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几日,沈静才知道为何赵衡那天那样高兴。

    伴随着豫王寿诞赏赐一起到了南京的还有皇帝的秘密旨意, 应该基本是同意了赵衡之前奏疏中提到的对南京官员任职的建议。

    几天之后, 京城的文书就到了南京,公布了新的六部人事:南京兵部尚书封宏入京任兵部侍郎,南京礼部尚书孙平任南京兵部尚书, 礼部侍郎许鹏任礼部尚书;另外南京六部不少官员都得到了嘉奖, 俸禄均升了一级。

    消息一公布出来, 豫王官署里立刻热闹了起来:获得提拔嘉奖谢恩的, 以及各路大小官员来拍马屁逢迎的,简直络绎不绝,用小有的话说:这些人这才算明白了,南京地面上如今究竟是谁说了算。

    当晚赵衡用过晚膳又来找沈静下棋。两人正喝着茶下棋,小有来敲门报赵衡:“工部尚书求见。还带了寿礼。”

    赵衡盯着棋盘头也不抬:“不见了。就说孤已睡了。”

    小有应声退下。

    等门关上,赵衡仍旧对着棋盘, 头也不抬道:“上次你拟的给皇上的奏报, 前日已收到了旨意。陛下都已照准了。”

    “……是。”沈静这才切身体会到, 原来传说中豫王深受皇帝宠信不是谣传,是实实在在的,真是豫王张手要什么,皇帝就给什么, 甚至给的更多。顿了顿,又笑着奉承一句, “殿下恩泽广施, 听说如今南京个个称颂皇恩, 风气大振。”

    赵衡轻笑一声:“如鱼逐饵。”

    “……”

    “孤要用人,自然要先给好处。”赵衡漫不经心往棋盘上落一子,“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无非也就是这么回事。妙安,你说是不是?”

    “……”沈静干笑,“殿下说的很对。”就是太直接,叫他都不知道怎么往下接话了。

    棋局终了,仍是赵衡小胜。赵衡丢下棋子,站起身来走到书桌前:“背上伤的确好了?”

    “确实无大碍了。”窝在房中养伤二十来天,沈静背上刀口如今已经不疼了,不过偶尔有些麻麻的痒痒的。

    “无碍就好。”赵衡从桌上拿起一册书,随手翻着,轻飘飘说出一句,“这阵子孤外头事情多,府里小有也顾不过来。你伤既然好了,以后山东来的密报,就由你代为处理。”

    “……”

    沈静愣住。

    赵衡回头看他:“怎么?”

    顿了顿又道:“山东的事,你该也有数了。”说着伸手将沈静桌上的一摞书拂开,从底下抽出两本新书:“不然何必特意的借了这两本书来看,不是已经猜到了孤来南京做什么?”

    这两本书是近来沈静托了小有从赵衡书房里借来的书,一是山东县志,一是山东地理志,沈静在养伤期间,除了抄棋谱画扇面儿,剩下的时间就是在看这两本书了,谁知赵衡这么眼尖,不过来了两三趟,竟然就叫他看到了。

    “在下不敢。”嘴上说着不敢,沈静却不由腹诽,清醒的赵衡着实太犀利,还是喝醉了的豫王更可爱一些,“……就是养伤期间实在无聊,随意翻翻看看。”

    “不敢?”赵衡又看他一眼,又露出那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嘴上说着不敢,只怕心中腹诽呢。妙安是聪明人。不过聪明人有时候就爱揣着明白装糊涂。”

    “……”沈静被逼的招架不住,只得老老实实道,“那草民就冒死猜测一句了,殿下来南京,抗倭次之,首要是为了防备汉王在青州……谋反。”

    “嗯。知道就好。”赵衡应一声,口气颇为漫不经心,“密报从前都是小有处理的。怎么个办法,你回头去问他。”

    “是。”

    “这棋谱,”赵衡说着,竟从桌上的书堆里翻出沈静原本压在最下头的棋谱来,“是你抄的?”

    “……是。”

    “《方寸广记》,”赵衡翻开看了几页,“有意思。可否借孤一阅?”

    “……”沈静犹豫了一下,还是照实说了,“那本就是打算呈送殿下的。”

    赵衡抬头:“哦?”

    “听说殿下千秋将至,”沈静垂着头,眼观鼻鼻观心,“在下身无长物,便作了这个聊表心意……不想被殿下先看见了。”

    赵衡放下书笑了:“原来如此。这扇子也是给孤的吗?”

    沈静错愕的抬头,见赵衡手里把玩着的正是他这些日子闲来无事画的那副扇面,他还特意的走到灯下,对着烛光细看了半天:“原来你画也不错。‘世味年来薄似纱,谁令骑马客京华。’ ”念完了,转头问沈静道,“你怎么知道孤爱陆放翁的诗,是小有同你说的?”

    “……”并不知道的沈静只能认了,“殿下不嫌弃就好。”

    “怎么会嫌弃,妙安有心了。你这份寿礼,”赵衡拿着扇面又走回窗下书桌,将棋谱也拿起来看了看,笑着回头看向沈静:“孤很喜欢。”

    平日见惯了他的冷脸,沈静乍见赵衡如春风拂面一样的笑意,竟然差点看的呆了。赵衡却不自觉,顿了顿又向沈静笑道:“若再加一笼豆沙糕,那就更好了。”

    赵衡似乎很是喜欢沈静送的这把扇面,次日便拿在手里用上了。

    被小有看见,当天晚上便特意来沈静这里喝茶:“你送的寿礼可送到殿下心里了,今日捧着那棋谱看了一天呢。看着我心里怪气闷的。”

    “你闷什么?”

    “能不闷么。看殿下这样喜欢这本棋谱,我真是恨不得跑到他跟前跟他表白清楚:殿下,这棋谱可不光是沈先生自己一个人弄得,这封皮儿还是我找人装订的呢——总之你自个看着办吧,我今晚来这一趟,就是为了讨赏的,这事儿你可得好好地谢我。”

    “我说呢。原来是来讹我的。”沈静端了茶来笑道,“堂堂一个王府的总管,动辄百八十万的银子过手,讹我一个穷书生,怎么好意思的?”

    “怎么不好意思的。”小有笑得开怀,“说道不好意思,还有件更不好意思的事儿呢,我得好好问问你。”

    “钱大管家,您老尽管问。”

    小有放下茶碗,从怀里掏出那把沈静送他的折扇,凑到沈静眼前,“哗”一声抖开,露出里头雪白的扇面儿,拉长着声调:“我说沈先生,怎么给殿下的扇子上,有花有草有树的,画的那么好看,还有诗词歌赋,那么文静雅致。怎么到我这儿,就给了我一副白扇面儿。你说说你自己,你这是不是势利眼儿啊?”

    “……”

    沈静扶额,叹口气,无奈解释道:“我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跳什么黄河。黄河那么远。”小有倚回座位,笑着觑他一眼,拿扇子扇了两下,又朝后指指,“长江多近。”

    沈静被他逗笑了都:“你这促狭嘴。你听我细细道来成吗?”

    “你说。”

    沈静笑着给他满上茶:“那把扇面是我随便画的,本想留着自己用的。画完了搁在窗下晾着等墨干。可是近来潮湿,墨迹总没干,就没收起来。巧了昨晚下完棋,被殿下先看见了那棋谱,我便直说了是为他准备的寿礼。谁知道殿下以为那扇子也是给他的……这点微薄的东西,我难道还向殿下讨回来不成?”

    “我不管。”小有眯着眼将扇子往桌上一扔,“你要不是势利眼,就得给我也画一幅。”

    “……”

    小有笑嘻嘻凑过来,打开扇子:“我不喜欢花鸟鱼虫。给我画个山水吧。或者人物。诗词就不用了,我也不爱那些个文词儿。”

    沈静哭笑不得:“比我的值钱的有的是,偏偏跟我要。回头我把殿下赏的前朝名家的扇子给你——”

    “谁要那些现成的,就要你的。你给我好好画一个,我也不用,收起来。”小有笑着又喝起茶来,“大家都知道好的,那有什么意思。大家现在都不知道的,我要到了手;等将来都知道好了,我这一下拿出来一个,那才显得我能耐呢。”

    “你都这么抬举我了,我还能说什么。”沈静笑起来,“请您稍安勿躁,等我把看家的本事都拿出来,给你画一幅好的。”

    “也不用太好。”小有用扇子掩着嘴笑道,“千万别好过殿下的。不然我也不敢拿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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