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匪夷所思的海难愈演愈烈。

    李思忒的神智正被不断冲击舰体的狂风巨浪加速摧毁,整个人趴在艏楼甲板上的钢索卷车旁,两只手抓着钢轮,努力使自己不被舰体大幅度的纵倾、侧斜甩飞。

    他呼吸颤抖,脸色煞白,嘴唇发青,额前垂着几缕乱发。发尖的水珠,或落在他卷翘的睫毛,或随着他的突然晃动甩出,融进滂沱的大雨。身上的白色T恤,与蓝色休闲裤早已湿透,鞋袜已然无踪。因肌肉过度疲劳,小腿与脚趾突发痉挛,使他苦叫了好一会儿才得以缓解。

    应该是梦境。

    恐惧与寒冷在李思忒的全身流窜,但再狼狈不堪,也遮掩不了他俊秀清晰、深邃鲜明的五官,从下颌到脖颈那完美利落的弧线,与比例极好的身段。

    李思忒轻轻动了动不再抽筋的腿脚,刚要缓口气,忽觉舰头猛然上抬,似被一个巨大的东西在舰体之下顶起,整个人顿时以抓住钢轮的胳膊为轴心,一百八十度上翻急坠,重重砸上一旁的栅栏,疼的龇牙咧嘴,头晕目眩。

    这是他意识到自己正在船上后经历的第二次撞击,间隔不到五分钟。

    “是鲸鱼吗?”

    “不,应该更庞大!”

    “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什么鬼玩意儿?”

    与李思忒一样狼狈的士兵们,慌张的叫喊声、十几双07作战靴与浸满水的甲板的混乱摩擦声、忽远忽近的歇斯底里的问答声,传到李思忒耳朵里,声声如针,扎地他头皮发麻。

    除了疼,李思忒还要忍住胃里的翻江倒海。他大口喘着气,用力眨眨眼,待抬起的舰头回落,晕眩稍有好转,赶紧松手,转而死死地箍住栏杆。

    李思忒状如死鱼,听着士兵的喊话,如果不是没力气开口,一定怒吼:“什么鬼玩意儿?这话我还想问你们!”

    可他此刻只能说给自己听,只能慢慢地扭动僵硬的脖子,抑制住内心的崩溃,观察着周围惊悚的景象,思考自己究竟在经历什么?顺便想一想,明明在家中睡觉的自己,怎么突然到了这里?

    他抬头看天,黑云密布,遮日蔽月,难分昼夜,向前方眺望,漫天雷雨正带着纵横交错的银白色闪电,缓缓向海面的雁型阵舰队逼近。

    李思忒不是军事发烧友,不了解各种作战工具的详细情况,但能看出,阵列最前,是一艘大型驱逐舰,自己则在右翼末尾的第四中型护卫舰。

    看到此处,他目光一滞,愣神的瞬间,秀气的眉猛地一敛,脑子里闪出个疑问:现在的光线与天气,能见度理应很差,正常肉眼的明视距离为百米,我怎么会看到千米以外的东西,连驱逐舰印在外壳上的型号也那么清晰?

    李思忒想了两秒,想不明白,姑且不究,继续观察前方动静。

    他细看,驱逐舰机舱被彻底炸毁,千吨舰体被拦腰斩断,熊熊烈焰在汹涌的海上燃烧,滚滚浓烟不断升腾,融进空中无边的黑云,为这可怖的场面再添一抹阴霾。

    他知道,被炮弹击中,接着便是舰体下沉,舰上所有士兵都将面临死亡危机。

    一定是梦境。他在心里默默祈祷,同时转移视线,望向前往救援的左翼第二驱逐舰,不由地倒吸口气,腥风夹着寒雨的冷意冲进喉底,激地全身战栗不已。

    如果不是梦境是什么?

    惊惧令他心烦意乱,无法继续任何逻辑分析。

    为尽快搞清遭遇的情况,他频频深度呼吸,强行冷静,幸而有效。

    他将在船上的有限见闻一一分析,发现自己所在的战舰应该是本国军人。

    依此推论,阵型之内的七艘战舰也应属本国,或由本国与盟国联合部署。

    那么,敌人是谁?

    从综合国力到当前外交形势,他想到一个否定一个,最后只剩下外星入侵这种最不可能的可能,瞬时瘫贴栅栏,闭上眼,面如死灰的望着前方。

    不是他真的相信外星入侵,而是蓦然醒悟,即使了然当下势态,也不可能命令或取代舰长、舵手,操纵战舰逃离,更不能跳海求生,哪怕找出出现在战舰上的理由,也难轻易脱险。

    什么都不懂,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命由外力。

    李思忒越想越颓丧,觉得自己十九岁的人生,即将画上一个极不圆满的句号。

    刚刚计划好的未来还没有开始,怎能莫名其妙地结束?

    他很不甘心,气息粗沉,愤慨于积蓄的恐惧中爆发,抓着栏杆的手更加用力,手背青筋凸起,五指关节愈白,似要将钢制的柱子捏的扭曲。

    他要问清楚来龙去脉,死也要死得明白。

    他环顾艏楼的士兵们,锁定距离最近的一个。

    那名士兵以背相对,跪在他右手边三米外的双滚轮导缆钳旁,似乎在检修什么。

    李思忒向右转了转身子,用那名士兵能够听清的音量,带着应有的礼貌,喊道:“你好。请问,这里是什么海域?我为什么会在这儿?你们的敌人是谁?”

    说完,等了近一分钟,也没得到回应。

    他将问题复述一遍,这次加上了那名士兵的位置作为代称,仍无理睬,不禁面露烦躁,吐口浊气,大叫:“嘿!”

    那名士兵依旧置若罔闻,回头看一眼都懒得。

    李思忒心中腾起怒火,正要暗骂一句“走了狗屎运,遇到个没素质的”,又神思一顿,转念一想:难道他听不到我说话,看不到我吗?

    他立即回忆在战舰上的每一个细节,当时无暇审虑,此时细细斟酌,竟发现士兵们目光投向自己时如视空气,也从未对自己讲过半字,尤其在第一次舰体被撞击倾斜,自己下意识地抓住身旁士兵的脚踝,预止住身体翻滚,但仍飞撞到起锚机时,并非伸出的手偏移,而是根本触若无物。

    他迷茫的轻轻“啧”了一声,心道:难道在做梦?随后,他微微摇头,若有所思地否定猜疑:做梦的人应该不会在梦里问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情况扑朔迷离。李思忒焦急、无助,倏地想起家中的爷爷,不知其是否知道自己正在海上经历着劫难。

    爷爷是他世上唯一的亲人,将他于襁褓中抚养长大。

    他想到自己还未好好报答便生死堪忧,悲苦之情在心底翻腾,冲向肺腑,如鲠在喉。

    突然,一声巨响震断李思忒兀自的惆怅,惊的他赶紧循声望去。

    右翼第二驱逐舰被击中,紧接着,后两艘驱逐舰向空中发射数枚导弹,齐向乌云最盛、最暗处射去,但刚刚靠近云层,便当空炸裂,轰鸣震耳,火光映天,分外撼人。

    是防空导弹。

    李思忒对新一轮的攻击并不意外,更庆幸是高空作战。如果导弹于超低空近程爆炸,冲击波、光辐射将会对附近的舰船造成巨大破坏,而他能够于黑暗中清晰远观的双眼,极可能瞬间失明。

    他庆幸的同时也心骇耳惊,因为看到了不可思议的场景。

    他一边反复眨眼缓解刺痛,一边紧盯导弹瞄准的云层,张口结舌,不知所措。

    战舰连发导弹后暂停攻击,这是交战中常有的一种观敌测变行为。

    他料想两名舰长也有着与自己一样的困惑:敌方的武器究竟是什么?到底是什么引爆了导弹?这场战役还有多少胜算?

    就在战舰侦测之际,敌方发起了反击。

    这一次,李思忒看清了敌方的武器,竟然是闪电!

    他难以置信,以为是自己经受两次碰撞而导致的眼花或幻觉,将导弹与闪电混淆,毕竟天气本就雷雨交加,便揉了揉眼再看,正见第一驱逐舰救援的左翼第二舰,以及右翼第二舰的船尾被击中。

    他借着冲天的火光认真地观察,发现黑云上端有两道猩红色光芒。那光芒形如三角,狭长、诡异,若隐若现,周围伴有闪电,如恶魔狰狞的血眼,如窥伺人间的鬼怪,如勾魂夺命的妖精。

    他定睛几秒,感觉两道光芒正向接近自己的方向移动,但速度较慢,也可能是云动的错觉,脑袋不由得一歪,满腹狐疑:它就是舰队的敌人吗?和平时影视剧里看到的外星人不太一样啊?

    乍然,一声沉而骇人的声音自黑云最盛处传出,似咆哮,似哀嚎,似冲破禁锢,祸报世间的怨灵的怒吼。

    李思忒则觉得,更像猩红怪眼向它的黑暗兵团发起全体进攻信号。

    声罢,雷鸣大作,风雨狂暴,闪电骤增,天空霎时如地狱屠场般阴森慑人。

    李思忒从未亲眼见过这样的天气变化,或许已不是正常的自然现象。

    方才,周围还有士兵们断断续续的说话声传入耳朵,现在戛然而止。他不用环顾也能猜到,士兵们也正盯着黑云的异象发愣。

    骤增的光使李思忒目眩神摇,不得不转移视线,缓和酸胀的眼。

    待他重新看去,整个天空只剩下三道闪电,如三条蜿蜒的银色巨蟒,每一次闪动都会照亮低垂的云层,映出大海的粼粼波光。

    有那么一秒,李思忒以为是太阳的光明驱散了黑暗,转而便是血脉骤紧,一种不祥的预感淤塞心头。

    各战舰亦有先觉,启动“密集阵”速射火炮防御系统。四艘战舰推出六管二十毫米口径自动旋转式火炮,主动出击。

    李思忒想起此前的攻击结果,对四舰先发制人的效果并不乐观。

    事实上,确实无济于事。

    三道闪电势如破竹,将二十四枚火炮尽数摧毁,仍丝毫未损。

    李思忒清楚,这三道闪电的威力绝非局部破坏,一旦触碰,将瞬间舰毁人亡。

    他呆呆地望着漫天的火云,紧绷的身体猛地抽搐,似绝望的挣扎,满脑子都是混乱的自问:就这样死了?而且尸骨无存,零星血肉落海,做鱼虾食料?爷爷怎么办?我怎么那么惨?

    他是无神论者,当下却前所未有的双手合十,仰天祈祷,愿举头三尺有神明,急急如律令,牛鬼蛇神清。

    同时,三道闪电已分向射去,速度之快,未给他半分闭眼待毙之机。

    也幸而未来得及闭眼,他才见证了自己祈祷成真的那一幕。

    千钧一发,忽有三道光芒自海中冲出,与三道闪电极速碰撞,霹雳声震耳欲聋。刹那间,三道闪电支离破碎,化成无数光斑,飘散四方,如繁星烁烁,如灯火灼灼,为恐慌的局面平添一丝美感,叫人触目兴叹。

    叹极短暂,旋即,所有人的视线齐齐移向海中出来的光芒。

    三道光芒与闪电一般长而曲折,却没有闪电刚硬的棱角与尖锐,颜色也不相同,分别为青、赤、白。

    李思忒心中蓦地起了猜测,随即得到了认可。

    闪电彻底成了黑云的装饰。

    光芒当空化身为三条巨龙,并身而腾,与无边的黑云遥相对峙。

    龙息均匀有力,笼罩着身下的战舰,似阻碍外敌冲击的透明屏障。

    龙须如金似玉,轻软而蜿蜒地浮荡于战舰四周,似驱赶所有危险的利器。

    李思忒自龙头看到龙尾,嘴里嘀咕着:“头似驼,角似鹿,眼似兔,耳似牛,项似蛇,腹似蜃,鳞似鲤,爪似鹰,掌似虎,九九阳数,八十一麟。真的是龙!”

    话音未落,他便被一阵轰鸣声震的耳膜刺痛,脑袋嗡嗡作响,好似蜜蜂在颅骨内撞来撞去,太阳穴鼓胀难忍。

    那是黑云的怒吼。

    李思忒不明白怒吼的含义,但感觉是在向巨龙们宣示与警告,且声波威力极大,使龙息颤动,龙须摇摆。

    他捂住耳朵,看到周围的士兵们也如此动作,但声音没有半点减弱。

    未几,为首的青龙,瞳仁中火焰喷张,摆尾长啸,鳞甲青光万丈,将缓缓围拢的黑云尽数驱散。

    李思忒感觉耳畔清静许多,见巨龙可驱散黑云的伤害,长舒口气,稍觉安慰,生出了存活的希冀。

    他一边思考自己坚信的无神论,是否会因在此番战争中存活而被打破,一边敬畏地仰望三条巨龙,心盼它们不是山寨或高仿,一边琢磨三条龙究竟出自何方。

    李思忒儿时便酷爱文史典籍,凭借极佳的脑力,将世界各国的文史巨细通读、牢记,根据东方神谱,唯有中国的四海龙王最贴切。

    他依巨龙体色分辨出青为东海广德王、赤为南海广利王、白为北海广顺王。

    然四出其三,另一位黑身的西海广泽王呢?

    一旦涉及酷爱的领域,李思忒就会变得全神贯注,即使局面剑拔弩张,所在战舰周围的海面渐起异样。

    直至海面起伏剧烈,舰体频频左□□斜,他才恍然危机逼近,赶忙抓稳栅栏向海面望去,只见距艏楼七八米外,浪花翻腾,波纹荡漾,触及舰体便是轻则微摆,重则移晃。

    是什么给了它们如此强大的推力?这不和常理,更违背科学!

    李思忒想不通,只觉得海上的遭遇已完全超出他的认知范围,处处都是惊悚、魔幻大片的既视感。

    忽然,一阵阵似虎狼狮吼的声音自海下传出,随着层层波纹扩散,此起彼伏,愈渐强烈,响彻天际,激浪如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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