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之后

    可笑自己虽然上辈子在北魏待了多年,竟然从头到尾都没见过民间风情, 养在笼子里的金丝雀就是如此可悲。

    沈思书一行到了城东一座独立的庄园中。

    庄园内的管事迎了上来, 他们对队伍中为什么有一个女子有些诧异,但只当做是哪个人随身带着的侍妾通房之流。专门安排两个丫环将吴婕送进了一处小院里。

    吴婕聪明地没有点破。

    沈思书等人被管事簇拥着前往正厅, 准备交接公务。

    吴婕一路到了后院,进了院子, 她立刻吩咐丫环准备洗漱用品和衣服首饰等物。

    这样颐指气使的做派明显是得宠的侍妾所为。几个丫环仆妇毫无疑惑, 立刻按照吩咐去准备东西了。

    吴婕换了衣服,又打着歇息的旗号, 撵走了丫环。趁着天还没亮的功夫,悄悄来到后院中,眼瞅着四周无人, 沿着后墙翻了出来。

    双脚落到街道上, 吴婕难以置信,这么简单就离开了?

    也许是沈思书他们完全没有想到自己会逃跑吧!

    实际上在进城之后, 吴婕就已经决定要走了。如今她的父亲德王正在这里,只要联络上使节团,她就可以隐藏起来,然后等待父王与大魏这边谈妥了公务, 一起返回东越了。

    什么元璟,什么福王,什么陆昭仪, 统统见鬼去吧!

    急着离开, 还因为一件事, 听闻自己身亡的消息,父亲母亲一定伤心痛苦,自己要尽快回去,才能让他们安心。

    庄园后面的街道颇为冷清,吴婕走了出来,在街面上稍微打听一下,便得知了东越使节团的位置。

    穿过两条街,抵达了目的地。

    坐在公馆对面的一座茶楼里,吴婕叫了一壶茶,两盘点心。

    焦急地望着公馆紧闭的大门。

    眼看着父亲已经近在咫尺了,可是这一层窗户纸应该如何捅破呢?

    紫茴之死带来的大好局势决不能浪费掉,自己该怎么能联络父亲,而又不惊动别人呢?

    天边泛起一抹亮光,这充满了波折和荒诞的一夜终于过去,虽然一夜未眠,吴婕没有丝毫睡意。

    坐在茶楼里等待的功夫,她脑海中闪过“假冒死里逃生的紫茴前去拜见”,“化妆成乞丐拦路呼救”,“东越子民流落在外上前求助”等十几个方法,奈何都无法保证万无一失。

    最大的为难之处就在于,父亲身为正使亲王,不是平民百姓随意能见到的,而且身边不可能没有陪同人员。这给吴婕的认亲大计带来极大的困难。

    一直发愁到日上三竿,眼看着外面又一次飘起了小雪花。吴婕不禁裹紧了身上的斗篷。

    只能先定个房间住下来了,金芜城虽然商贸发达,海客云集,但是一个单身女子住店,似乎也不太妥当,幸好身上还有那份蔡老大的路引文书,吴婕正思量着是不是先去买一套男装回来。

    突然看见对面公馆的大门开了。

    十几个面貌陌生的侍从簇拥着一个人走了出来。

    吴婕瞬间睁大了眼睛,是父亲出来了吗?一想到这个可能,之前所有深思熟虑都化为飞灰。她忍不住冲出茶楼,走到了街市上。

    但是很快,她就冷静了下来,冷冷的雪花飘落在脸颊上,提醒着残酷的现实。

    眼前之人身量偏瘦,肯定不是父王。吴婕一阵失望,转头离开。

    然而,背后一声呼唤拦下了她的脚步。

    “等一下!你是,紫茴姑娘?”

    吴婕吓了一跳,转头定神望去,被围拢在众人中间的那个少年,眉目俊美精致,带着少年特有的朝气。

    是那个叫小莫的侍卫。自己还在白鹿山上救过他来着。

    在侍卫的簇拥中,小莫本来正准备上马离开,见了吴婕,立刻扔掉缰绳,急急往这边走过来。

    吴婕想离开,却已经来不及了,转念想到,上次在白鹿山上见面的时候,自己为了遮掩身份,确实对他说过,自己名叫紫茴,是德王府的侍女来着。

    想不到当初一语成谶,自己真的变成紫茴了。

    呃,不过自己如今容貌大变样,他竟然还能认出来?

    站在吴婕面前,少年脸上露出惊讶的神情:“紫茴姑娘,真的是你?”

    吴婕只能嗯了一声。

    少年大喜过望:“刚才看到姑娘背影,就觉得眼熟,看到姑娘容颜,还以为认错人了。”

    吴婕一愣,原来他并没有认出自己的容貌来,只是从背影上察觉有些相似,如果刚才她不停下脚步,继续向前走,也许就没有这么多事儿了。

    心中大为后悔。却已经来不及了。

    小莫端详着她的容貌,眼中闪过怜悯之色:“我之前已经听说过你失足落水的事情了。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悲剧。”

    对少年的亲近,吴婕满心不自在,她与眼前少年不过两面之缘,根本不熟悉,而且她现在一心想要联络上父亲,父女两个双双把家还,对这些大魏的官员,尽量少接触。

    略一思忖,她含糊说道:“是不小心掉进了水里,之后被人救了。”

    “然后你一个人上京来找公主殿下吗?这一路辛苦,怎么不联络当地的官府呢。”小莫忍不住问道。

    这个问题怎么回答呢?所以她才不想跟这些人多接触啊,破绽肯定是越来越多的。

    好在小莫的几个同伴走上前,其中一个眉目英朗,气度沉静。

    他看着吴婕,问道:“子墨,这就是你之前提过的那位紫茴姑娘?”

    小莫点了点头,笑道:“殷四哥,紫茴姑娘是公主殿下的侍女,之前对我有救命之恩。”

    殷四哥冲着吴婕点点头:“没想到姑娘吉人自有天相,能自己死里逃生。如此,我等也可以将派去江上打捞的人手撤回来了。”几十条船上千号人呢,每天蹲在江上也不像话。

    小莫笑道:“也是,辛苦大家了,就劳烦殷四哥代我传令吧。”

    他之前派人到江上打捞自己了?两人对话中透露出来的消息让吴婕一愣。

    忍不住有些感动,想不到只是之前相救一次,他竟然如此惦记着自己。

    “姑娘对我有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当然要为姑娘尽一份心力。”小莫笑着说道,少年的神情爽朗而明快,“而且我总觉得,紫茴姑娘不可能这么轻易就逝去了。如今一见,果然苍天有眼。”

    “多谢了。”吴婕只能说道,

    “姑娘是来找公主殿下的吧。只是……”小莫脸上露出为难的表情,似乎不知道应该怎么说那个惨痛的消息。

    “我之前在路上已经听说了公主殿下的事情了……”吴婕爽快地接过这个难题,一边流露出恰到好处的悲恸来。

    “紫茴姑娘不要伤心,都是刺客作乱,还请节哀顺变。”小莫体贴地安慰着。

    “姑娘不如先跟我进来公馆吧,这里本就是准备给贵国使节团下榻的地方。”

    吴婕一愣,糟糕,她还没有做好准备啊!

    可是想要拒绝,完全没有合适的理由。

    吴婕还在犹豫的功夫,小莫却不给她拒绝的机会,一群人簇拥着她直接走进了公馆。

    踏进大门,吴婕两眼一闭,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东越这次官员之中,认识自己的人也不多,而且现在容貌变化剧烈,总能遮掩过去。

    进了公馆,出乎她预料之外,人很少,行走的仆役婢女都是生面孔,显然都是公馆中原本的仆役。

    “德王爷和几位礼官都去了福王府中,听说德王和福王殿下一见如故,福王欣赏王爷的文采,招待他留宿在王府之内了。”小莫解释道。

    吴婕松了一口气,虽然见不到父亲有些失望,但有了个缓冲的机会,能让她更好地应对这一切。

    “姑娘风尘仆仆,这些日子一定受苦了,来到这里,也可以暂且安心。”小莫行动效率极高,短暂的时间内,已经命人帮她安排好了房间和侍女。各色物件一应俱全。

    吴婕笑着谢过,忍不住心中纳闷,这个小莫好像是淄王元哲身边那个姓莫的护卫统领的弟弟,虽然元哲是掌权亲王,其护卫统领应该也不过是四品带刀护卫等级,一个四品护卫的弟弟,有这么大的权威?

    “小莫,你怎么会来这里,不是已经返回京城了吗?”

    小莫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之前去过东越,所以这一次被派来帮忙接待使节团,其实懂的东西不多,全靠多学多看了。”

    是个谦虚谨慎又有礼貌的好孩子,只是……自己的问题好像完全没有回答呢。

    算了,反正等离开这里,跟这些人也不会再相见了。吴婕也懒得追问。

    看出她一脸疲惫,小莫安排好,就体贴地告辞了。

    离开了公馆,他身边的侍从白临笑道:“世子,这位姑娘就是你之前反复提到的紫茴姑娘吗?不是说,紫茴姑娘是位大美人……”

    “你听谁说的,紫茴姑娘的容貌。”小莫脸色沉了下来。

    “是老王啊,他吹嘘说在东越出使的时候,遇到刺客,被一位天仙一样的美人救了,好像就是这位紫茴姑娘吧。” 白临看到主人脸色不佳,小心翼翼地问道。

    小莫冷哼了一声,“明天就将那个嘴碎的家伙打发去边关,不要在留在京城碍眼了。”

    “呃……”白临话语一窒,心中默默同情了一下。

    “对了,立刻寻高明的大夫来,替紫茴姑娘诊治一番。”紫茴姑娘容貌大损,一定是中毒或者疾病。

    女子爱惜容颜,他怕紫茴姑娘伤心,刚才特意回避了这个问题,但请医延药可不能耽搁了。

    难道上天的意志真的无法违背?自己擅自改动天命,所以才会让事情如此发展,甚至连累的太子哥哥丧命!

    吴婕站起身来,却感觉头晕目眩,眼前的家人和幸福距离自己那么遥远。

    “婕儿!”

    一片惊呼声中,吴婕软软倒在了地上。

    ***

    再一次醒过来,是在自己的床榻上。

    卢王妃正凝望着女儿,眼眶通红。吴婉也在旁边,紧张地看着姐姐,眉宇间尽是没有睡好的疲惫。

    吴婕目光扫过,一阵愧疚,她明明已经决心不再逃避了,竟然又害得家人忧心。

    “母亲……”吴婕低声道。

    卢王妃见女儿醒来,总算松了一口气:“婕儿,你也不要太过悲恸。娘亲知道你跟太子感情好,比亲兄妹也不差什么了,你心里难受,可也要顾惜我和你父王。还有婉儿,因为担心你,两天一夜都没有睡好。”

    吴婕心中满是愧疚:“母亲教训的是。”

    “都是那可恨的南陈,没想到我东越多年侍奉,如今不过迫于无奈,便如此行事残毒。”

    “南陈?”吴婕悚然一惊,难道太子哥哥的船只出事是南陈动的手脚?

    “目前并无证据,只知道太子殿下的船队凑巧遇到了风暴。但是之前在南陈的线人说曾经有数十条战船在十天前自南陈港口出航。一路向北,之后便不知去向了。”卢王妃说着从丈夫那边听来的消息,满脸愤恨。

    “太子这次所带的船只,都是顶尖儿的大船,若是风暴,不可能几十艘无一幸存。多半便是有人暗下杀手。”

    吴婕沉默了。如果是南陈狗急跳墙,确实有可能如此行事。

    毕竟南陈纵然陆地上连连败退,但其水师大军却是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这一点上北魏也远远不及。

    太子葬身海上,东越朝野上下满地哀歌。

    吴臻不仅是东越的太子,更是东越名声遐迩的才子,无论在朝堂还是民间,都有极高的声望,如此意外身亡,几乎人人悲恸不已。

    之后数日,正恩帝都未曾上朝,更不食不语,而卢贵妃更加病重难支。

    堂堂一国太子,葬身大海,甚至连躯体都无法找回,其凄凉之处,简直难以言喻。

    东越派出数百艘船队,前往出事的海域打捞搜寻,甚至民间也有不少船只自发前往附近协助。

    然而却只找到了一些木船的残骸,上面带着火焰烧焦的痕迹,还有两三具宫人的尸首。上面有明显的刀剑伤口,都赤、裸裸显露出太子吴臻的身亡,绝不是普通的飓风意外,而是人为。

    正恩帝对南陈彻底心寒,对陈皇后更为厌弃。此时虽然朝野上下都怀疑是南陈的手笔,奈何毫无证据。

    不久之后,北魏又送来国书,言辞恳切,对太子吴臻的身亡,深为遗憾悲恸。同时送来的还有一个白玉匣,内中盛放着乌黑的秀发。

    是清宁郡主本人听闻太子吴臻意外身亡之后,断发明志,发誓终生守节,不再嫁人。

    可以说于公于私,北魏都表现地无可挑剔。因此对北魏再次提出的联姻的请求,东越也无法拒绝。

    *****

    站在船上,遥望着浩浩荡荡的江河水面,吴婕突然想起了一句话。

    “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记得上次去吴臻的东宫,遇到他正在读这一句,说人生境遇起伏不定,命运难以捉摸,心中感慨。

    当时自己说了什么呢?

    “太子哥哥只看到天地苍茫,生人远行之寥落,怎么没看到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这一篇吗?”

    哈,若人生能够再重来一遍,她宁愿不再筹谋那么多,乖乖走上和亲的道路。

    便如现在,在太子吴臻身亡之后,她再次被册封为锦宁公主,踏上了那条走过的道路。

    如要说什么不一样的,只是时间比前世晚了三个月而已。

    多了三个月与家人共度的时光,便是自己人生最后的温馨了吧。

    透过帷帽,冷风吹过凌乱的发丝,带来一阵清寒。自己抵达北魏京城的时候,应该要下雪了吧。

    记得这一年,雪下得很早的。

    重新来一遍也好,如果上天注定她要在那个宫廷里挣扎求存,那么她认命了,她接受了。但是,她不会如同前世一样当个失败者,这一次,为了自己家人,为了东越百姓,也为了死去的太子哥哥,她要力求上进,绝不会做那个隐居避世,一味逃避的失败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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