绣球儿......太乙将这阵子做出来的所有小玩意一起推到徒弟面前献宝。

    灵珠子只是看着他,落下泪来:“师父,为什么?”

    我不曾伤天害理,天道为何不许我活?

    太乙只得将其中原由告知,灵珠子狂笑起来,太乙道:“你无需在意这些,你只要记住你是我徒弟就好。”

    “师父,我很久没见过太阳了,我想出去看看太阳。”

    太乙盯着他半晌,叹气道:“好。”

    太乙捧着莲灯出了金光洞,风和日丽,是个好天气。

    “师父,你相信宿命吗?”灵珠子望着太阳,轻声道。

    太乙不答,静静看着他,灵珠子道:“师父,对不起。”

    他魂魄从宝莲灯中脱出,向太阳冲去,赤眸含泪,映着翱翔的金乌。

    既为射日而生,那今日便从了这宿命,看哪个还说我无用,还说我无主。

    身着金甲的女天神横剑拦在金乌身前,喝到:“何方妖孽。”

    她额间显露出第三只眼睛,光芒照射下,灵珠子魂魄化箭,仍向着慌乱的金乌杀去,女天神长剑出鞘劈下,欲将他拦腰斩断。

    太乙拂尘挥出,拦住这剑,高举手中宝莲灯,灵珠子已至金乌身前三寸,天道示警,电闪雷鸣,他若再向前一步,便是又一次灰飞烟灭。

    “我不服!”他被宝莲灯法力拉扯回来,困在灯中。

    太乙道:“小徒顽劣,惊扰二位殿下了。”

    女天神道句无妨,掠至金乌身侧,柔声安抚,太乙转身回了金光洞。

    灵珠子日益暴躁,太乙舍不得关他,又怕他再闹出事端,遂只许他在金光洞中走动。

    灵珠子痛苦万分,他不肯附于太乙给他做的肉身上,也不肯修炼,只终日用魂魄去撞击那扇被太乙法力封住的石门。

    太乙不拦他,只盯着他,心中想,这还是不是我的灵珠子。

    他的徒弟从来温顺可爱,现在这个却像个疯子。

    他不想活,太乙也不想让他死,金光洞中二人的法力日日相撞,师徒二人就这样无声抗衡着,宝莲灯尚不受影响,但青鸾和火凤难逃波及,太乙沉默的拾起这对陪了他许多年的鸟儿尸体,投入了炼制法器的炉中,得风火轮一对,小心翼翼捧给徒弟。

    灵珠子离他远远的,吼道:“师父,让我出去。”

    他无法心安,脑海里有两个不同的声音。

    一个说:你毫无用处,天地不容。

    另一个说:你不是别人的什么东西,你是灵珠子。

    一个说:你为射日而生,既不完成使命,何必存在这世上。

    另一个说:你是独一无二,你是你师父的徒弟,他需要你,你得陪着他在无尽的生命中千年万年。

    “师父,我头好痛,有两个人在我脑袋里吵架。”灵珠子崩溃道。

    太乙没法子,只得将他魂魄封在了宝莲灯中,沉入了金光洞的泥塘里,等一个转机。

    如此又过了几千年,有人一步一叩跪拜上山,求太乙收他为徒。

    太乙拒绝了,怕徒弟醒来会不高兴。

    那日卜卦时,顺手算了算门口跪着不肯离去的那人,为子孝、为臣忠、为官仁、为父慈,还是个以后位列仙班的命格,最重要的是,他与灵珠子有几分缘分,原来他便是那个转机。

    太乙将灵珠子送入了轮回,门口那人跪了数月,终是离去了,太乙知道他叫李靖,家住陈塘关,也知道用不了几年,他们还会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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