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思忒到达南天门时, 孙明瑷已在等候。

    阿弗洛狄忒没有多做停留,将他送至白玉天阶的最底层便告辞。

    李思忒望着阿佛洛狄忒窈窕的仙资化作五彩花瓣凌空飘远,有些出神。不知为何,他总有种不舍,并非男女情爱的眷恋, 而是亲切、舒然, 像爷爷在自己身边时的那种温馨。

    “哎”孙明瑷见他眼直神呆便叫了一声,意味深长地说“你不会爱上她了吧想姐弟恋”

    “怎么可能。”李思忒当即否决。

    孙明瑷撇嘴笑道“舍不得三字都写脸上了,还不承认。”

    “真的没有。我只是觉得她很亲切,让我想起了爷爷。而且, 她是古希腊的神。论年纪,我连她的尾数都不够,虽然外貌看起来二十出头, 但真不是我能喜欢的。我也不会喜欢。”李思忒一个劲的解释,很怕她误会自己是个见色起意的人, 很怕形象在她心中跌毁,就差手足无措的比划。

    她微微一笑, 道“明白就好。她是爱神,本就有让人迷恋与产生好感的天资, 亲切、喜欢很正常。抛开年纪,论血统, 你们也不能在一起。不过她确实很美, 人也不错, 还好心的帮我疗伤。对了, 我没能抓到那两个怪物,但我觉得应该是雷公和电母。”

    他确信半空遭劈仍是土地公及背后元凶的杰作,对两个怪物已见怪不怪,探究是何身份暂不重要,所以注意力权集中她话中的“血统”两字上,并提出疑问。

    “天庭规定,华夏所有的神仙与后代皆不能与西方神祗结婚生子,违者严惩,屡犯者打入孤独地狱。”她认真地回答完,挑眉问“知道孤独地狱是什么吗”

    他摇摇头,但顾名思义,感觉不过是将犯了错的鬼魂独自关进小黑屋的程度。

    “那是玉皇大帝与阎王最新开发的地方,不同于十八层地狱、八寒、八热地狱。它没有固定的地方,而是随着各人的别业,孤独的处在虚空或是山野之中。被打入者将独自承受地狱不同情境的痛苦,有的被夹压在崖壁中;有的封困于岩石内;有的僵冻结在冰里;有的在沸泉中煮煎,或藏于树中,随着树被原斫截时,其四肢百骸亦随之段段割截,痛不欲生。还有些转生到日常使用的杵臼、笤帚、瓦罐、门、柱子、绳子等色境上被逼榨煎迫。有的每日生死各一次,有的每日生死百次,甚至每日无数次地生生死死,永无止境。”

    待她滔滔讲完,他已一身冷汗。

    “这都已经二十一世纪,凡间各国混血成群结队。天庭怎还这么守旧不是说与时俱进了吗”他难以置信,忽觉周身的袅袅云雾如冰霜覆体,脚下玉阶生出无形寒刺,即使隔着一层鞋底,仍触感清晰,欲踏生畏。

    孙明瑷认同他的看法,也很无奈,说“玉皇大帝与老君坚持,无法可解。”

    “其他神仙呢他们不进言吗”李思忒有些愤慨。

    孙明瑷嗤之以鼻,嘴角微牵,说“你怎么就能确定,其他神仙皆反对那两位的做法呢时间前进,不等于思想、文明前进。即使前进,也尚有糟粕。不要说混血,就是本土的仙凡结合,到现在也没彻底解放。”

    他惊疑道“既然忌讳那么多,她怎么会出现在天庭内呢”

    “我问过了,她只说来参加一个很重要的会议。”她下颌一扬,直视前方,轻“啧”一声,喃喃道“今儿个还挺热闹,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李思忒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南天门外人头攒动,数个天兵天将往来巡逻,手里好像还拿着一个长方形的东西,不时看看,又在人群外围指指点点,似维持秩序,似问询查找。

    他脚步稍缓,眼神闪烁着难喻的光色,离南天门每近一步,心中的预感便强烈一点,更奇怪的是,预感突然而生,却好像早已在心底积存,不断地提示着他当初那个奇怪的梦并不寻常,似乎在预示着什么。

    预示着什么一个陌生的声音在脑海徘徊,挥之不去,主宰着他的思维。

    “他们都是神仙与凡人结合的后代,千百年前被称作孽障,现在叫做半神。现在,天庭布告,说要一视同仁,但许多神仙仍戴着有色眼镜,将他们差别对待,连上访的都是时间最慢、结果最敷衍、地方最偏僻。神仙们需要凡人的香火供奉,却以鄙夷、嫌弃的态度对待他们,实在不应该。”孙明瑷指着南天门左侧的两排人群,话中透着同情。

    可说完了好一会儿,她却不见李思忒回应,回头看去,惊讶地发现其正蹲在地上,眉头紧皱,扶额埋首,急忙跑至身边,一只手覆在他肩头,关切问“你怎么了”

    此时,李思忒的脑袋里似有十几只蜜蜂嗡嗡飞舞,还不时用蜂针刺一下脑组织,只觉目眩脑涨、痛苦欲裂。

    他无心无力回答她的话,揉着太阳穴好一会儿,才长舒口气,摆摆手,示意无碍,道是近两天经历太多,体力透支所致。

    “真的没事要不让保生大帝看看”孙明瑷仍不放心。

    保生大帝何许人名吴夲,俗称大道公,出生于北宋,皇家首席御医,中过进士,生前为济世良医,受其恩惠者无数,闻名遐迩。曾有电视剧专门演绎他的传奇,也是唯一去世后飞升成仙的医生。

    李思忒连忙拒绝,得知玉帝对混血的态度后,怕的就是这个。通过孙明瑷的介绍,他只能确认自己不是半神,但是不是混血尚待查证。虽然他认为自己混血的几率很小,但谨慎最好。

    另有一忌,梦境中对玉帝有着明暗不一的批判。孙明瑷更在梦里叫嚣要去找玉帝算账。李思忒从未被医神诊断,不知其能耐,万一望闻问切后,发现并将那个梦作为病因,无谓则一笑而过,在意则告知玉帝。而玉帝的思想观念与认知水平,不办他个妖言惑众之罪,丢进地狱关一辈子,也得来个三十大板。这样的风险,他唯恐避之不及。

    再者,头痛在孙明瑷询问时已渐渐消失。见她关心自己的模样,两弯眉蹙,双目含露,两靥生愁,他如花怒放,小伤小痛俱抛之脑后,脚步也轻快许多,隐着几次显于面容的欣慰,转移话题“你刚才说上访就像凡间的上访”

    孙明瑷见他好转,心安点头,旋即神秘一笑,见他好奇相视,道 “我终于发现你的技能是什么了。而且,特别厉害。”

    “什么”他双眼一亮,起了兴致。这也是他一直纠结的问题。他不指望自己有孙明瑷的出身与法力,但父母都是神仙,怎么连自保的法术也不使不出来

    “发呆。”她说罢,回眸一笑,将他甩在身后。

    他一愣,快跑追上,佯装严肃地解释“我什么时候发呆了我那是思考”

    她的调笑,他很受用。

    七彩流光拂过他的俊脸,她美目盼之,更加耀眼。

    二人谈笑风生,不急不缓。

    待行至南天门前宽阔的广场,李思忒这才将人群看的清晰,男女老少皆面露愁容,衣着或寒酸,或普通。有的人带了棉垫与板凳,累了便席地而坐,做好了持久等待的准备。

    除了半神外,大部分人群都面朝门右侧的一个小屋子。

    屋子的门匾上写着“纠察灵官王善”。

    李思忒对这位王善正神的印象比较深刻,因其地位与传说。

    他早年读过明清时期的神仙传,得知灵官是道教崇奉的护法尊神是维护法律之神,专管大小神仙渎职腐败、违法乱纪的事。

    道教有五百灵官之说。其中最有名的便是“王灵官”。

    王灵官原名王恶,湘阴浮梁之庙神,因其吞噬童男童女,被西河第三十代天师虚靖真人的弟子萨守坚用飞符火焚。然冥冥之中自有天命。王恶不仅未死,反而被烧出了可察三界生灵之错事的火眼金睛。王恶对萨守坚的做法不服,奏告于天庭。玉皇大帝为正王恶之念,赐慧眼与金鞭,准其偷偷跟随萨真人,察其言行,一旦有错即可报复前仇。然十二年间,王恶以慧眼观察无遗,竟无过错可归咎于萨真人,终对其佩服之至,拜其为师,跟随左右。萨真人将其名字中的恶字改作“善”,即王善,并奏告天庭,录为雷部火车雷公,又称豁落灵官,后因其辨识真伪、察看善恶时刚正不阿,被尊为五百灵官之首,号“都天大灵官”。时下,凡间的许多道教宫观中,山门内的第一座殿往往用来供奉于他。其雕像赤面髯须,身披金甲红袍,三目怒视,左持风火轮,右举钢鞭,威武勇猛,令人畏惧。

    李思忒对王善很有好感,尤其在自己遭遇土地公迫害时,见到他如同见到了组织,顿觉出头之日在即,立刻快步走向人群,排在队伍最末。

    他要告御状,回想爷爷临走前嘱咐的半句话,想必也是此意。

    “你排队干什么”孙明瑷不解地问。

    “我要告土地公、饕餮,让他们受到惩罚。”李思忒义正词严。

    孙明瑷叹气,无奈道“我劝你放弃。我二叔告天状,告了四百年,至今也没成功。你觉得你一个无名无份的二代可以”

    “他告谁的状”李思忒一愣。

    “告吴承恩。”孙明瑷笑笑,站在他身边,负手而立,道“我二叔做天蓬元帅时与顶头上司中天紫薇大帝在管理水军的方法上产生了分歧。虽然我二叔的理念更先进,但还是得罪了紫薇大帝,遭到了报复。紫薇大帝教唆一位神将灌醉了他,把他推入嫦娥房内,然后到玉帝那儿告了他一状。玉帝信以为真,或者顾及紫微大帝的地位,二话不说直接把我二叔轮回成猪妖,打入人间,为西游记添上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这和吴承恩有什么关系应该告紫微大帝呀。他才是罪魁祸首。”李思忒万万没想到猪八戒竟有这样的不白之冤,想到其由威震四海的北极四圣之一变做了一头猪,何等屈辱,不禁同情大起。

    孙明瑷言辞中也透着些许愤慨“吴承恩在文曲星手下分管修撰神史。他不做查证,把我二叔写成了一个好色之徒,害得他臭名远扬。西天取经后,二叔要求玉帝给他平反昭雪,官复原位。可是吴承恩却说我二叔调戏嫦娥已有定论,上天十万众神、人间亿万百姓都已认定,不可逆意。玉帝竟然认同,只将其官复原位,不予平反。”

    想到自己一直将西游记当历史,汗颜道“看来神的历史也有杜撰。”

    “历史多有杜撰。所谓正史,也不尽准确。”孙明瑷说,“吴承恩有一点没编造,那就是我二叔是个呆子,十足的呆子。他告吴承恩诽谤,也不想想,如果给他伸冤,岂不证明玉帝错了紫微大帝也错了而且还要牵连一批神将天官,谁愿找这个麻烦”

    李思忒点头,仍有不平,但未多言。

    孙明瑷继续语重心长的劝慰“所以,即使王善亲自接访,你不要在这里抱什么希望。其中复杂,日后便知。与其在这里等,不如早点随我进门,去找我爸,看他能不能在你的事中说上话。”

    李思忒被孙明瑷说的心灰意冷,犹豫不决。

    忽然,一群天兵天将从南天门冲了过来,个个凶神恶煞,挥舞刀枪剑戟,驱赶告状族。

    “他们干什么”李思忒惊慌后退。

    孙明瑷也一头雾水,印象中的接访再如何敷衍,也不会驱逐,是有什么特殊情况吗

    群体中不满声此起彼伏,但所有质问、吵骂、动手的上访者皆被抓了起来,快而隐蔽的带走。

    正当孙明瑷示意李思忒脱离群体,向南天门内走时,一个持铣拥旄的镇天元帅,喝道“站住”

    李思忒见镇天元帅正盯着自己,住脚狐疑相望,这才看清其手中拿的是平板电脑。

    且不论一身古代装扮的神仙,拿着现代科技产品的模样,让他颇觉诡异,只看那平板电脑的显示屏上的照片,便瞬时瞠目。

    照片不是别人,正是李思忒

    “你是不是来告土地公的”镇天元帅低头看了眼电脑上的照片,冷冷地问。

    李思忒预感不祥,忐忑回答“是啊,怎么啦”

    镇天元帅嫌弃自语;“雷公、电母真够笨的,竟然没把这小子劈死。”说罢,招来另外两个天兵,将李思忒左右架住,向处理几个滋事的上访者的方向拖。

    “你们干什么”李思忒大喊,慌张地看向孙明瑷。

    他这才明白,让自己在广州塔上险些丧命的是雷公、电母但他不明白,自己与雷公电母素不相识,无冤无仇,怎就会遭此灭顶之灾

    “等等”孙明瑷拦住天兵。

    “哟,是孙小圣。又来玩啊”镇天元帅身高九尺,盔顶又长出几寸,与孙明瑷对视,端的是居高临下、皮笑肉不笑地的架势。他边说,边侧过身,做出个请的姿势,语气给足了尊重,但眼神中却透着明显敷衍与蔑视,更是在提醒她不要多管闲事。

    孙明瑷了然镇天元帅之意,但置之不理,客气地问。“你们为什么抓他”

    “这个不需要向小圣报备吧”镇天元帅淡漠地挥手。

    两天兵又开始拖动李思忒。

    孙明瑷快步挡在天兵身前,对元帅的声色冷了几分“他是神的后代,是我的朋友。是我带他来的天庭,出了事我当然关心。何况,你们抓人也要给个理由。他犯了什么天条”

    元帅笑道“能来天庭的不都是神吗你的朋友不能抓理由属机密,不可向外人道。本座劝小圣好自为之。”

    “不说,休走”孙明瑷变出随心铁杆兵。

    元帅登时金刚怒目,喝道“放肆本座是看菩提祖师的面子,让你三分,别打你师傅的脸”旋即眯眼讥笑道“怎么,想学你父亲大闹天宫”

    镇天元帅话音未落,孙明瑷提棒向天兵挥出两道金光。

    两天兵毫无防备,来不及抵挡,瞬时被打飞数米。

    周围巡逻的天兵见状,纷纷跃起,挥向孙明瑷,银光道道,风啸啸,八面围攻,气焰嚣。

    孙明瑷毫无畏惧,眉眼一敛,提棒迎敌,只听“铿锵”、“铛铛”两声,只见率先袭来的天兵手中钢枪被她一棒断成两截。

    寒兵落地,天兵攻势更急。她亦不退分毫,腾空而起,连连进招,快速无伦。

    霎时间,南天门火星四溅,煞气燃燃,许多不愿离去的上访者亦跑得无影无踪。

    李思忒暗暗叫苦,离刀光剑影太近,想要躲远,又怕横生枝节,只得硬着头皮经受棒枪余威,后来拿出牛皮罩在身上,方得缓解。

    一直仰头关注空中战况的镇天元帅,垂头移视,盯着李思忒身上的牛皮微微皱眉,眼露惊异,拇指摸索着平板电脑的屏幕,若有所思。

    说到底,还是天兵神力低微,若换做十大镇天元帅齐攻,孙明瑷必吃力难挡。

    她亦清楚局势,不恋战,退敌后顺势拉过李思忒护在身后,铁棒矛头直指镇天元帅,凌厉道“装腔作势别以为我不知是土地公贿赂你,要你杀人灭口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若敢追杀,我便倾力将你与土地公的丑事揭发”

    说罢,她带李思忒驾云而去,留下镇天元帅束手愠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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