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明瑷与马究诘身轻体快, 落下金、银两道祥光，来到灵山脚下，眺峰峦叠嶂，灵秀清佳，闻钟磬音长, 经声明朗。
“这个时间, 如来正在法坛讲经。恐怕见不到。要等吗”马究诘开口。
只见远处的雷音古刹高耸霄汉中，接须弥山脉，周围巧峰排列，怪石参差, 瑶草琪花、紫芝香蕙满径。彩凤双双，向日一鸣天下瑞；青鸾对对，迎风耀舞世间稀。
四面八方尽是蕊宫朱阙、宝阁珍楼。
天王殿上霞光道道, 护法堂前紫焰潇潇。
“不。”说罢，她腾空而起, 飞身灵山之颠，所经之处, 香风阵阵，青松折枝, 优钵花飘，翠竹竿倒, 金莲摇摇。正在桃林毛似火烧金, 摘果入口的仙猿看呆了眼；美如烟捧白玉, 松立枝头的天鹤展翅惊鸣, 好似见到了罕见的仙人神景。
的确罕见。马究诘也这么认为。但他的神态除了错愕、紧追，还有无奈与慌张。因自古以来，往来灵山者，皆步履逍遥、衣袂飘飘，怎么坦荡从容怎么走，除了燃灯古佛及如来这等大咖，及孙悟空此类桀骜、不羁的可直接法身、报身、化身自由切换地闪来闪去外，其他佛与菩萨从未肆意腾云驾雾地招摇过市，一为虔诚，二为尊重，久而久之，也成了规矩。反之，坏了规矩的，必受谴之。
孙明瑷不是正宗佛门弟子，又要求佛家办事，还这么毫无顾忌，显然已经给看到她的护法迦蓝造成极差的印象。
这规矩她自然知晓，却也不计较，扭头看了眼马究诘是否跟上自己，回眸间，便倒了雷音古刹山门前。
马究诘刚落脚，又一个箭步上前，抓住她胳膊，低声道“你又要干什么你能不能冷静点”
不待孙明瑷回答，门前的四位叹妙、叹美、美音、梵音迦蓝已近前，脸色不见欢迎，漠然道“佛祖正在讲经，二位不可进。”
马究诘瞥了眼孙明瑷，见其脸色不佳，怕她说什么尴尬的话，忙接道“我们也想听，麻烦通融一下。”
四迦蓝闻言互相看看，表情不一，或微笑，或铁面无私，或不屑，或不动声色，但眼神中皆透着不可商量的凛然。
梵音迦蓝正色道“二位莫要拿我们打趣。整个佛门谁不知道，当初斗战圣佛亲口对佛祖许下子女不入佛门的诺言。孙小圣也亲自选了菩提祖师为师，又怎会对佛法感兴趣。听，也当去方寸山。”
马究诘被噎的一时无言，脸色沉了沉，心中不满，暗自斥骂切，枉入佛门弟子，小肚鸡肠，耳似牛。
“我为救人，迟一秒，生死堪忧。劳烦四位。”孙明瑷说的急切，却不失尊重与诚恳。
四位迦蓝再次相视，沉吟片刻，仍是摇头。
孙明瑷低沉道“当真不准”
“恕难放行。”迦蓝们异口同声，坚定不移。
梵音迦蓝接了一句“我想，孙小圣是寻错了地方，求救应去方寸山，而非此处。”
马究诘听着阴阳怪气的说辞，心里又是一阵痛骂。
“得罪了。”孙明瑷白如凝脂的脸颊顿时蒙上一层寒霜，右食指的戒指已变做随心铁杆兵在手。
“佛门重地，不得造次。”梵音迦蓝横眉冷对，轻飘飘一句，却引得周遭和风柔云忽而凌厉无比。
马究诘心神一颤，不由地后退一步。
“这是灵山，不是斜月三星洞，由不得你猖狂”美音迦蓝呵斥，金刚杵现手，眼射晓星，佛光盖顶。
马究诘倒吸口凉气，心道糟了，这是要大闹灵山吗
他双眼紧盯四位迦蓝，贴近她耳畔，小声说“别，别冲动。我们再想办法。你爸闹的是天庭，和灵山不一样。佛陀怒目，不好对付。”
孙明瑷不理会，握着铁棍，缓缓退后。
她这一退，与马究诘的退正好相反，一个是蓄势斗法的前奏，一个是伺机躲避的先兆。与胆量无关，而是两人对敌的法器与修为不同。一个是道、佛同修金刚身，一个是延时炼化须智取。
双方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让他们进来吧。”一个浑厚、悠远、淡然的声音传来，是如来。
四大迦蓝皆是一愣，旋即回身，冲着西向齐齐答“是”，便不再多看、多言，退居门侧放行。
孙明瑷与马究诘紧绷的神经猛然放松，各自舒了口气，一路急奔法坛，在众佛陀、菩萨、罗汉、比丘尼、优婆塞等大圣众的注视下，走至七宝莲台之下，双手合十，虔诚一礼。
孙明瑷率先开口，殷切地说“请佛祖救李思忒。他乘天虹桥至须弥山寻失物，未料桥体损毁，掉进了非想非非想天内。”
她没有说失物是什么，也没有说前往须弥山的目的地是哪里，更没有指名道姓的讲出嫌疑对象是谁，因为她不想让李思忒受到更大的好坏不明的关注，不想在找到法器前对无法百分百确定的事下定论。另外，她也有点点私心，便是希望偷盗法器的不是阿曼离。
“你为何救他”如来问。
“佛门常言普渡众生。您与在座诸位为何以此为重”孙明瑷微一皱眉，觉得如来这问题很奇怪，很没有水准，完全体现不出他万佛之主的风采。
如来答“佛门教义，渡众生中可渡者，渡需渡者。”
这一句令孙明瑷与马究诘俱惊。
显然，如来的意思是李思忒不可救，不需要救。
孙明瑷怔愣须臾，不解道“他有什么特殊为什么”
如来答“一切皆有因果。他自己的选择，便要自己承担。这是他的劫难，须他自己化解。”
马究诘听的云里雾里，侧头看向孙明瑷。
“因果选择”孙明瑷缓缓垂头，双目放空，喃喃自语了一会儿，忽而诧异又似懂非懂地看向如来， “您是说，李思忒的遭遇与他答应帮助希腊神寻找潘多拉魔盒有关您不救，也是因此”
如来不应，平静俯视她，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辨不出丝毫肯定与否。
孙明瑷得不到回应，显出不耐，直视如来的双眸光色凛冽，“何为普渡众生众生是谁凡有生命皆为众生。何谓普便虚空尽法界，广泛为普。何谓普无分别心，平等无差别为普。何谓普无心之心而为普。渡何意六度万行为渡。渡何意使众生觉悟为渡。渡何意自渡渡他为渡。我若没记错，方才说的便是这四字的解释。为什么李思忒是特例”
如来仍是不应，只平静地看她。
她继续说，音调高了许多，带着明显的反驳“劫难也有轻重。自古以来，神、佛多须历劫，可有几个会掉进无色界天说白了，寻找潘多拉魔盒根本不是李思忒自己的选择，那是你们的逼迫，是你们各自为政、明争暗斗的棋子。他根本就没有选择的自由，在凡间，他没有，上了天庭也没有。凭什么凭什么他要遭受这样的痛苦。他法力低微，没有功德加持，不曾作恶，怎么能从无色界天出来又凭什么要去受那灰飞烟灭、永不超脱的苦楚这不是西天取经佛经有云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您却对我说不可。是不可，还是不想或因他不信奉佛，便不值得”
她一抒胸中块垒，一字一句如珠落玉盘，清脆而铿锵有力，响彻整个法坛。是个脑子正常的都能听出她是用责问的语气。
孙明瑷说话期间，马究诘就一个劲儿的使眼色，示意她说得太过，待听到最后一句，他直接闭目扶额，暗自喟然长叹不愧是齐天大圣孙悟空的女儿，当真浑身是胆。激将法也不带这么玩啊。
一众佛陀安静地看着如来，不动声色，俨如一尊尊雕像。
“你们走吧。好自为之。莫要执着。”如来仍是平静无波，喜怒无色。
孙明瑷漠然地盯着如来，眼底泛起一片绝望的涟漪，冷笑道“冠冕堂皇，虚伪昭彰。我真是好奇，你们的佛法还能宣扬多久你们头顶的佛光还能照的多远”
“祖宗能不能闭嘴你再说咱俩也要完蛋了”马究诘顿时如五雷轰顶，只恨自己没早点捂住她的嘴。他不停地朝孙明瑷甩眼刀，从牙缝里挤出话来。
孙明瑷的话实在逆耳。若被骂的是玉帝，必已怒发冲冠，拍案而起，喝令天兵天将将她捉拿，治个以下犯上，妖言惑众的罪名，丢进锁仙镜折磨一番。
幸而是如来。
马究诘说完，不敢再停留，强自镇定，尴尬地笑了两声，道一句“救人心切。请佛祖见谅”后，拉着孙明瑷，头也不回，以最快的速度飞离法坛，直至灵山脚下才落地，正经地喘了口气。
孙明瑷虽气息平稳，表情却是极度的颓丧，跌坐在就近的一颗琼树下，抱膝垂头，掩面无言。
琼树得灵山滋养，通身瑞光耀目，灵气十足，经年不衰，美好如初。西牛贺洲的坊间有传言，灵山脚下四妙树，如佛之耳，传音递请，祛灾消祸。故而居西牛贺洲的寻常人被生活苦闷束缚或对前途畏怯、迷茫时，便会来在灵山脚下的四株琼树下虔诚祷告或冥想，时间或长或短，总会有微微香风飘过，星星点点的花叶零落在他们的肩头，随即便得到慰藉与温暖。
此时此刻，同样有花叶飘落在孙明瑷肩头，却毫无传言的灵验，反倒是将氛围衬托的更加萧索与感伤。
马究诘终于顺了气儿，回头确认没有佛陀追来，提着的心这才落下，坐到孙明瑷身边，也是垂头丧气的模样，无力地安慰道“我们再想其他办法。”
她说不出话来，只觉得如鲠在喉，眼、鼻都酸涩无比。
她再清楚不过，若有其他可行的办法，自己又怎会坐在这儿。
如来的话、阿曼离的可疑、潘多拉魔盒的牵扯不断在她的脑海炸裂，挥散出浓浓烟雾。
本以为只是简单的偷窃，却突然间扑朔迷离。
怎么办怎么办难道就这样看着他永世不得生还她越想越心寒，愁闷之际，马究诘的声音响在耳畔。
“我我很怕李思忒的遭难与三年前那场变故的原因一样。”她凄凄喃喃，尾音处隐着哽咽。
马究诘双手抓着头发，满心的失落、躁怒。于他而言，李思忒死了，不单少了一个朋友，救助父亲的机会也更加渺茫。
他心烦意乱，沉吟半晌，哑着嗓子说“要不去找你师傅试试”
她抬头，冷冷地斜睨他一眼。
他微张着嘴，怔了一瞬，才意识到了什么，啧了一声，无奈地拍了一下腿，抿唇不再言语。
正当两人缄默的令周温热的气氛冷如寒冬，一个约莫五六岁的牛贺洲小男孩跑到孙明瑷身前，小脸嫩嫩、肉乎乎，甚是可爱、天真。
“姐姐，你不开心吗”小男孩稚嫩的声音很轻灵，像一捧甘泉，自头顶淋下，通体爽快，如春风扑面，暖而窝心。
孙明瑷抬头看了小男孩一眼，勉强微笑，摇摇头。
“给你吃，吃了就开心啦。”小男孩眨着大眼，奶声奶气，向孙明瑷伸出手，摊开手掌，手心躺着一块糖。
糖的形状、包装很普通，与超市、便利店卖的十几块钱一包的没什么区别。
“谢谢，姐姐不喜欢吃糖。”孙明瑷苦笑着拒绝。
“拿着吧，可甜了。”小男孩不依不饶。
孙明瑷无奈，接过道谢。
“姐姐把烦恼向树祷告了吗”小男孩没有离开， 问。
孙明瑷摇摇头，目视远方，将糖在指尖摩挲。糖的味道是她喜欢的椰奶，但她毫无品尝的兴致，也没心情与小朋友玩闹。
小男孩疑惑地说“为什么不祷告呢佛祖会帮你。”
孙明瑷的睫毛颤了颤，目光回落在小男孩脸上，淡淡一笑，抬手抚上他圆圆的脑袋，温柔道 “世上很多事靠不得别人，要靠自己。”
“你不相信佛祖，为什么要在树下”小男孩仍是一脸疑惑。
孙明瑷想说只是累了想找个地方歇一下，但话到嘴边，又改了模样，只笑道“快回家吧。爸爸妈妈看不到你，会着急。”
小男孩也察觉了眼前大姐姐的心不在焉，便点点头，挥挥手，转身跑开。
孙明瑷目送小男孩，站起身，微抿了唇。
马究诘斜仰着头看她，晴光、暖色下的她显得分外寂寥、孤傲。
他动动嘴，欲言又止，视线辗转间撇到她一点点攥紧的手，神思一顿，抬头看向她润白的侧脸，怔忪须臾，忽然觉着不对，蹭地起身，拉住她臂弯，紧张道“你想干什么”
“去找撒黎什。我不能放任李思忒在那儿自生自灭。只要他还没有灰飞烟灭，哪怕化成了一缕游魂，我都要带他出来。”她回望他，目光坚定而悲怆，声线不再有哽咽，听着淡然而执着。
马究诘登时瞠目，拉着她的手力道绷紧，斩钉截铁地说“不行你应该知道印度教的神性情古怪的很，虽被纳入佛教，却非各个甘心信仰。如来说情尚可。你去根本无用。不要说你，就是你爸他们都不见得放在眼里。何况你这满身的戾气，去了指不定出什么问题。”
“那你在这儿说这说那，能解决什么问题”她拧眉说完，才意识到过于刻薄，又歉疚地牵了一下嘴角，笑不像笑，“行与不行，总要试试。见着了，我自有分寸。”
他的态度前所未有的强硬，厉声道“不行李思忒已生死未卜，我不能再让你出事。”至此，顿了顿，眼中闪过一抹光亮，缓和了语气，道“我们去找希腊神。希腊神选定李思忒，想必不会轻易放弃。由他们出面，或许可行。”
“李思忒是玉帝钦点。希腊神多半是被动接受。他们是外来客，做决策的分量还不如我爸。于那些个高高在上的神佛而言，李思忒不过是一枚棋子。棋子没了，可以选下一个。他们绝不会在没有任何权利好处的情况下出山帮忙。即便希腊神能让撒梨什放了他，他能坚持到那一刻吗”她说的很通透，苍苍一笑，挣脱他的手，转身便走。
刚迈出一步，她眉心一蹙，右手揉捏着小男孩给的糖，步速一点点减缓，无视马究诘再三的劝慰。
又行了两步，她渐觉右手有一股奇怪的力量在膨胀，似要挣开她手的束缚。
她猛然住脚，惊疑地低头看向右手，只见正不受控制，不断张开的指缝间，四道金光散射。
她赶忙将右手抬至胸前，细细观察。
马究诘也发现了端倪，惊愕不已。
光源正是小男孩送的椰奶糖。此时，那糖的包装纸已没了踪影，只剩下一个拇指大小的圆形的琥珀色糖粒，悬浮掌上，外金光闪闪，内通透明澈，照的手掌也跟着泛起一片耀目之色。
“这不是糖，是”马究诘睁大了眼，后面的话却被孙明瑷一个噤声的手势打断。
她指了指右手掌心，专注地盯着浮现的几行金色小字。
马究诘凑近看去，写的是撒梨什囚于幻想境。尔等携其肉身舍利前往劝救。成，可救友。
孙明瑷欣喜地看向马究诘，又转头寻找小男孩的身影，却只在他消失方向的百米外上空，隐约见到一朵烁烁金莲。
马究诘盯着渐渐消失的金莲光华，眉眼舒展，五味陈杂，长舒口气，道“如果李思忒的落难真与寻找潘多拉魔盒有关，必然牵扯甚广。天庭、道门、儒派、佛系、西方，甚至藏而不露，正邪不定的阵营，各种势力错综复杂。如来方才的话必有他的考量，但他并没有背弃救众生苦难的教义。也许，不是因果自有定数，而是如来不能救，至少现在不能明着救。他知道的总比我们多，这么做有他的道理。”
孙明瑷沉吟着将舍利收入手中，紧紧攥住，微垂着头，忽然想起在法坛时，对如来的态度与言辞，不由地心生愧疚，回身眺望金光万丈的雷音古刹，淡淡一笑。那笑容带着谢意、歉意，还有几分慨然。
凡间众生皆向往广智慧，登无极灵山，有道红尘不到诸缘尽，万劫无亏大法堂，却不知天界有天界的黑白，如来也有自己的无奈。
“走”孙明瑷驻足未及半分，便与马究诘驾云而起，向非想非非想天去。
“这个时间, 如来正在法坛讲经。恐怕见不到。要等吗”马究诘开口。
只见远处的雷音古刹高耸霄汉中，接须弥山脉，周围巧峰排列，怪石参差, 瑶草琪花、紫芝香蕙满径。彩凤双双，向日一鸣天下瑞；青鸾对对，迎风耀舞世间稀。
四面八方尽是蕊宫朱阙、宝阁珍楼。
天王殿上霞光道道, 护法堂前紫焰潇潇。
“不。”说罢，她腾空而起, 飞身灵山之颠，所经之处, 香风阵阵，青松折枝, 优钵花飘，翠竹竿倒, 金莲摇摇。正在桃林毛似火烧金, 摘果入口的仙猿看呆了眼；美如烟捧白玉, 松立枝头的天鹤展翅惊鸣, 好似见到了罕见的仙人神景。
的确罕见。马究诘也这么认为。但他的神态除了错愕、紧追，还有无奈与慌张。因自古以来，往来灵山者，皆步履逍遥、衣袂飘飘，怎么坦荡从容怎么走，除了燃灯古佛及如来这等大咖，及孙悟空此类桀骜、不羁的可直接法身、报身、化身自由切换地闪来闪去外，其他佛与菩萨从未肆意腾云驾雾地招摇过市，一为虔诚，二为尊重，久而久之，也成了规矩。反之，坏了规矩的，必受谴之。
孙明瑷不是正宗佛门弟子，又要求佛家办事，还这么毫无顾忌，显然已经给看到她的护法迦蓝造成极差的印象。
这规矩她自然知晓，却也不计较，扭头看了眼马究诘是否跟上自己，回眸间，便倒了雷音古刹山门前。
马究诘刚落脚，又一个箭步上前，抓住她胳膊，低声道“你又要干什么你能不能冷静点”
不待孙明瑷回答，门前的四位叹妙、叹美、美音、梵音迦蓝已近前，脸色不见欢迎，漠然道“佛祖正在讲经，二位不可进。”
马究诘瞥了眼孙明瑷，见其脸色不佳，怕她说什么尴尬的话，忙接道“我们也想听，麻烦通融一下。”
四迦蓝闻言互相看看，表情不一，或微笑，或铁面无私，或不屑，或不动声色，但眼神中皆透着不可商量的凛然。
梵音迦蓝正色道“二位莫要拿我们打趣。整个佛门谁不知道，当初斗战圣佛亲口对佛祖许下子女不入佛门的诺言。孙小圣也亲自选了菩提祖师为师，又怎会对佛法感兴趣。听，也当去方寸山。”
马究诘被噎的一时无言，脸色沉了沉，心中不满，暗自斥骂切，枉入佛门弟子，小肚鸡肠，耳似牛。
“我为救人，迟一秒，生死堪忧。劳烦四位。”孙明瑷说的急切，却不失尊重与诚恳。
四位迦蓝再次相视，沉吟片刻，仍是摇头。
孙明瑷低沉道“当真不准”
“恕难放行。”迦蓝们异口同声，坚定不移。
梵音迦蓝接了一句“我想，孙小圣是寻错了地方，求救应去方寸山，而非此处。”
马究诘听着阴阳怪气的说辞，心里又是一阵痛骂。
“得罪了。”孙明瑷白如凝脂的脸颊顿时蒙上一层寒霜，右食指的戒指已变做随心铁杆兵在手。
“佛门重地，不得造次。”梵音迦蓝横眉冷对，轻飘飘一句，却引得周遭和风柔云忽而凌厉无比。
马究诘心神一颤，不由地后退一步。
“这是灵山，不是斜月三星洞，由不得你猖狂”美音迦蓝呵斥，金刚杵现手，眼射晓星，佛光盖顶。
马究诘倒吸口凉气，心道糟了，这是要大闹灵山吗
他双眼紧盯四位迦蓝，贴近她耳畔，小声说“别，别冲动。我们再想办法。你爸闹的是天庭，和灵山不一样。佛陀怒目，不好对付。”
孙明瑷不理会，握着铁棍，缓缓退后。
她这一退，与马究诘的退正好相反，一个是蓄势斗法的前奏，一个是伺机躲避的先兆。与胆量无关，而是两人对敌的法器与修为不同。一个是道、佛同修金刚身，一个是延时炼化须智取。
双方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让他们进来吧。”一个浑厚、悠远、淡然的声音传来，是如来。
四大迦蓝皆是一愣，旋即回身，冲着西向齐齐答“是”，便不再多看、多言，退居门侧放行。
孙明瑷与马究诘紧绷的神经猛然放松，各自舒了口气，一路急奔法坛，在众佛陀、菩萨、罗汉、比丘尼、优婆塞等大圣众的注视下，走至七宝莲台之下，双手合十，虔诚一礼。
孙明瑷率先开口，殷切地说“请佛祖救李思忒。他乘天虹桥至须弥山寻失物，未料桥体损毁，掉进了非想非非想天内。”
她没有说失物是什么，也没有说前往须弥山的目的地是哪里，更没有指名道姓的讲出嫌疑对象是谁，因为她不想让李思忒受到更大的好坏不明的关注，不想在找到法器前对无法百分百确定的事下定论。另外，她也有点点私心，便是希望偷盗法器的不是阿曼离。
“你为何救他”如来问。
“佛门常言普渡众生。您与在座诸位为何以此为重”孙明瑷微一皱眉，觉得如来这问题很奇怪，很没有水准，完全体现不出他万佛之主的风采。
如来答“佛门教义，渡众生中可渡者，渡需渡者。”
这一句令孙明瑷与马究诘俱惊。
显然，如来的意思是李思忒不可救，不需要救。
孙明瑷怔愣须臾，不解道“他有什么特殊为什么”
如来答“一切皆有因果。他自己的选择，便要自己承担。这是他的劫难，须他自己化解。”
马究诘听的云里雾里，侧头看向孙明瑷。
“因果选择”孙明瑷缓缓垂头，双目放空，喃喃自语了一会儿，忽而诧异又似懂非懂地看向如来， “您是说，李思忒的遭遇与他答应帮助希腊神寻找潘多拉魔盒有关您不救，也是因此”
如来不应，平静俯视她，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辨不出丝毫肯定与否。
孙明瑷得不到回应，显出不耐，直视如来的双眸光色凛冽，“何为普渡众生众生是谁凡有生命皆为众生。何谓普便虚空尽法界，广泛为普。何谓普无分别心，平等无差别为普。何谓普无心之心而为普。渡何意六度万行为渡。渡何意使众生觉悟为渡。渡何意自渡渡他为渡。我若没记错，方才说的便是这四字的解释。为什么李思忒是特例”
如来仍是不应，只平静地看她。
她继续说，音调高了许多，带着明显的反驳“劫难也有轻重。自古以来，神、佛多须历劫，可有几个会掉进无色界天说白了，寻找潘多拉魔盒根本不是李思忒自己的选择，那是你们的逼迫，是你们各自为政、明争暗斗的棋子。他根本就没有选择的自由，在凡间，他没有，上了天庭也没有。凭什么凭什么他要遭受这样的痛苦。他法力低微，没有功德加持，不曾作恶，怎么能从无色界天出来又凭什么要去受那灰飞烟灭、永不超脱的苦楚这不是西天取经佛经有云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您却对我说不可。是不可，还是不想或因他不信奉佛，便不值得”
她一抒胸中块垒，一字一句如珠落玉盘，清脆而铿锵有力，响彻整个法坛。是个脑子正常的都能听出她是用责问的语气。
孙明瑷说话期间，马究诘就一个劲儿的使眼色，示意她说得太过，待听到最后一句，他直接闭目扶额，暗自喟然长叹不愧是齐天大圣孙悟空的女儿，当真浑身是胆。激将法也不带这么玩啊。
一众佛陀安静地看着如来，不动声色，俨如一尊尊雕像。
“你们走吧。好自为之。莫要执着。”如来仍是平静无波，喜怒无色。
孙明瑷漠然地盯着如来，眼底泛起一片绝望的涟漪，冷笑道“冠冕堂皇，虚伪昭彰。我真是好奇，你们的佛法还能宣扬多久你们头顶的佛光还能照的多远”
“祖宗能不能闭嘴你再说咱俩也要完蛋了”马究诘顿时如五雷轰顶，只恨自己没早点捂住她的嘴。他不停地朝孙明瑷甩眼刀，从牙缝里挤出话来。
孙明瑷的话实在逆耳。若被骂的是玉帝，必已怒发冲冠，拍案而起，喝令天兵天将将她捉拿，治个以下犯上，妖言惑众的罪名，丢进锁仙镜折磨一番。
幸而是如来。
马究诘说完，不敢再停留，强自镇定，尴尬地笑了两声，道一句“救人心切。请佛祖见谅”后，拉着孙明瑷，头也不回，以最快的速度飞离法坛，直至灵山脚下才落地，正经地喘了口气。
孙明瑷虽气息平稳，表情却是极度的颓丧，跌坐在就近的一颗琼树下，抱膝垂头，掩面无言。
琼树得灵山滋养，通身瑞光耀目，灵气十足，经年不衰，美好如初。西牛贺洲的坊间有传言，灵山脚下四妙树，如佛之耳，传音递请，祛灾消祸。故而居西牛贺洲的寻常人被生活苦闷束缚或对前途畏怯、迷茫时，便会来在灵山脚下的四株琼树下虔诚祷告或冥想，时间或长或短，总会有微微香风飘过，星星点点的花叶零落在他们的肩头，随即便得到慰藉与温暖。
此时此刻，同样有花叶飘落在孙明瑷肩头，却毫无传言的灵验，反倒是将氛围衬托的更加萧索与感伤。
马究诘终于顺了气儿，回头确认没有佛陀追来，提着的心这才落下，坐到孙明瑷身边，也是垂头丧气的模样，无力地安慰道“我们再想其他办法。”
她说不出话来，只觉得如鲠在喉，眼、鼻都酸涩无比。
她再清楚不过，若有其他可行的办法，自己又怎会坐在这儿。
如来的话、阿曼离的可疑、潘多拉魔盒的牵扯不断在她的脑海炸裂，挥散出浓浓烟雾。
本以为只是简单的偷窃，却突然间扑朔迷离。
怎么办怎么办难道就这样看着他永世不得生还她越想越心寒，愁闷之际，马究诘的声音响在耳畔。
“我我很怕李思忒的遭难与三年前那场变故的原因一样。”她凄凄喃喃，尾音处隐着哽咽。
马究诘双手抓着头发，满心的失落、躁怒。于他而言，李思忒死了，不单少了一个朋友，救助父亲的机会也更加渺茫。
他心烦意乱，沉吟半晌，哑着嗓子说“要不去找你师傅试试”
她抬头，冷冷地斜睨他一眼。
他微张着嘴，怔了一瞬，才意识到了什么，啧了一声，无奈地拍了一下腿，抿唇不再言语。
正当两人缄默的令周温热的气氛冷如寒冬，一个约莫五六岁的牛贺洲小男孩跑到孙明瑷身前，小脸嫩嫩、肉乎乎，甚是可爱、天真。
“姐姐，你不开心吗”小男孩稚嫩的声音很轻灵，像一捧甘泉，自头顶淋下，通体爽快，如春风扑面，暖而窝心。
孙明瑷抬头看了小男孩一眼，勉强微笑，摇摇头。
“给你吃，吃了就开心啦。”小男孩眨着大眼，奶声奶气，向孙明瑷伸出手，摊开手掌，手心躺着一块糖。
糖的形状、包装很普通，与超市、便利店卖的十几块钱一包的没什么区别。
“谢谢，姐姐不喜欢吃糖。”孙明瑷苦笑着拒绝。
“拿着吧，可甜了。”小男孩不依不饶。
孙明瑷无奈，接过道谢。
“姐姐把烦恼向树祷告了吗”小男孩没有离开， 问。
孙明瑷摇摇头，目视远方，将糖在指尖摩挲。糖的味道是她喜欢的椰奶，但她毫无品尝的兴致，也没心情与小朋友玩闹。
小男孩疑惑地说“为什么不祷告呢佛祖会帮你。”
孙明瑷的睫毛颤了颤，目光回落在小男孩脸上，淡淡一笑，抬手抚上他圆圆的脑袋，温柔道 “世上很多事靠不得别人，要靠自己。”
“你不相信佛祖，为什么要在树下”小男孩仍是一脸疑惑。
孙明瑷想说只是累了想找个地方歇一下，但话到嘴边，又改了模样，只笑道“快回家吧。爸爸妈妈看不到你，会着急。”
小男孩也察觉了眼前大姐姐的心不在焉，便点点头，挥挥手，转身跑开。
孙明瑷目送小男孩，站起身，微抿了唇。
马究诘斜仰着头看她，晴光、暖色下的她显得分外寂寥、孤傲。
他动动嘴，欲言又止，视线辗转间撇到她一点点攥紧的手，神思一顿，抬头看向她润白的侧脸，怔忪须臾，忽然觉着不对，蹭地起身，拉住她臂弯，紧张道“你想干什么”
“去找撒黎什。我不能放任李思忒在那儿自生自灭。只要他还没有灰飞烟灭，哪怕化成了一缕游魂，我都要带他出来。”她回望他，目光坚定而悲怆，声线不再有哽咽，听着淡然而执着。
马究诘登时瞠目，拉着她的手力道绷紧，斩钉截铁地说“不行你应该知道印度教的神性情古怪的很，虽被纳入佛教，却非各个甘心信仰。如来说情尚可。你去根本无用。不要说你，就是你爸他们都不见得放在眼里。何况你这满身的戾气，去了指不定出什么问题。”
“那你在这儿说这说那，能解决什么问题”她拧眉说完，才意识到过于刻薄，又歉疚地牵了一下嘴角，笑不像笑，“行与不行，总要试试。见着了，我自有分寸。”
他的态度前所未有的强硬，厉声道“不行李思忒已生死未卜，我不能再让你出事。”至此，顿了顿，眼中闪过一抹光亮，缓和了语气，道“我们去找希腊神。希腊神选定李思忒，想必不会轻易放弃。由他们出面，或许可行。”
“李思忒是玉帝钦点。希腊神多半是被动接受。他们是外来客，做决策的分量还不如我爸。于那些个高高在上的神佛而言，李思忒不过是一枚棋子。棋子没了，可以选下一个。他们绝不会在没有任何权利好处的情况下出山帮忙。即便希腊神能让撒梨什放了他，他能坚持到那一刻吗”她说的很通透，苍苍一笑，挣脱他的手，转身便走。
刚迈出一步，她眉心一蹙，右手揉捏着小男孩给的糖，步速一点点减缓，无视马究诘再三的劝慰。
又行了两步，她渐觉右手有一股奇怪的力量在膨胀，似要挣开她手的束缚。
她猛然住脚，惊疑地低头看向右手，只见正不受控制，不断张开的指缝间，四道金光散射。
她赶忙将右手抬至胸前，细细观察。
马究诘也发现了端倪，惊愕不已。
光源正是小男孩送的椰奶糖。此时，那糖的包装纸已没了踪影，只剩下一个拇指大小的圆形的琥珀色糖粒，悬浮掌上，外金光闪闪，内通透明澈，照的手掌也跟着泛起一片耀目之色。
“这不是糖，是”马究诘睁大了眼，后面的话却被孙明瑷一个噤声的手势打断。
她指了指右手掌心，专注地盯着浮现的几行金色小字。
马究诘凑近看去，写的是撒梨什囚于幻想境。尔等携其肉身舍利前往劝救。成，可救友。
孙明瑷欣喜地看向马究诘，又转头寻找小男孩的身影，却只在他消失方向的百米外上空，隐约见到一朵烁烁金莲。
马究诘盯着渐渐消失的金莲光华，眉眼舒展，五味陈杂，长舒口气，道“如果李思忒的落难真与寻找潘多拉魔盒有关，必然牵扯甚广。天庭、道门、儒派、佛系、西方，甚至藏而不露，正邪不定的阵营，各种势力错综复杂。如来方才的话必有他的考量，但他并没有背弃救众生苦难的教义。也许，不是因果自有定数，而是如来不能救，至少现在不能明着救。他知道的总比我们多，这么做有他的道理。”
孙明瑷沉吟着将舍利收入手中，紧紧攥住，微垂着头，忽然想起在法坛时，对如来的态度与言辞，不由地心生愧疚，回身眺望金光万丈的雷音古刹，淡淡一笑。那笑容带着谢意、歉意，还有几分慨然。
凡间众生皆向往广智慧，登无极灵山，有道红尘不到诸缘尽，万劫无亏大法堂，却不知天界有天界的黑白，如来也有自己的无奈。
“走”孙明瑷驻足未及半分，便与马究诘驾云而起，向非想非非想天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