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结局

    最后, 魏钊与殷绣一道在修罗场上找到了刘宪。

    找到一息不存的他。

    铜陵关沉醉于花香的夏季, 被这一场血腥之事惊醒, 每一个人, 每一个人身上的毛孔和神经, 都朝向这个蛇口关隘前的空地, 隐隐震颤。

    铜陵一战, 王阳的军队围困关外的徐牧与洛辛的联军。关内蛇口道前,徐牧死于乱箭之下, 洛辛被俘, 连同月平公主一道押解进京。

    越年,魏钊赦洛辛之罪, 送归大理,月平公主留于后宫。大理由此向大陈称臣。连年岁供,再不敢滋扰边境, 有所图谋。

    殷绣将刘宪的棺椁带回了汴京城。

    那时已经是秋天了。她比魏钊迟了一个月进京,去刘宪在大理的小园中收拾他的遗物。

    小园清冷, 那丛荼蘼却依旧生长的郁郁葱葱,看园的老人说“先生吩咐过了, 所有的东西都变卖成银, 交给绣姑娘。同时要我一定护住这丛荼蘼,也许姑娘,临走时还会回来看看。”

    殷绣望着那丛苍翠欲滴的荼蘼, 沉默无声。

    老人继续说道“先生说, 姑娘在大理的这一年多, 过得不开心,这丛荼蘼,是唯一能愉悦姑娘的东西,先生希望姑娘看过之后,就把这里的一切都忘了。”

    “我要带先生走了。”

    老人怔了怔,他不是不知道刘宪死了,听到女人说一句带他走。莫名觉得刺心刺骨的痛。

    “好。好生带先生去。听说,他也是大陈的人,你们陈人讲落叶归根,认祖归宗”

    他说到这里,却见眼前的女人垂了头。

    他不知道是触碰到了她的哪一处痛处,索性不再往下说,转身走到院中去了。

    小园已空置,她用出的所有心意都被刘宪摘去,如同他这个人一样,永远地从她的生命退出去,并努力地抹平一切存在过的痕迹。

    她被一个惊才绝艳的人认真地爱过一场。在这个过程里,她保有大陈女子的矜持与柔弱,也保佑女人对所爱的忠贞与决绝。

    但好在,这场爱里最重要的东西,不是占有,是刘宪,毫无保留的牺牲。

    小园书室已落灰尘。

    那个曾经只有她能能收拾打扫的地方,还残留着大理一年,他与她的生活痕迹,不是夫妻,也不是主仆,两人之间,只有书墨之香,饭食之味。只有生活。

    她从博古架的最后一层,看到了一副他的画。

    背景是荼蘼,人物吧,是殷绣。

    看起来画得并不认真,随意勾勒的白描而已。

    话中的她眉目低垂,裙带轻飘。满身大陈女子的轻灵温柔。

    那是刘宪眼中的殷绣,历经岁月与坎坷,仍旧眉清目秀,满怀善意的殷绣。

    画尾有落款,盖着他的私章。其余书稿文字,都已经被烧掉了。

    所以。他一生留下的最后痕迹,也给了殷绣。

    ***

    八月中。汴京城已经起了丝丝凉意,中秋这一日,殷绣终于回到汴京城。

    林溪渡口,魏钊为微服在码头等她。

    那日,城南瓦肆前在摆菊花阵,家家户户蒸秋蟹,风里混合着清雅的菊花香气与扎扎实实的姜醋之气,天下安宁百姓富足盛世之象映入眼中,时隔近两年,她终于带着刘宪,回到了魂牵梦绕的地方。

    魏钊靠着水边垂杨立着,身后跟着杨嗣宜。

    离他不远处还有一顶软轿,垂着纱帐子,看不清轿中的人。

    船抵岸边,杨嗣宜下意识得要去扶,却见皇帝亲自伸过去一只手。

    “回来了。”

    殷绣点点头。

    魏钊轻轻将她搂入怀中。

    “他的身后事,你来安排吧,朕已经嘱咐过杨嗣宜了,让他跟着你,用什么要什么,从内门司里走。”

    殷绣看向他身后。

    “轿子里的人是谁。”

    魏钊的背僵了僵,“是程灵。”

    说完,他也松开殷绣,回过头去。“自从你们走了以后,她从来没有跟朕再说过话,今日她开口求朕带她过来。朕”

    魏钊短促地笑了笑,“朕没有驳她。”

    殷绣望着那层轻薄的纱帘,帘下露出一点点绣鞋的纹样,帘中人双手扣在膝盖前,手指紧紧地纠缠在一起。

    “她是不是不愿意见我”

    魏钊淡道“你不必想得过多。”

    殷绣收回目光。“我想过了,我想要回他在白马寺下面的那座宅子,反正,他不需要吧碑,也无后辈要荫庇,因此也不用选什么风水。我想把它葬在宅子的园中。”

    魏钊回头,“杨嗣宜。”

    “奴婢在。”

    “那座宅子如今是什么样。”

    杨嗣宜道“回官家,自从知都哦,不,自从刘宪获罪以后,那座宅子就被刑部查封了,如今是内东门司的人在看管着,里面的人已经遣散快两年了,现在,着实荒凉得很。”

    细风里,魏钊轻轻咳了一声,继而长长地叹出一口气。

    他凝着殷绣的眼睛,良久,似乎释然一般地笑开。

    “把那座宅子,连同他殷家的祖宅一道归至魏夫人名下。着内东门司的立即修整。”

    “是。”

    “官家”

    “嗯”

    “其实,您这一步,让得令绣儿惶恐。”

    魏钊仰起头,看向清明的长空,一行大雁自由自在地冲入云霄,婉转地雁鸣之声从云中落下来。

    “兄弟之间,皇兄一直在让朕,甚至退到悬崖边,退到无间地狱之中。这一辈子,朕总要让他一回。”

    他回手,轻拍在柳树粗糙地树干上,“听说,他所愿,不过一生归你。朕让到这一步,不知道算不算是满足了他的心愿。”

    说完,他垂下头。“对,朕这辈子,总要让他一回。”

    总要让一回。

    魏钊其实想过,若他不曾受过宫刑,不曾屈辱地在大陈宫里活过,也许,他和刘宪地结局,会有另外一种写法。或许,在西城门前,他们真的会恩断义绝,或许,在大理,他真的会拼上一切,和自己分一个高下。又或许,他真的会夺走殷绣,就像普通男人争夺貌美的女人一样,将她从身边掠夺走。

    他会是一个枭雄,会快意恩仇于天地间,会饮烈酒,拥抱美好又滚烫的肉体

    可是,到头来,浮华人世间,他什么都没有做过。

    谦卑地活着,执着而又认真地爱着。然后牺牲,牺牲给殷绣,也牺牲给自己。

    临死前,他说他是大陈的罪人。但故国山河的情怀,生灵的大爱,他没有一样输给过自己。

    魏钊敬他,却也恨他。这一辈子,他最终只能“让他一次。”来弥补亏欠,而他,始终谦卑有礼地笑着避开他,从来没有给过他任何一次正面交锋的机会。

    所以,他坐拥天下,却还是分不清楚,与自己兄弟的输赢。

    “杨嗣宜”

    “啊在,官家。”

    “回宫,烫酒。”

    ***

    贞顺六年年底,大雪覆盖整个汴京。

    醉仙楼上,济昆座在芙蓉屏风后面,将手伸近炉火烤着。

    喝气成冰的日子,最美满的事,不过是喝一顿烫酒,在蒸上一只八珍鸭子。

    鸭子才刚刚蒸上,他坐在位置上等。楼下来来往往的都行色匆匆。就要过年了,连酒楼上的小二都不免懒散,隔壁雅座上的人催了好几轮菜,小二才端着碗碟过来。

    那客人道“如今年生好,天下又太平富足,你们这些做生意的,闭着眼睛都能数钱,果然半分不讲究了。”

    小二道“哟,这位爷,您这话说哪里去了。实在是因为临近年关,干活的大多回乡下去了,现在地里收成好,大家都有活路,谁还挣这份辛苦银子啊,等做满这个月,我也归乡去了,人手不够,实在委屈各位爷了。”

    那客人喝了一口酒,“可不,世道好,连老天爷都眷顾我们大陈,听说官家前不久得了一子,宫里热闹的跟什么似的,你们说,翻过这个年,可会有大赦天下的旨意下来。”

    同桌的人道“哟,这可不好说,虽说是官家的第一个子嗣,但听说,他的生母只是官家宫中的一个女官而已,说到底,也是奴婢出生。”

    “欸,你可不能小看了这位魏夫人啊,虽然没有名分,可是名前冠的可是官家的姓,天下独一份啊。而且,整个后宫之中,只有她有子嗣,郑皇后,洛妃都不曾有,你说”

    小二抓了抓头,接道“我听说她的家世其实也不差,几年前,官家替殷相平了反,她也就不再是奴籍,也不是罪臣之女了,可是这么多年,官家为什么不肯给她一个名分呢”

    济昆听到这里,不禁笑了笑。

    几个人都朝他看来,“这位先生,可是有什么指教。”

    济昆摇了摇头,“不敢不敢,小二,我的八珍鸭子好了吗”

    “哦,好了好了,客官是带走是吧,小的这就让厨房替您包上。”

    “不急,再烫一壶竹叶青。”

    “好叻,客观您稍等啊。”

    他提着酒和鸭子从八仙楼上下来时,将酒和鸭子悬在马头上,正要翻身上马,却听见背后有人唤他。

    他回过头去看,杨嗣宜从巷口慢慢地走出来。

    “大师有礼。”

    济昆牵起马绳,“早就还俗人了,还说什么大师,听说您近日高升,还不及祝贺,杨知都可有事要吩咐。”

    杨嗣宜道“不敢不敢,今日来,是办魏夫人的差。”

    说着,他将手中的一个食盒递上。“先生可是要去看刘知都”

    济昆看了一眼那个食盒,“过去这么久了,连白庆年都不敢再叫他刘知都了,你还这样叫他。”

    杨嗣宜笑道“我是跟着他长大的,受了他很多的恩惠,无论别人怎么想他,他都是我一辈子敬重的人。”

    济昆笑着点了点头,接过那个食盒。打开一看,里面是一盒豆黄儿。

    侧身看了一眼杨嗣宜身后。

    后面停着宫中的轿撵。

    “魏夫人也来了么,为何不肯与我一见。”

    轿中传来一个声音,“问心有愧,怕您提起旧人。”

    济昆哦了一声,“不见,便不见吧,夫人的东西,在下一定送到刘宪灵前。”

    说完,他正要转身,却又被她唤住。

    “先生留步。”

    “夫人还有何事。”

    “程灵可还好。”

    济昆一面将食盒往马背上绑一面道“自从夫人求情,让她能够挪到白马寺中安置,她一直很感怀夫人和官家。要说过得好不好寺中清冷,只有青灯和佛音为伴,好在,她的心早就不在俗物之上。白日去刘宪的旧宅洒扫,夜里颂经。”

    说着,他拍了拍马背,鼻息牵长。

    “佛说啊苦难为渡,她却是我见过,唯一一个,以情爱为渡,而得大智慧的女人。”

    “嗯,那便好。”

    济昆翻身上马,捏紧缰绳,又低头道“我也有一件事情,想问问夫人。”

    “您问。”

    “这个问题,世人皆想知道,您与官家恩爱多年,为何,不曾有一个名分。”

    轿撵中的人沉默良久。

    “与帝王保有深情,便不得为妻为妾。宫闱余下的岁月,剩下的都是他的权衡,殷绣不在其权衡之中,方能爱他,方配为他所爱。”

    济昆低头凝思须臾。

    “好一句佛口毒言。不愧是魏钊的魏夫人,刘宪的绣姑娘。”

    码头调转。

    “走了。”

    马蹄扬雪尘而去。殷绣轻轻打起轿帘。

    天渐阴下来,雪从天降,人散店歇,周遭逐渐安宁静谧。远处巍峨的大陈宫柔情万种,灯火辉煌

    全文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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