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之后

    只能挑挑拣拣, 点了一件裙裾不那么长的。换上淡紫色的长裙,又从首饰匣子里挑选了两只白玉钗。

    “郡主这样装扮,也太过素净了。听说今次宫宴还有外国使节在, 这样只怕不妥当吧。”赤蕊劝道。

    今晚的宫宴正是为了欢迎北魏使节的宴会, 宗室贵族云集一堂。

    “宫宴而已, 又不是相亲。我可不想顶着满头钗环坐上两个时辰。”吴婕无所谓地道。正因为要面对北魏使节团,她才越发不想盛装打扮。

    “可宗室贵女无不盛装丽服,独独郡主如此素净,岂不引人注目?”

    她说的也有道理,吴婕又从呈上的花盘里选了一只浓紫的牡丹花, 让侍女为自己簪上。

    跟着卢氏上了马车,一路进了皇宫。

    离开宴的时辰尚早,卢氏便带着两个女儿进了卢贵妃的长乐宫。

    一进长乐宫大门,却见宫中满地慌乱, 宫人无不低眉敛息,卢贵妃神情忧虑,见到妹妹进来,也只是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发生何事?”卢氏连忙询问。

    卢贵妃叹了一口气, 才将事情原委道出。

    原来就在下午, 太子吴臻从东宫书楼里出来, 经过树下的时候, 不知为何, 突然一群蜜蜂袭来。

    服侍的几个宫人及时驱赶, 但仍被叮了一下。好不巧的, 偏偏是在脸颊上。本来只觉得下颌有些刺疼,涂了些消肿止痒的药水,没想到小半个时辰之后,整个下巴都肿了,如今更加严重,面目全非,而且连嘴巴都难以张开。

    卢氏惊得花容失色:“什么蜜蜂这样厉害?可是有毒不成?”

    “几位太医诊治过,这蜜蜂是南疆异种,毒针特殊,其毒虽不危机性命,但会让人皮肉肿胀酥麻,非数月之久难以痊愈。”

    吴婕在后面听着,心里一沉。

    “好好的宫里怎么会突然生出这种毒蜂来?”

    “说是去年宫中从南边采购的蜜汁里面夹杂着幼蜂,钻入了林子里驻扎下来。因为并不袭击人,也一直无人处理。”

    “偏巧那一日臻儿新佩戴的香囊气味甜蜜,是南疆绮罗花粉所制,吸引了这种蜜蜂。随行的宫人也有两三个被叮咬的,一样发作了起来,有个被咬了好几口的,整个脸都肿胀地不成样子。”

    说到这里,卢贵妃忍不住冷笑起来,天下哪里有这样的巧合!

    吴婕回想前世,记忆中明明是吴臻失足落水,沾湿了衣裳,感染风寒,所以没有出面招待北魏使节团。

    她上次见面,临别之前特意提醒吴臻东宫前水池湿滑,让他近日不要靠近。没想到对方找不到机会让太子落水,于是就使出了这一招。

    这一招够狠,太子直接毁容了!

    虽然只是暂时的,但吴臻性情严谨,素有洁癖,仪容不端的时候是绝不肯出来见外客的。

    就算见了外客,一个歪嘴流涎的太子,北魏估计也不想与之联姻吧。

    明知是未央宫那位动的手脚,偏偏又找不出破绽来。

    这一招釜底抽薪好狠啊!陈皇后是绝不肯坐视东越投效北魏的。只要拖到南陈使节团到来,朝中风向必然改变。别忘了,正恩帝的亲生母亲文德太后虽然去世多年,但也是南朝贵女出身,论感情,论关系,怎么都是南陈这边更胜一筹。

    怎么办?太子哥哥的联姻……吴婕咬紧牙关,既然他不仁我也不义!

    ***

    宴席在天泰殿举行。

    傍晚时分,众人纷纷入座。

    吴婕端坐在右手第二桌,跟妹妹一起陪伴在母亲身边。

    身边是安郡王妃带着嫡长女吴娉。

    吴娉趁着没人注意的功夫,凑到吴婕耳边,低声问道:“听说太子殿下身体不适,今日不出席晚宴了?”

    她比吴婕大三个月,如果去北魏和亲,除了吴婕,第二人选就是她了。

    吴婕见她面有忧虑,明白她也在担心着被送去和亲呢。毕竟,东越气候宜人,物产丰沛,谁想背井离乡,去嫁到千里之外当人家侧室啊?

    只是如今看着花团锦簇,这富贵能维持多久呢?

    吴婕心中感慨,面上笑道:“太子哥哥是身体略有不适,我也不知道会不会过来呢。”

    不多时,正恩帝跟淄王元哲联袂带来,后面是德王陪着副使高宏源。

    看着自己父王虽然谈笑风生,但眉宇间隐见疲惫,吴婕一阵心疼。

    众人起身行礼,正恩帝抬了抬手,众人平身入座。

    宫女鱼贯而入,将各色珍馐美味送上席面。

    歌女和舞姬翩然起舞,大殿中香气四散,流光溢彩。

    正恩帝举杯笑道:“今日佳客临门,是东越的荣幸。”

    “陛下过奖了。”两位使节立刻举杯迎合。

    席上你来我往,气氛一片融洽。

    放下酒杯,元哲笑问道:“听闻东越太子殿下文采非凡,惊才绝艳,不知今日可有幸一见?”

    正恩帝叹了一口气:“臻儿今日身体微恙,不便出席。”

    元哲微笑着,“那真是遗憾,我虽久居北方,但也听闻贵国太子龙章凤姿,学究天人。”

    “都是世人夸赞,他文采不过尔尔。淄王气度非凡,文武双全,无缘得见,想必他也深为遗憾。”对自己这个儿子,正恩帝还是颇为自得的,虽然说着客套话,嘴巴还是笑得合不拢。

    元哲一边与对方谈笑风生,心中暗暗思量。

    东越这是什么意思,还是不想以太子与魏国结亲吗?之前谈得好好的,怎么突然又转了态度?

    不过也能够理解,毕竟东越身为南陈的属国已经近百年了。世代都是以南陈贵女为后。

    如果这一代太子改娶魏国宗室女,这是赤,裸裸地表明,背弃南陈投效北魏了。立场的改变,需要很大的勇气和决心。毕竟现在南陈只是一时败退,并没有动摇根本。

    拒绝北魏,想必东越也没有这样的勇气,折中的法子就是在北地择一宗室女和亲。难怪今日的宫宴如此隆重,宗室贵族,无论男女都出席了。

    元哲目光不由地扫过场内,在吴婕,吴娉几个女孩脸上略略停顿。

    吴地多美女,灵秀天成,名不虚传!但他们此行不是想要为主君增添一个后宫妃子,而是要一个忠心的属国与盟友,以便开展下一步的攻略计划。

    好在如今的太子非陈皇后所出,才让他们多了一分希望。

    吴婕举着果酒,心不在焉地看着歌舞。

    使节团除了正副两位使者之外,其他人都在外殿,由其他臣僚陪着饮宴欢庆。所以不用担心被尉迟达那些人认出来。

    酒过三巡,吴婕借着不胜酒力,起身退席。

    卢贵妃怜惜地看了她一眼,叮嘱道,“你病情刚好,不宜多饮,先回长乐宫歇息片刻吧。”

    命身边的亲信女官领着吴婕下去歇息了。

    回到长乐宫偏殿,早有宫女端来了醒酒汤。

    冰凉酸涩的汤汁含在口中,吴婕只觉精神一振。

    宫女问道:“床榻整理好了,距离宴席结束还早,郡主不如去睡一觉吧。”

    吴婕对着镜子略整了一下妆容,笑道:“不必了,我先去看看太子哥哥。”

    *****

    淄王元哲从大殿里走出,夏末的风带着丝丝凉意,吹散了酒气。

    宫宴上饮用的是东越名品清平乐,喝起来味道清淡,还带着丝丝甜味儿,没想到后劲儿却大。

    他刚刚寻了个借口从宴席上退了出来,只是因为刚才宫人奉酒时候,一句细微近乎不可闻的低语。

    “淄王殿下,长信宫有人请您殿外一晤。”

    长信宫,那不是东宫的别称吗?元哲端着酒杯,刹那间心思明澈。

    酒过三巡,便寻了个借口暂时离席。

    出了大殿,一个宫人提着灯笼,冲着他微微躬身,然后快步向前走过。

    元哲心领神会,脚下不停,紧随其后。

    一路七拐八弯,元哲目视左右,意兴盎然,宛如沉醉在这一片姹紫嫣红的美景中。

    原本还愁着如何破局,想不到机会就自动送上门了!

    跟着宫人穿过一道拱门,入目是遍地青翠,浓荫绿树,点缀着小桥流水,古意盎然。

    凉风吹过,飒飒声响,元哲站在树下,只觉头脑清澈,胸臆畅快。

    那一瞬间,满殿绮丽繁华的歌舞曲调都遥远而模糊,只剩眼前古意天成的一树碧绿,一泓清泉,还有一座凉亭,以及亭中等待的那个人。

    早就听闻东越太子风采如玉,掷果盈车,想不到传言不虚,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眼前男子,或者说少年眉目精致俊美,宛如倾国绝色,让人一见倾心。

    对容姿出众的人,很容易心生好感。

    元哲快步踏上阶梯,笑意浮上眼角,拱手招呼道:“太子殿下果然龙凤之姿,让人见之忘俗。”

    陆娉婷也是一身浓紫色的长裙,从背影看去,两人真是格外相似。让吴婕忍不住想起前世宫中的闲言碎语。其实她与陆娉婷不仅身姿,连容貌都有三四分相似的。当时宫中不免有流言议论,说皇帝对她余情未消,陆娉婷能得宠全因她之故。后来高皇后极为厌烦这种论调,惩处了几个宫人,便再也听不见了。

    看到吴婕的身形,陆娉婷眼中绽放亮光。亲切地上前,拉住吴婕的手。

    “我想着你病情一直不好,需要看大夫才行,只是我上次救你,母亲已经很是不满,若是再替你请大夫,只怕母亲会断然拒绝。”

    “所以想出了这个主意,我之前说自己生病了,请来医生,只管给你看病。反正你我不说话,那些人反正也分辨不出谁是小姐,”

    陆娉婷拉着她进了帷幕之后,不多时,果然有大夫在两个婆子引导下进来。

    吴婕无奈,在陆娉婷的示意下将手腕递了出去,花白胡子的大夫将两根手指搭在她脉门上,诊治了半天,然后说了一堆脾胃虚寒、水土不服之类的套话,又开了两个方子来。

    诊治的过程中,他身后那个捧着药箱的年轻人不时抬头探看,獐头鼠目,让人一见就满心厌烦。

    眼看着帘子一动也不动,年轻人不禁心急。过了片刻,似乎是内中的小姐抬了抬手,牵动帷幕晃动,露出一张雪白的脸来。

    一看之下,年轻人顿时大为失望。

    姨妈不是说这陆二小姐容色秀美,窈窕佳人吗,根本是胡说八道!看起来这么呆板,这种丑女,他杨子春纵横花丛十数年,可不想要!

    年轻人原本迫切的脸色顿时垮了下来。待大夫诊治完成,急匆匆跟着出了舱室。

    眼见管事婆子领着大夫走了,善芳掀开帘子,陆娉婷领着吴婕走了下来。

    转头笑眯眯道:“原来你病情这么严重,我待会儿就让下人给你煮药。”

    你才有病呢,自己不想嫁人,就拿我来当挡箭牌!吴婕无语,对方在打什么主意,她在看到陆娉婷跟自己穿了相似的衣服之后就猜中了,只是万万没想到,陆娉婷想要拒绝的对象,竟然是那么一个猥琐粗鄙的男子。虽然双方并没有直接交流,但入房之后,那年轻男子眼珠子转动不停,尽在善芳等大丫环的胸部屁股上徘徊,之后又盯着帷幕,眼神低俗。

    算了!怎么说也是收留之恩,这点儿小事也无所谓了。

    吴婕跟着采珠离开了房间。

    待她们走远,陆娉婷脸上笑意消失了,坐在床边,眉宇中满是恨意。

    杨氏这个贱人,吃穿用度都是母亲留下的银钱,反而将她的胃口养得越来越大了。

    没错,今天跟着大夫进来的那个杨子春,便是她继母杨氏的亲侄子,今年二十四岁,尚未娶妻,为人品行低劣,是花街柳巷的常客。

    她陆娉婷自负才貌双全,怎么可能去嫁这样一个下作东西。

    杨氏满心热切,只想着将她嫁给自家侄子,原本的嫁妆就可以吞下大半,为此迫不及待,甚至同意让杨子春先相看一番。

    要不是她还有一个得用的内线在杨氏身边,这次便要中招了。

    “小姐,总算将这一波抵挡过去了。”善芳满脸轻松,“按照奴婢探听来的消息,这杨子春极为好色,数年之前就发誓要娶个绝色佳人,如今见到容色平平的,是绝不肯娶了。”

    陆娉婷却依然忧心忡忡,这一次虽然将事情应付过去了,但难保不会有下一波。

    可恨父亲被那个杨氏迷得团团转,丝毫不顾惜自己这个亲生女儿。

    总得想个法子,将这个祸根彻底断掉!

    自从相亲事件之后,陆娉婷身边的丫环对吴婕都客气了不少。

    做戏做全套,之后善芳还专门送来了一堆药材,说是给她调养身体的。

    吴婕将药材仔细翻看了一遍,虽然大多都是随意应付的东西,但内中真被她挑出了几种有清淤解毒功效的。

    虽然药力不足,但也聊胜于无吧。吴婕将药材放到小炉子上煮了,喝了两天,脸颊的肿胀没有消除,但喉咙的疼痛大为好转。

    这一日她站在房间门口,正看着宁静的江面出身,耳边突然传来说话声。

    “咱们要在这里呆多久啊?”说话的是个小丫头,满肚子抱怨。

    陆家的船在金芜港已经停靠了足足三天了,连吴婕都开始感觉心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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