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渐一面想, 一面亦步亦趋地走上城楼。

    魏钊与殷绣并肩立在城楼上。

    殷绣见到冯渐并没有说话,反而往后小退了一步, 眼神有些闪烁。转身避到一边儿去了。冯渐不明其意,只当是大陈宫宫中的规矩, 宫女避见外男, 也不大在意。只屈膝向魏钊行礼:“臣已得报, 大理月平公主的送亲队伍即将入关, 官家召臣可是为此事。”

    魏钊示意他起来, “朕此次来铜陵巡查军务乃秘行,因此, 因此,月平公主入关后,不可泄出朕身在铜陵的消息。”

    冯渐低头绞尽脑汁地想着他此行此举的目的,却无论如何也没有头绪,事实上, 他也收到了王阳的军队往铜陵关的进发的消息,但前方传来的理由, 他们只是绕行铜陵关,而往东面的山地屯田。

    想想也是,自己安分多年,动用的一针一线朝廷都看得见,不至于在大理蠢蠢欲动的时候, 对铜陵关赶尽杀绝吧, 想到这里, 他勉强放下些心,抬头得应道:“是,臣将尽心安顿好洛娘娘。”

    魏钊点点头。

    回身到:“绣儿,跟朕走。”

    说完,二人携手下了城楼。

    冯渐目送他二人的身影消失在城楼拐角处,这才走到城楼边。只见远处招摇着艳丽的红幡,天清云郎,风里却带着一丝血腥味。

    此时的送亲队伍中,白庆年情绪十分低落,独自骑马走在后面,被队伍洛下一大截子也浑然不知。

    “大人,要到铜陵关了。”

    前面的侍卫骑马返回,见白庆年一脸愁容,也跟着有点心焦。

    毕竟这次护送的是大理的公主,稍微不留神,公主出了什么闪失而挑起争端,自己就是大陈的罪人,一定不会有命再活了,

    “大人……大人,前面等着您的话。”

    白庆年回过神来,捏了捏缰绳,抬头看时,却见铜陵关的城门已经依稀可见了,陌上无边繁树遮蔽着前方的道路,城楼上招展的旗帜像一只又一只诱惑又危险的美人手。

    “哦,前方队伍到什么地方了。”

    “也就一里来路了,大约太阳落山的时候,就到关下了,队伍等着您叩关。”

    白庆年点着头,缓过一口气,回头望了一眼。

    背后漫长的官道了无人影,只有细微的尘土被马蹄扬起,空气里的灰尘气让人鼻间发痒,他不禁咳了几声。

    “派去云和城打探消息的人还没有回来吗?”

    那侍卫也随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没有回来,后来,末将又派了几个人回去,如今也没有回来,大人,您让人回云和城市去打探消息,是有什么不放心的地方吗?”

    白庆年的手一握一放。

    “咱们几次派去的人都有去无回吗?”

    那侍卫听到他这样说,自个的心也抓紧了,“是啊,难不成是云和城出了什么事吗?”

    白庆年摇摇头,他想起在大理王庭的大门前,那个礼官说的话,徐牧为了问出殷绣的下落,不惜打断刘宪的腿。

    徐牧为什么非要找到殷绣,刘宪又为什么拼死都要送殷绣离开?

    他回头再次看向远处的铜陵关城楼。

    难道……

    他喉咙一紧,“要出事啊……”

    “大人,你说什么,要出什么事啊……”

    白庆年摇了摇头,“不要问了,不管怎么样,已经走到铜陵关下了,没有道理返回,走,先去叩关。”

    天渐渐阴下来。

    夕阳如一块发光的红玉盘,悬在一片苍树绿幕前面。冯渐已经在城楼上等候了。

    月平公主的队伍停在百米之外的地方。队伍中行出一匹马,马上的人正是白庆年。冯渐在年初入京述职的时候见过一次白庆年。

    像他们这种罪臣之后的地方军将,都是希望从能从皇帝的信臣身上套点消息的,但是谁知道白庆年这个人在人情世故上是个人精,从来不肯给自己身上惹什么军中的骚,见了他的拜帖,到是把他往府上请了,却同时也请了一堆翰林院的文官,在他府上赏雪吟诗的过了一日,冯渐这过只知道舞刀弄枪的粗人愣是喝了一肚子茶,一句话都没有能与他说上。

    说起来,他心里也是不大服气的,这会儿在城门下见到他,冯渐心中的格局依旧没有撑开一点点。

    “白大人,一路风尘辛苦。”

    白庆年抬头把城门上的人扫了一遍,除了冯渐并没有看见其他的人。又见他迟迟没有开城门的意思,便知道是他有意为难,到不见得是什么阴谋。他本就是个能屈能伸的人,索性翻身下马,放低姿态走到城门,抬头道:“冯将军,洛娘娘行了一日的路了,人马皆乏,还望将军以礼相待。”

    冯渐道:“如今关前两城因为洛娘娘入陈正在交接换防,边线改划,正是不安之际,本将也是例行公事,还望大人和洛娘娘行给末将一个方便。”

    白庆年知道是要盘查。

    回身对前面的礼官道:“入关前要盘查队伍,你们护好公主的车撵。”

    说完,转身抬头道:“冯将军,请吧。”

    城门隆隆打开,冯渐带着一队人马骑马而出,送亲队伍中的侍卫都放下了手中的武器,自觉的退到了队伍的最后面。

    冯渐带着人逐一查看过后,最后来到月平公主的车撵前。

    因是在夏天,车撵上的红遮帘稍稍悬了起了一小半,露出公主朱红色的喜服一角。冯渐的马蹄徘徊,撵前的礼官忙道:“这是大陈的新娘娘,还望将军不要失礼。”

    谁知,话音还未落,却听撵中传来勾魂摄魄的声音。

    “无妨。”

    说着,一只如白玉般的手从正红色的车遮帘后伸出来,腕上带着纯金打造的一串金镯子。那只手稍稍翻转,挽住车帘,往边上一带。

    冯渐还没有来得及去回味那只手带给他的视觉上的冲击,月平公主的半张脸已经露了出来。皓肤宛若凝霜雪,那只如同琉璃般的眼睛光滑流转,虽然只是半张脸,却已足堪称风华绝代了。

    “公主……这样不和规矩。”

    月平笑了笑,虽然是对着礼官说话,眼睛却一直看着冯渐。

    “无事,这不是还没有入关吗?我们大理是陈人眼中的蛮夷,哪里懂得了那么多规矩。冯将军,我的车撵,您要盘查吗?需不需要,我下来。”

    冯渐已然是看呆了,听她这样说,忙下马道:“洛娘娘哪里话,臣怎么敢。”

    洛玺朗然笑开,越过冯渐,对白庆年道:“白大人,天要黑了,我们什么时候能入关啊。”

    白庆年还没有来得及说话,冯渐已经接道:“城里已为娘娘备好了休息之处,臣这就引娘娘过去。”

    洛玺松开手,遮帘应声落下,覆盖住她的脸和身子,只在缝隙之处,留出一截子雪白的手。

    “那便好。我已经累了。不过冯将军,我听说,我这一行很不平顺啊,听说朝廷有些主张吞并我大理的人,把不得我就死在路上……您……”

    洛玺道:“公主不必担心,臣自会亲自保护公主安全。”

    车帘中传来一声轻若银铃般的笑,虽轻,却直敲的心窝子,“早就听说冯将军神武非凡,有您保护,月平就放心多了。”

    白庆年在一旁听出了洛玺话里话外的撩拨之意。有些不安。忙道:“太阳马上就要落山了,入夜风大,冯大人还是让洛娘娘赶紧进城休息吧。”

    冯渐脸已经涨红了,听到白庆年的声音这才恢复些理智。

    “好,护卫公主的军士随我的副将去军营安置,其余的人跟本将入城。”

    “月平,多谢冯将军。”

    又是一声银铃般的笑声,冯渐回过身,背后的脊梁骨却是一软,而后又如湿木一般撑得僵直。

    ×××

    入夜,洛玺沐过浴,正散着一头长发坐在露台上,侍女在一旁帮她篦着发,边陲夜空里的星星极亮,风中还有炊烟中滚烫的五谷香气。洛玺闭着眼睛,一点一点,吞抿着自己心中不可回避的恐惧。

    “公主。”

    突然有人唤她,她裸露于外的肩膀一抖,“来了吗?这么快。”

    拿侍女道:“不是冯将军,是白大人在外面,说要见公主。”

    洛玺哦了一声,“把屏风挪过来吧。你去外面守着,冯将军来了,再进来通报我。”

    “是。”

    侍女摆好屏风就退了出去。不多时,屏风外面传来脚步声,白庆年跨了进来。

    洛玺摆手让篦头的侍女停下手上的动作。

    “夜这么深了,大人是有什么不放心的事吗?”

    白庆年望着屏风后面那个妖娆风流的人影。

    “公主究竟要做什么。”

    “做什么?我是大理的公主,我要做的事,自然是对我大理有益的事情。”

    “什么意思?”

    洛玺撑起身子,手臂上覆盖的薄纱彻底滑到了腰间,白庆年忙回过身去,背后的人声仍然婉若鹂音。

    “刘先生让我放你一条性命,我答应了他,自然也会做到,不过,如若白大人敢坏我好事的话,那刘先生也怪不得我了。”

    说完,她站起身,“你今日既然过来问我,想必也是看出了什么,你们这些大陈的人,可真是聪明又麻烦。既然如此,我也不能让就这么走出去。来人,堵上他的嘴,把他带倒后面去。”

    白庆年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已经被两个礼官摁住堵上了嘴往后面拖。

    慌乱中,他透过屏风的缝隙看到了洛玺手上握着的那把银柄的刀,与此同时,外面的侍女进来道:“公主,冯将军来了。公主现在要见他吗。”

    洛玺从屏风后面走出来,看了白庆年一眼。而后弯腰,像他做了一个禁声的动作。

    “嘘……”

章节目录

宫煞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书林文学只为原作者她与灯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她与灯并收藏宫煞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