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宪与殷绣所住的地方是鸡足山下的一处院落。从前是茅屋坯房,后来洛辛命让将这个地方从新修缮, 倚靠天然丛生的一片金竹林修了四件木构的房子, 刘宪原本就景致架设上有心得, 但这一次却没有说一句话,一应修建, 陈设, 装潢, 都听的是殷绣的意思。

    云南地境上, 什么花都好成活,殷绣在竹林前面劈了一块花圃,在其中种了十几株矮种的玉兰。屋后还留了一处空地, 去年种下去的荼蘼花, 今年刚刚起了花骨朵。殷绣把很多的心思都花在了这些花草上面。她从前并不擅长这些活技,将开始的那会儿, 败了好几丛的荼蘼, 但她一直执着,无论风雨晴日, 没日没夜的守着那些无心草木, 终于, 功夫不负有心人,这一年的春初, 荼蘼终于结出了花苞。

    刘宪很少去问殷绣为何会执着在花事上, 在云南的这段时日, 她很少开怀, 也从不露悲,有意回避情绪上的波动,活得很生活化,也很平静。

    手边只翻汴京偶尔传买过来的诗稿,边境上的人,大多未受教化,识得几个字的人都争先恐后地奔着科举去了。偶尔能有一两册从当地读书人的手中传抄出来,虽然不见广为流传,却总能一册不落的送到刘宪眼前。甚至有些刻意。

    在徐牧的风波平定之后,魏钊从新举试,兴旺富庶的大陈朝,一切仅仅有条。君王励精图治,百官信服,百姓安居乐业。从表面上看起来,殷绣远离了魏钊的大陈,除了那些隐晦矜持的诗句还流露着某种不敢言明的欲望之外,殷绣真的已经不再与他的盛世有关了。

    刘宪偶尔也会想,她可能真的是认了,才会把心思寄托到花草上。时间或许真的可以把一身宫廷优雅和精致隐痛的女人,变成另外的一个不同的普通人。

    当真那样该多好。毕竟徐牧已经完全把殷绣作为插在魏钊心口的一把刀。借由殷绣,他不仅在口诛笔伐之中坐稳了云阳节度使的位置,甚至还联合了大理王庭的军事之力,操练出了一支新军。

    起初刘宪也不是没有想过,帮助殷绣离开云南地境,奈何山高路远,就算侥幸出得了云南,但沿途单凭她一个弱女子,也是凶多吉少。如此,到真不如就这样把她留在身边,一年一年的过去,在这个四季如春,花好人美的地方,安生一辈子。

    想到这些,他索性把这座小园中的一切尽交给她。

    实话来讲,他也很享受身边满是她对生活的用心,对艺术的品味,以及对文化的执着。

    哪怕其实刘宪内心也明白,殷绣是刀,刀柄握在徐牧手上,她终有一天,要与魏钊生死相见,连带刘宪自己,也不可能躲过那一日。

    所以,如今的岁月变得泥足珍贵。

    “你最近爱来这家摊子上吃面了啊。”

    四月春尾,天大放晴,刘宪穿了一身素青色的袍子,青带束发,同济昆一道坐在道旁古柳旁的一个老面摊上。煮面的老人是个夷族的女人,年过六十,仍然十分精神干练。面条利落地入沸水,三两下捞起,丢入清亮的汤中,在飘上一把葱花,热腾腾地端上桌来,腾起来的热气一下子就朦胧人的眼睛。

    “你不上佛塔寺修行,跟着我做什么。”

    济昆将自己的身子摊在大好的日光之下,“修不了行了,我要做这个娑婆世界的畅饮人,酒好喝,肉好吃,通通穿肠过,好不潇洒快活。”

    说着,他接过筷子夹了一戳面,滋溜吸了一口,“嗯……从前当和尚吃多了阳春面,倒不觉得有这么好吃。难怪你常来。”

    那老妇人听他这么说,一面擦手一面过来道:“这镇子不大,老妇人我也算是家家户户叫出名的,您别看阳春面简单,其中的门道大着,这不,刘先生家中的那位夫人亲自过来跟老妇人我学呢。”

    济昆听过这话,到笑开了,“哟,绣姑娘肯学这些东西,我以为,她那双手,只会点那金贵到一年就出一饼的团茶。”

    一面说,一面凑得离刘宪近些,“怎么,她当真不想再回大陈宫了吗?”

    刘宪取了筷子,低头吃面,并没有回答济昆的话。

    济昆有些没意思,仰起脸道:“我到是知道,这几日她陪着大理的王后上佛塔寺去了,山上还要凉一些,梅花晚到这时候都没谢呢,你怎么不一道陪着她去看看。”

    刘宪仍然没有回答,济昆自顾自地说道:“其实,你和她走到这一步,不容易……”

    他的话好像并没有说完,但说到这个地方,又有一种不知道该如何说下去的感觉,犹豫了一下,还是停了口,低头吃面。

    两个人也不着急,各自沉默的吞下最后一口。

    道旁古柳上吹下很多柳絮,有些悄悄的落尽碗中的汤水里。刘宪看着飘在汤上如浮雪一般的柳絮。

    “你不肯替徐牧做事了吗。”

    济昆摇了摇头,“你觉得,踏入那个修罗场之后,还能全身而退吗?”

    说着,他不由自嘲地笑笑,“不过,我到开始能够理解你的立场了,魏钊吧……是个贤明的帝王。哪怕你被他斥为罪人,也不肯反他。除了为了殷绣之外,这也是你的心胸。不过,我也想问你,你不去记杀母之仇了吗?”

    刘宪的手抚在木桌上因年久而损缺的地方。

    “这个世上,本来就是以污秽的诡计和手段,去做光耀的事。在这一点上,他已经算做得不错了。”

    说完,他仰头叹了口气:“双双活在人世,又是不死不休的关联,总是要再见的,恩仇必然要了结,到时候,再说吧。只不过,到那时候绣儿不会再为难,我到还算安心。”

    “什么意思?”

    刘宪笑了笑,“没什么,毕竟她是要还我,而如今,如魏钊所言,该还的都还了。不亏不欠,我无话可说。”

    济昆全然明白,于是又失了声,两人再次沉默。

    良久,济昆方道:“下月,大人让我回汴京城。你有什么想法,或者有什么事,要我替你去做吗?”

    刘宪抬起头,“他让你去做什么?”

    济昆道:“你知道大陈娶大理月平公主洛玺的事吧?”

    刘宪想起洛辛在他面前提过,大陈的朝廷遣了使者来求娶月平公主为皇妃,远在汴京城的魏钊,此时大概还不知道徐牧与大理王庭之间的联合,不过就算知道,联姻倒也算得上是一遭离间计。然而,显然徐牧和洛辛在这件事情上,已经生出了其他的想法。

    济昆见刘宪垂头似乎在想着什么,出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你不用想了,我直接告诉你吧,月平公主是个美人,听说,自从绣姑娘离宫之后,魏钊从不踏足后宫,这几年身边的婕妤美人到是封了不少,但至今没有一个子嗣,朝廷上那些大陈都要急疯了,恨不得亲自把手伸到皇帝的后宫。所以,这次求亲,多半不是皇帝自己的提的,而是胡相和白庆年这些人替皇帝做的主。”

    刘宪道:“这些我明白,徐牧是怎么想的。”

    济昆摊开手道:“这不明显吗?如今我们远在这个偏僻地方,郑后毕竟不是当年的吴嫣,再加上,如今她的兄长是魏钊的左膀右臂,她又是被大人摆了一道的人,自然不可能再为我们所用,甚至帮着魏钊,把大陈宫里能做耳目的认都清干净了,现在,月平公主若能入得了大陈宫,不说承宠吧,至少我们多一双眼睛。”

    “仅此而已吗?”

    “还能多复杂。”

    刘宪站起身,“洛辛不与魏钊谈要城池的事吗?”

    济昆道:“所以我说你若如今真不应该避那位大理王千里之外,你若愿意松个口,这些消息还用得着我在这里与你说。大人和洛辛合计的是,要铜陵关以南的奉县和金阳城。不过,我想,大陈的朝廷未必不会起疑。”

    刘宪摇头,“恰恰相反,若什么都不要,朝廷才会起疑。你知道大陈为何百年来都放任大理夷人称王而不讨伐吗?这个地方贫愚,不是大陈朝廷能喂饱的地方,连年滋扰边境,夷人也不过是为了打秋风。徐牧任云阳节度使的这一年,不费兵力就让边境平定,朝廷不会不起疑心,如今他狮子开口要钱要地,反而是朝廷想要看到的。至于给还是不给,这是另外一个问题。”

    说完,他看向济昆。“徐牧让你回汴京,是为了让你见程太师吗?”

    “你怎么知道?”

    “听说程灵在艮园已病笃。程太师这一辈子,只有程灵一个女儿。大陈与大理结秦晋之好,这到是一个赦免后宫的借口啊。徐牧是让你说服程太师,劝魏钊舍奉县和金阳城吧。”

    “是。这两个地方,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刘宪握了握手指。“乍看之下并没有,但是后面铜陵关的守将冯渐,是从前冯皇后的族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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