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之后  “没有什么, 只是有些害怕。”

    “撒谎,你刚才眼中并无恐惧之意, 反而……”元璟盯着他, 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描述那种感觉, 那是一个充满怨念的眼神,甚至隐含杀意, 让他百思不得其解。

    吴婕无语,这家伙的目光也太毒了吧?她低下头,糯糯道:“只是又想起了被那两个恶贼掳走的光景,还有橘儿妹妹她……”

    这个解释也算合情合理, 元璟却直觉地感到哪里不对劲儿。

    他刚才看文书眼睛发累,想起帐内还有这么个闲杂人等, 瞥了一眼,就对上她满含恨意和杀气的目光,让人心头发寒。

    “有这么大的恨意吗?”

    “当然,杀身之仇, 不共戴天。”吴婕低头说着,语调清冷,“我一向与人为善, 自问未曾害过谁。毕生所求者,不过一个栖身之地,一份安宁生活罢了。却偏偏世道不饶人, 一只只恶狼扑上来, 恨不得扒皮吃肉才甘心。试问, 天理何存?”

    “你是一只羊,竟然问恶狼为何要吃你?”对她的满腹怨念,元璟却只是嗤笑了一声,“你问天理何存,天理不就是狼吃羊吗?”

    吴婕被他堵得胸口疼,冷笑道:“狼与羊的天理自然是这般,但我们是人,是受过礼仪教化的,却自比畜生,还自诩天道,有什么毛病?”

    这下子轮到元璟被堵得慌了。他眯起眼睛,盯着吴婕。

    半响,突然露出一个讽刺的笑容:“说是礼仪教化,不过是一层遮羞布,没有了这一层,比牲畜都不如。”

    他也不知道想起了什么来,眉宇间透着一股子戾气。吴婕两辈子都没见过他这样的表情,被他看得心里头发毛。转而却又想起了上辈子临死前听到的那些噩耗,怨气更增:“那些背信忘义之人,可不是连畜生都不如?偏偏还要扯起道德公义的遮羞布来。为羊之辈,就活该走投无路,被狼啃噬吗?焉知哪一天不会鱼死网破……”

    她用力拽着裙裾,连掌心的伤口崩裂,鲜血溢出都毫无所觉。两辈子的怨念,因为今晚曲折离奇的刺激,骤然爆发了出来。

    这种极端的感情,连元璟都为之惊讶。

    宣泄完了,账内一片冷寂。

    诡异的宁静之中,吴婕突然有些后悔,低头不再看元璟。

    幸而元璟也没有接话。一切又重归安宁,就像两人对视之前的样子。

    过了半响,就在吴婕有些迷糊的时候,元璟突然又开了口:“此事算你一功,待查明真相,若真是匪徒绑架,我会派人替你平息。”

    吴婕愣了片刻,才低声应道:“多谢了。”

    两人不再说话。吴婕抱膝坐在垫子上,迷迷糊糊着,突然,她猛地一惊,抬起头来。

    自己是累得狠了,竟然坐在这里打起了瞌睡。

    过去多久了?抬头看去,对面元璟已经不见了,帐子里空荡荡的,只有火炉里的木炭依然在噼啪作响。

    吴婕站起身来,略微活动酸涩的手脚,她悄悄掀开营帐帘子。

    寒风飒飒,吹得人脸颊生疼,放眼望去,黑夜依然笼罩在头顶上。

    但目光所及,外面的人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重伤的侍卫们都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支商队,带着七八辆大车,堆着满满当当的货物,停驻在这一小块平地上。

    马匹和骡子悠闲地抬着蹄子,打着鼻响。

    整一个路过暂时休整的商队模样,连同那憨态可掬的掌柜,伶俐精悍的伙计都一应俱全。

    元璟藏在哪里?吴婕找不出来。但是沈思书倒是一眼就看到了。

    他换了一身宝石蓝的长衫,通身儒雅精明的账房模样。

    看来,他们还是要进金芜城啊!吴婕垂下视线,正好也是她的目标。

    短暂的休整之后,队伍马上要出发了。

    “姑娘可要与在下共骑一匹马?”

    看着牵着马站在自己面前的沈思书,吴婕赶紧摆手:“不必了,我一个人即可。”

    “你会骑马?”沈思书眼中闪过亮光。

    吴婕点点头,死猪不怕开水烫,反正她露出的破绽已经够多了,再多一个也是债多不愁。

    经历了刺客事件,沈思书他们不可能再将自己送入府衙。

    连橘儿和两个刺客的尸体,跟着黑衣刺客的尸首,都被侍卫们择地掩埋了。

    吴婕怀疑,就算真送去了府衙,哪怕最老道的仵作,也无法检验出橘儿几个人的死因了,因为都被射成刺猬了。

    想必很快就会循着马车等物查明自己的真实身份吧。等入了城,她该怎么解释呢?

    骑在马上,走了不久,便看见了金芜城,高耸入云的城墙在幽暗的天际尽头泛着冷冷的光芒,宛如一只巨兽,盘踞在广袤的大地上。

    又走了小半个时辰,吴婕开始感觉腿内侧传来摩擦刺痛的时候,终于抵达了城门前。

    自从锦宁公主遇刺之后,城门就一直是封闭的,但沈思书一行人明显有特殊途径。

    听闻是王府衙门采购的药材等物,城门官迎了出来。

    一个侍卫上前递交了文书,城门官验看过,又去后面检查了一番货物,便打开城门。

    沈思书一马当先,带着商队轻车熟路进了城内。

    看来元璟这一次真的是秘密潜入呢!看着没入侍卫队伍中央的年轻帝王,吴婕缀在队伍末尾,不动声色地想着。

    *******

    金芜城东边的小镇上。

    陆娉婷正坐在桌旁,虽然已经深夜了,但她没有丝毫睡意。

    沉默了片刻,她再一次问道:“还是没有回来吗?”

    善芳肯定地点点头,“没有回来。”

    陆娉婷终于松了一口气,一时间,也不知道心中是喜悦,还是愧疚。

    喜悦的是自己的计谋终于成功,想必这件事之后,杨氏那个贱人再也不敢轻易算计她了吧。愧疚的是,毕竟是两条性命,尤其橘儿也算跟随她好几年了。

    唉,为了自己,只好牺牲他们两人了,好在她们一个性命是自家奴仆所救,如今也不过是偿还了,另一个本就是奴婢,被主人卖掉也是经常的事。

    陆娉婷冷静下来,问道:“外面的事情准备地怎样了?”

    “一家子都准备好了,口供也都对好了,这一次绝对让夫人无话可说,等老爷回来了咱们就动手。”

    陆娉婷略一犹豫,吩咐道:“再多等两天,毕竟人刚丢就上门,也太巧合了些。”

    杨氏暗中勾结外面的地痞,想要将她偷偷劫走发卖掉,得知了这个耸人听闻的计划,陆娉婷又惊又怒,她难以置信杨氏竟然如此丧心病狂,一开始,她准备找父亲告状,但是转念一想,父亲这些年来一味疼惜那几个儿子,对自己这个前妻留下的女儿早已不放在心上了,而且就算父亲阻止了杨氏的恶行,看在儿子的面上,也不可能将她休弃,自己迟早要面对新一轮的算计。

    既然如此,索性利用这个时机,反杀一局。

    那个她救起来的傻姑,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来历,但看衣着举止,明显是好人家的女儿,甚至说不定是富贵人家。她在外面偷偷联系了一家人,假冒是傻姑的家人。

    待过两日,上门来吵嚷着找人。

    哈,看杨氏如何处理。

    到时候自己再揭穿杨氏试图谋算自己的恶行。就算父亲想要将这件事情压下来,奈何外面有傻姑的“家人”在喊冤,逼良为贱,贩卖良民,这可是重罪。

    世事就是如此荒诞,父母发卖女儿,不算重罪,发卖橘儿这种奴婢,更是天经地义,但若是将傻姑这种别人家的良家女儿发卖了,那就是拐卖的罪行。

    到时候只要傻姑的“家人”不依不饶闹下去,父亲焦头烂额,迟早让杨氏那个贱人好看。

    陆娉婷咬着唇,暗暗下定决心。

    卢贵妃天生肌肤如雪,容光娇美,圆圆的脸蛋儿带着点儿娃娃气,明明年近四旬的人了,看着却只如二十七八岁一般,再加上她为人活泼,言语俏皮,简直比卢氏这个妹妹还年轻几分。

    吴婕和母亲来不及行礼,就被她一手一个,拉着进了殿内。

    两人也没有坚持,一边走着,卢氏避重就轻地笑道:“皇后娘娘赏赐了她们姐妹几只新进贡的雀儿,婕儿跟着三公主挑拣了半响,耽搁了些时间。”

    卢贵妃目光落在吴婕身后侍女提着的笼子上,笑道:“难怪刚才在门口听见外面有鸟叫声。我还纳闷哪里的鸟儿叫得这样好听。”

    吴婕从侍女手中接过笼子,提到卢贵妃面前。

    卢贵妃玩赏了一阵子,忍不住问道:“好灵秀的两只小东西,只是怎么不叫唤了?”

    吴婕笑道:“只怕是见了殿内人太多,吓住了。”

    “那咱们就去后院飞凤亭走一趟。正好我在殿内等了你们半响,憋闷地很。”

    三人只带着心腹侍女,去了长乐宫后面的小花园。

    时值夏末,园子里芳草萋萋,花木婉转,景致极为秀丽。

    早有伶俐的宫女在凉亭里摆好了果品点心和茶水。三人也不讲究那些虚礼,分别入了座。

    “唉,刚才可是吓了我一跳,皇后娘娘好端端说起了婕儿的婚事。”对自己亲姐姐,卢氏毫无隐瞒之意。凉亭地基拔高,四面敞亮,也不怕有人偷听。

    卢贵妃脸色也沉了下来,叹了一口气:“昨晚圣上来了我这边歇息,我趁机问了几句北魏使节团的事儿。听他的意思,这一趟姻亲是结定了,只是究竟是臻儿迎娶北魏宗室女,还是将公主嫁入北朝,一时未有定论。”臻儿便是东越如今的太子吴臻,卢贵妃的亲生儿子。

    “北魏那边的意思,是想嫁过来一位贵女,但只怕未央宫里的那一位不同意。圣上也愁着呢。”

    “昨天陈皇后还去求见了圣上,说什么南平和宛国都是嫁公主,为什么到了咱们东越就是迎娶人家宗室女了呢?”

    陈皇后代表的是南朝的意思。

    卢氏神情黯然,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东越终究是小国,北魏也罢,南陈也罢,哪是他们能得罪起的。

    卢贵妃继续道:“我知道妹妹你的忧虑,婕儿是我从小看着长大了,若有可能,我也不愿意她背井离乡,嫁到那么遥远的地方去。待过几日,我再探听一下皇上的意思,劝劝他。”

    吴婕在旁边听着,心下微微触动,贵妃姨妈对她确实是情真意切了,

    卢氏也颇为感动,“姐姐……”

    “咱们都多大的人了,就别作此小儿女态了。”卢贵妃笑道,“我也是想着,臻儿再怎么说也是男子,将来继承了那个位置,照样可以纳妃置嫔。总不会太委屈。而且……”

    卢贵妃目光往未央宫陈皇后的方向撇了撇,“真迎娶北魏的宗室女,将来也可以压那边一头。”

    太子是卢贵妃所出,日常陈皇后就对此颇有微词,只是内外有别,她不好太过为难太子,但换成太子妃就不一样了。

    吴婕回想往事,依稀记得,当初她定下和亲北魏不久,南陈也派人过来想要再嫁宗室女为太子妃,被东越婉拒,之后太子迎娶了太傅之女。这位太子妃日子过的颇为艰难,没少被陈皇后整治。

    “只是这些国家大事,不是咱们妇道人家能决定的,只能尽力而为。”

    吴婕暗暗苦笑,卢贵妃这句话说到了点子上。

    和亲之事,终究还是大魏与南陈之间的角力比拼,不是卢贵妃或者德王府,更不是她本人能决定了。如果说这件事情牵扯的直接关系人里面,有什么能说得上话的,可能只有太子殿下一个人了。

    结束了这个话题,卢贵妃和卢氏两人转而谈论起宫内的轶事。

    吴婕没了兴趣,思量着下一步计划。

    卢贵妃察觉到她心不在焉,便笑道:“你这猴儿就别在这里听我们唠叨了。上次不是念叨着你太子哥哥的一本古籍吗?听说已经找到了下册,你过去看看吧。”

    正瞌睡就有人送上了枕头。吴婕大喜,连忙起身:“我这就过去了。”

    ******

    东宫正在长乐宫北边,穿过枝繁叶茂的树林,眼前豁然开朗。

    进了东宫内书房,便见到太子哥哥正在临窗的桌前,手里拿着一卷文书,心思却全然没有在书本上,目光投向窗外那一抹苍翠的浓绿。

    少年生得极为俊美,宛如画中人,纵然吴婕早看惯了眼前容颜,此时见了,不免还是赞叹一声,好一个谪仙之姿的美少年!

    东越如今的太子吴臻十六岁,只比吴婕大半岁,两人从小一起长大,可以算得上兄妹情深,可惜年龄渐长,虽然两人份属同宗,也终究不好像儿时那般随意玩笑了。

    虽来往地少了,但感情依然深厚,吴婕没有兄弟,一直将太子当做亲哥哥看待。

    回想前世,听闻太子哥哥不愿归降受辱,最终自刎殉国之后,她身在大魏后宫,偷偷哭了好几场。

    吴臻容貌性情都酷似母亲卢贵妃,外柔内刚。日常处事和缓温润,但性情清高孤傲。国破家亡,不想受那些折辱,自尽这样的结局也在预料之中。

    多年未见,竟然有种要流眼泪的冲动。

    看到吴婕进来,太子注意力从窗外收回,笑道:“今日是什么风,把婕儿妹妹你吹来了。”转头便看到吴婕骤然露出将哭未哭的表情,不禁大吃一惊,匆匆站起身来。

    吴婕立刻意识到自己失态了,连忙收敛悲容,笑道:“刚才眼里进了沙子,想不到这楼上风这么大。”又转移话题问道,“太子哥哥在看什么书。”

    吴臻这才冷静下来,“只是在读乐府,读到‘青青陵上柏,磊磊涧中石,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一句,突然心有所感,一时失神,倒让妹妹见笑了。”

    吴婕目光顺着窗外望去,东宫的书斋建在明华楼上,从这个角度,正好能看见遍地青翠的松柏,中间清泉流过,假山嶙峋。

    因为吴臻不喜欢鲜艳的时令花木,东宫之中遍植松柏等长青之树,如今看来,景致清幽之极,却也孤高之极。

    心下触动,顿时明白所感何来了。想必是这些日子朝政的变动,让这位素来不愿劳烦政务的太子哥哥也开始感受到危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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