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俱芦洲的居民们, 不懂天上的激斗,但也预感到更大的危机,惊叫奔逃,奈何遍地涂炭。

    混乱中,居民们发现了四面银光闪闪的屏障和安然无恙的二人,欣喜若狂地竞相告知,纷纷向屏障跑来,

    “怎么办”李思忒望着越聚越多, 不断拍打屏障,祈求保护的居民, 没来由的产生了一丝恐慌。

    马究诘摇了摇头, 专注地观察天际激斗。

    屏障外的居民仍不知疲倦地哭求着,拥挤着, 却无法得进之分毫。

    天际金光、赤芒又是几回相撞,恐怖的冲击之力再度扫荡天地。

    李思忒近距离地看着居民们或满头血水,或伤痕累累,或衣不蔽体,或七窍流血, 倒地抽搐, 听着声声歇斯底里的痛哭与呜咽, 不禁心生恻隐,试探着问“不能收留他们吗”

    马究诘说“法力有限, 过度耗损, 必伤及自身。我不是救世主, 也不想做雷锋。见不得惨状,将眼睛闭上”

    这回答冷漠而决然,却让李思忒找不到任何反驳、劝说的理由。

    “不好”马究诘惊呼一声。

    李思忒忙看向天际,只见赤弹开金光后,忽的闪退极远,似要消失一般,接着一声尖啸自遥远的天际疾飞而近,从小如蚊蝇迅速增大,直到震耳欲聋如雷霆万钧。

    “他要干什么”李思忒捂住耳朵,刚问完,扭头便见马究诘双手贴合屏障,不断输出真气,修复不止的裂痕。

    就在这时,他忽见四面屏障变成了赤色,周围亦尽被染透,本以为是马究诘所致,却在抬头的一瞬肝胆俱颤。

    就在他移目的几秒钟内,阿曼离与孙明瑷已脱离激斗,各自踞空而立。

    无数赤色剑芒仿若自天外而来,穿过弥漫的黑云,向阿曼离双手托浮的七尺弑天金刚剑汇聚。

    李思忒再也听不到其他声响,被震撼的忘记了呼吸,忘记了周围的一切,只愣愣地看着万道赤芒,与那剑身合为一体,在吞没阿曼离身影的瞬间,化作巨大的光柱向孙明瑷当头击下。

    仅仅刹那,却恍如隔世。

    他从浑噩惊醒,身子摇晃不稳,低头看去,竟是地面被巨大光柱冲击的震颤,不似此前的轻微,而是震颤愈烈,只觉天旋地转,脑中闪过一个念透阿曼离要将这北俱芦洲的土地斩为两半这恐怕比当初的大闹天宫还要惊天动地吧

    “砰”四面屏障齐齐炸裂。

    马究诘与李思忒被振飞数米之外,却皆是不顾身体伤痛,条件反射般地,第一时间向天际看去。

    他们都在担忧着同样一个问题她能否化解这毁天灭地般的攻势

    此时,孙明瑷自己都感觉变成了风中无力的小草。

    可她终究心气坚定,绝不是那知难便退之辈。

    关键时刻,她弃佛教咒语,则道法而对,双手中指、无名指相交,食指、小指、大拇指合对伸直,前指天,后指地,结金光印拱至眉心,微合双目,口中念道“天地玄宗,证吾神通。三界内外,惟道独尊。三皇侍卫,五帝司迎。万神朝礼,覆护吾身”

    立时,她身后虚空金光大盛,身前白芒潋滟如海波翻腾,硬是将那无边黑暗的天际映照的重回光明。

    下一刻,金光、白芒冲天而起,于她头顶之上交融,幻出一个巨大的太极图,挡住光柱。

    金光咒乃道家八大神咒之一,由三清、太阳真君共创,对己采天地之正气,炼日月之精华,洞慧交彻,五行腾腾,护体、增修、强神;对外雷神隐名,内有霹雳,鬼妖丧胆,精怪亡形,威势与如来的大光明咒不相上下。同样,用者若修为等不达,其反噬之威更是沛不可当。

    纵使菩提祖师对爱徒毫无保留的传授,纵使孙明瑷天资极佳,但终究修道之日尚浅,怎能拥有已存在千年的神、佛法力,怎能妥善的施展被千锤百炼的无上咒诀。

    到了生死关头,师傅的偏爱,竟也变得不知好坏。

    难得的是,她竟能顺利地结成金光咒印。

    阿曼离大吃一惊,胜券在握的胸怀忽然没了底气。

    他自知,以己修为断不能与此咒抗衡。

    然短暂的愕然后,他忽然笑了,得意而张狂,可又在下一秒,敛笑露忧,带着不忍与疼惜,凌厉的攻势亦渐趋缓和。

    因他看到她雪白的脸忽然涨得通红,继而喷出一大口鲜血,几乎在身前成一道血雾;看到她茕茕孑立地面对杀神灭佛的巨威,明明眼中闪动着哀伤与惶恐,却磨而不磷、勇而不屈。

    他最清楚,她这一挡,除却抵抗了巨威对自己的伤害,还顺带承受了对地上众生、物的冲击。

    如此万劫不复,她竟屹然不动。

    他心猛地抽痛,被血色迷离的双眼忽然黯淡,嗜杀的狂热褪去几分,执剑的手一顿。

    孙明瑷看出他的犹豫,却不相信他会真的收手,皓齿紧咬,将全部力法集中到那不断流动的阴阳鱼中,金光、白芒更胜从前,灿烂夺目,不可逼视。

    转瞬,她大喝一声,右脚踏空,对着他直冲而去。

    她料想不会再有谁暗中相助,便要借着阿曼离心神不定之机,险中求稳,化危减伤,甚至于博几分胜算。

    天际的分毫变化,都被地上的马究诘与李思忒看在眼里,也辨的明白。

    饶是李思忒再不通法术,也能脑补出这一次碰撞的威势,且几乎确定,结果为玉石俱焚的几率超过置之死地而后生。

    他心里、眼里满是绝望,绝望中又陡增刚强,脑袋里只有一个念头,与念头一同翻腾的还有猛击地面的手掌,与腾空而起的身体。

    马究诘原本聚焦在天际的视线,硬是被李思忒的动作与变化吸引了去,惊愣之色更胜。

    他张口结舌地看着李思忒全身橙色光芒暴涨,以追风之速向孙明瑷冲去。

    天际两人斗法的冲击力至地面属最低,距离越近越强劲,即使有修为的散仙亦难招架。

    可李思忒飞升云霄这一路,极其短暂且势如破竹,如一把尘封许久,终得出鞘的宝剑,所有阻碍他前进的力量皆是其打磨剑脊、锋刃,助其更具惊世骇俗的错石一般,伤不到他分毫,只使他光芒更盛。

    眨眼间,他来到她身边,与她并肩,轻轻一撇,微微一笑,顾不得回应她惊疑与慌张的声色,一跃上前,挡在她身前。

    李思忒的举动,彻底激怒了本想剑锋偏移,收回法力的阿曼离。

    他立时正剑锋,蓄力迎击,又将一直压制的三分法力复加其上,威力大增。

    巨大的光柱与太极图相溶的瞬间,是道术与佛法的较量,也是三个人生死的较量。

    孙明瑷已摇摇欲坠。可当她看到他坚强的背影,便有无尽的温暖在体内沸腾,化作源源的坚定助她再次支撑。

    马究诘望着一同淹没在耀眼光芒中的三人,脑袋一片空白,只求一切都只是场梦。

    “混账还不住手”

    一声响彻云霄的怒吼罢,万籁俱寂。

    在渐渐散去的光芒与黑云中,出现了一张巨大的丑陋而威严、肃穆的脸,占据天际。

    马究诘认出是阿修罗王,又想起孙明瑷对阿修罗王恐不再诚心向佛的判定,心中悲喜不定,正思索着刚才那句呵斥是针对哪一方而言,忽见孙明瑷抓着李思忒直落而下,带着九死一生的憔悴与疲惫,还有点点欣慰。

    待平稳着地,孙明瑷首先向李思忒道了谢,随后便盯着他,满眼的疑惑。

    李思忒被看的尴尬不已,想要抬手擦掉她嘴角残留的血迹,却被她抓住手腕,掐住脉搏。

    马究诘快步到二人身前,见孙明瑷伤了元气,忍不住低声骂道“这疯子真是”

    孙明瑷抬手示意噤声,深吸口气,闭目调息,同时扣在李思忒手腕的四指发出淡淡金光,顺着脉搏不断他渗入体内,一为查验十二经络是否受损,二为试探他方才的灵力究竟出自何方。

    怎料这一探,她眉心拧成了疙瘩,口中呢喃“无佛法之源,无道术之根,怎么可能。”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当时只想着要替你承受。就那么上去了。也许是暗中相助的那位借我之身助你。” 李思忒明白她的不解,其实他自己也摸不着头脑,但心里对关键时刻还能作用的感觉良好。

    马究诘也说了疑问“我看不全是吧。”

    “小圣,可有受伤”阿修罗王打断了三人的私谈。

    三人转身望去。

    阿曼离已落地,静静地站着,垂着头,毫无此前的狂妄与杀气,一张脸白白净净,小模样可怜兮兮。

    “多亏法王来得及时,若再迟些,我怕是要神魂俱灭,连师傅也回天乏术。”孙明瑷假笑,清朗的字句直冲阿修罗王,一双眼睛却是盯着阿曼离,两道目光如北极雪山之颠千年不消的冰凌。

    阿曼离豁然抬头,迎上孙明瑷的视线,声色委屈道“小瑷,我没想伤你。若不是他”

    “住口我若不来,你便要将北俱芦洲毁于一旦吗犯下此等大错,还不知悔改”阿修罗王呵斥再起。

    阿曼离浑身一震,立刻对丑陋的巨脸躬身一礼,谦卑而低声地说“孩儿不敢。孩儿知错。”

    孙明瑷正色道“法王,实不相瞒,我们得知王子借走了希腊神赠送的法器后,本欲前往王宫拜谒,求取,未料在此处与王子相遇。还请王子交还。”

    “当真”阿修罗王勃然大怒,丑陋的面孔更为狰狞。

    阿曼离噤若寒蝉,怯怯地点点头。

    阿修罗王又问“为何”

    “孩儿看着有趣,想借来玩几天。”阿曼离虽一字一句诺声连连,但李思忒三人看得出,其多半装腔作势,并无悔意。

    马究诘冷哼,私语道“用命来玩的玩具,够奢侈啊。”

    “还不快快交还为几个普通法器折寿值得吗”阿修罗王声色俱厉,俨然纠错的严父模样。

    但最后一句让李思忒很不顺耳。他感觉阿修罗王三观有很大问题,重点不应该是斥责儿子偷窃之举吗,难道法器不普通就值得偷了吗

    阿曼离不情愿地答应,挥臂从袖间跑出两个法器。

    孙明瑷接过一看,脸又沉了下来,皱着眉对阿曼离道“怎么只有迷你天鹅战车和牛皮月影弓与迷你魔杖呢”

    “我只看到这两个。事已至此。我没必要骗你,也不屑故意隐藏。”阿曼离也皱了眉,义正辞严,脸上显露不满,好似在说你可以指责我,但不能侮辱我人格。

    三人短暂的面面相觑后,默然地低头,看着眼前两个玩具般的法器,不约而同的毛骨悚然的思考另外两个是谁拿了

    “小瑷,我走了。”阿曼离违心的告别打破三人的沉思,不甘的眼神将言外之意展露分明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李思忒无语地看着倏忽消失的丑陋巨脸与化作一道红光远逝的阿曼离,愣了片刻,忽而想起了什么,看着身边两人,怒道“就这么完了咱们九死一生。他连个对不起都没有

    马究诘把玩着迷你天鹅车,说“这态度已经不错了。知足吧。”

    “现在偷东西的都是爷吗”李思忒无奈又愤然,叹罢,指着四周,又说“好好的世外桃源被整成经历了海啸、地震一般。这些居民怎么办他们都还未到寿终正寝的时候,就这么死了那两位大爷说走就走,留下烂摊子,谁收拾”顿了顿,他又想到了什么,全身血液忽而争先恐后的奔向头顶,一副大祸临头的模样,看向孙明瑷,“这与你爸当初大闹地府除名生死簿相比,哪个严重”

    “放心。这里不用咱们善后。”孙明瑷将牛皮交还于他,微笑抚慰,见其不明就里,解释道“动静这么大,那些神佛们心知肚明,却毫无反应。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不想有反应。既如此,便是不了了之。但灾后重建工作肯定如期完成。”

    马究诘摆弄了一会儿迷你天鹅战车,实在不觉得像阿曼离说的好玩,索然无味地还给李思忒,慢条斯理的补充了一句“只可怜了这些居民十世为善,也躲不过突来的厄运。”

    李思忒叹了口气,举目尽疮痍,心灰冷无力,游移的目光落在前方不远处的血泊之中,几个苟延残喘的成年居民互相挨着,搀扶着想要起身,却一次次跌倒,其中一人的脚竟踉跄地踩在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的腿上。那小女孩左臂残缺,动也不动,已是死了。

    他心如刀绞,不由责问自己若四件法器一直带在身上,是不是就不会出现这悲惨的一幕幕

    责问后,他又自我肯定的回答,翻来复去,眼眶越发湿红,想要去帮忙,可才迈出两步便被马究诘拉住,听他道“别去。方才激斗时我们不曾理睬。你此时又对他们救助,是几个意思你讨不到任何的好,只能是招恨,找骂,找打。”

    他错愕无言地与他对视,胳膊被大力抓着,身子也前进不得。

    “这些罪过都得算到阿曼离身上。你是受害者,不需要自责。” 马究诘的劝慰继续响在耳畔。

    李思忒不得不承认马究诘的逻辑分析很有道理,但也深切的感觉到了与其理智并存的带着点残忍的冷漠。

    孙明瑷也开了口“这里的居民毕竟不是普通的凡人。凡受伤者,不论轻重,都会快恢复。至于死去的,也会得到妥善的安顿。我们的当务之急是离开此地,尽快找到另外两件法器。”

    李思忒难过稍下眉头,迷茫又上心头,惆怅道“怎么找去哪”

    “先回天庭。明瑷需要修养两天。再做打算。”马究诘干脆地说罢,转身就走,走了几步耳朵辨出只有一人跟来,回头一看,狐疑地打量着站在原地的李思忒,问“还能像之前那样飞吗”

    李思忒正处在身为肇事者却能旁若无人、理直气壮的离开的混沌状态中,闻言神情恍惚的摇摇头。

    马究诘无奈瞪眼,声音不大却着如当头棒喝“那愣着干嘛,走啊。在这等着被打啊。”

章节目录

崛起的冤大头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书林文学只为原作者夜语琳琅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夜语琳琅并收藏崛起的冤大头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