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妇人未必不知赵蓁这话是编的, 但见她抱着坛子不撒手,也只得无奈应下。

    赵蓁抱着坛子, 领着人往茶寮走去。

    说是茶寮,其实也就是在路边摆了几张桌子,买些茶水干粮之类的, 给过路人解渴充饥。

    时辰还早, 茶寮里人也不多,赵蓁要了四碗茶, 听店家说卤牛肉是一绝,没忍住想试试。

    茶自然是先奉给师傅了,赵蓁双手端着粗瓷茶碗, 恭恭敬敬的呈到关衡山面前, 关衡山接了之后,她又如法炮制端给老妇人,老妇人诚惶诚恐的接了,她才坐回椅子上,把剩下的给季钰一碗, 自个儿留一碗。

    为了缓解老妇人的不自在,赵蓁并没有一来就问人家家里几口人几亩地等等, 而是从乡野趣事问起, 聊家常似的循循善诱。

    老妇人姓石, 家住京郊西坪村, 西坪村的田地大半归定西候所有, 也就是定西候府的庄子, 庄子里所有人家都是定西候的佃户,给定西候种地,勉强糊口。

    定西候是武宗旧臣,祖上是开国功臣,但在国朝之初却排不上号,原本也只是伯爵,世袭,五世而斩,到现在的定西候何忠这一代就该是平头百姓了,但何进不是个安分的人,他是最早支持武宗的人之一,靠着助武宗上位的从龙之功,摇身一变成了当时炙手可热的皇帝宠臣。

    何家人在京城的名声可不怎么好,确切的说,武宗拥趸里面,也就只有卫国公府的风评还不错。

    赵蓁皱眉道:“定西候府定的租子是多少?”

    老妇人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

    “也不算多......”

    可见也不少了。

    赵蓁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道:“老人家自家可有地?”

    老妇人答道:“有的,不过两块巴掌大的地方,种些菜蔬而已,这坛子酱菜就是老妇自家种出来的,”她叹了口气,慢慢说道:“老妇家里有四个儿子,孙子孙女加起来有七个,干活的人多,算不上衣食无忧,总能填饱肚子,老大几个闲时能进城打个短工,补贴补贴家用,儿媳妇儿也孝顺,家里还算好的......”

    聊到后来,老妇人渐渐放开了,絮絮的说了许多。

    定西候府定的租子是六成,确实不算多,但也不少,赵家也有个小庄子,曾祖父中进士的时候跟着清风街的宅子一块儿置办的,族里原是想找京城附近的,但京郊的庄子太贵,不得已退而求其次,买在了通州,地也不大,总共就一百来亩,租子定的四成,这么多年一直没变过,遇上荒年还会减免。

    朝廷定的税是每亩一斗,按老妇人所说的收成,算上富年和荒年的差别,一年一亩地所得的粮食大致在一石到一石半,税额也就在半成到一成左右,算下来赵家能得三成,而何家,能得一半,反观佃户,给赵家种地能得六成的粮食,给何家种地却只能得四成,两成看似不多,但一整个庄子加起来就很多了,何家这样五百亩的庄子,两成粮食就是一百石。

    一百石粮食,可以养活多少人啊......

    “老人家可知道附近别家的庄子收多少租子?”

    京郊的地基本上都是勋贵世家的,真正属于老百姓的恐怕十不足一。

    老妇人道:“老妇娘家是三河谷的,那里是卫国公家的地,卫国公菩萨心肠,只收五成的租。”

    赵蓁忍不住惊讶道:“缘何只少一成便是菩萨心肠?”

    季钰也面露不解。

    只有关衡山依旧稳如泰山。

    老妇人笑道:“小爷您是富贵人家出身,不晓得‘阎王好过,小鬼难缠’哩,卫国公府规矩严,下头的管事老爷们被镇着,不敢胡乱收租,咱们那地方却不一样,每到收租的时候,管事就要办酒席,还要请咱们去吃酒,您说,这吃酒哪里有空着手去的道理......”

    这可真是......赵蓁都要气笑了:

    “何家的下人倒是比主子还要聪明!”

    管事的请客,佃户不去都不行,你这回不给他面子,他转头就能寻个错处整的你有苦难言。

    收个租子这样小小的权利都能被人玩出花来,果然应了那句话,恶人不可怕,可怕的是恶人有脑子。

    老妇人年纪长,经历的也多些,还反过来宽慰赵蓁:“您心肠好,可这世上总有心肠不好的人,老妇也不求别的,一家人吃饱穿暖也就够了,皇帝老爷英明仁慈,现下的日子可比头几年好多了。”

    武宗朝开头那两年,那才是真的天灾不断,恶人横行,那时候人人都在心里求老天爷让皇帝早点儿去见太丨祖皇帝,后来老天爷果然听进去了,先帝当了九年的皇帝就驾崩了,其中还有一半儿是在醉生梦死和求神问道中度过的。

    临近晌午,老妇人该回家了,赵蓁虽意犹未尽,却也知道人家比不得自个儿清闲,只得不舍的放老妇人离去。

    有了老妇人这个插曲,赵蓁对庙会的兴趣就不大了,她现在更想弄明白京郊的庄户人家都是怎么个情形。但好不容易跟季钰出来一趟,她又舍不得现在就回去,真是两头为难。

    季钰却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心思。

    “你若想去走走,今日恐怕是不行的,不如待下次休沐,我陪你去可好?”

    现在已经快晌午了,出城也走不了多远就得回来,要是想走远点儿,怕是只能宿在外头了,赵蓁还不想翻天,所以只能按捺住急切的心情,点头同意道:

    “行,等你下回休沐咱们再去,就说是......郊游好了。”

    她本来想说春游的,可现在已经入夏了,春游这个借口实在没什么说服力。

    有师傅这个现成的免死金牌在,赵蓁现在已经完全不担心她娘阻止了,不过她娘这几日仿佛转了性子,甚少如以前一样说她。

    赵蓁皱皱眉,总觉得她娘哪里不对,但也不像是为了拜师的事情生气,倒像是自己跟自己过不去。

    关衡山虽未明言,但瞧着那意思,应该是不会让她们俩自己去的。

    约定好下次休沐,转眼赵蓁就放开了,重新燃起了逛庙会的兴致,拉着季钰到处看热闹,买了一大堆没见过的小玩意儿,虽然她说是给赵菻的,但季钰怎么可能不知道她的小心思。

    分明是自己小孩子心性,偏要赖给菻哥儿。

    季钰无声的弯了弯嘴角。

    逛完庙会,赵蓁十分上道的提出要送师傅回书院去,她师傅点头道:

    “孺子可教也。”

    赵蓁假假一笑,您老人家一直不说要走,不就是等着徒弟开口么。

    夫子庙与白鹿山离的不远,坐马车也就一个来时辰,季钰在白鹿书院念过几年书,但自从去年回金陵参加乡试之后便再也没来过,这回也算是故地重游了。

    关衡山住的地方在凌霄阁后面的树林子里,里头有几间小木屋,木屋很简陋,但有个响当当的名字,衡山草堂。

    进门右手边是卧房,卧房里只有一张木床并一个木头柜子,旁边的书房里倒是满满当当的,四周立着架子,架子上没有一处多余的空间,架子下面放着许多大箱子,箱子用大铜锁锁着,底下垫着沙土防潮,书架和书箱占了绝大多数地方,剩下的一小块儿摆着一张书桌,桌上摆着宣纸砚台,笔架笔洗等等。

    赵蓁双眼放光的看着她师傅:“这些书我能看看吗?”

    季钰虽没像她一样情绪外露,却也掩不住眼中的渴望。

    这可是衡山先生收藏的书籍啊......

    关衡山矜持的点点头:“看罢。”

    赵蓁顿时跟个炮仗一样弹到书架边,摸着一本本书,毫不掩饰垂涎之色:“唐本《万岁通天帖》、柳公权的《十六日贴》、宋本《证类本草》......”

    季钰也顾不得礼节了,向关衡山告了声罪便上前跟赵蓁一起看。

    关衡山的藏书太多,且本本都是珍稀,市面上千金难求,从前赵蓁还觉得看过的书不算少了,今日才知自己一叶障目,夜郎自大。

    她和季钰都是爱书之人,遇到心爱之物自然是如痴如醉,最后还是关衡山怕他们赶不上关城门才出言提醒:

    “读书也不急在一朝一夕,须知过犹不及。”

    赵蓁仍不想放下手中的书,厚着脸皮道:“师傅这里连个服侍的人都没有,不如徒弟搬到山上来,既能日日受您教诲,又能服侍您的起居嘛,”她现在别提多后悔了,早知道山上有这么多宝贝,她肯定不会说什么十天上来一次这种鬼话!

    关衡山显然不吃她这一套,直接把人轰出了门:

    “我这里不缺人服侍,为人子女,在父母膝下尽孝方是正道。”

    说完,他老人家毫不留情的关上了大门。

    赵蓁趴在门上,锲而不舍的挠着木门:“师傅,徒弟我会洗衣做饭,还会端茶倒水捏腰捶腿,您再考虑考虑啊......”

    可惜,里面一点儿响动都没有。

    季钰拍了拍她的肩膀,赵蓁转头,入眼的便是他一言难尽的神情。

    赵蓁疑惑道:“怎么了?”

    季钰顿了顿,终是忍不住说出了心声:“骗人是不对的......”

    气氛有一瞬间的安静。

    然而赵蓁毕竟是赵蓁,只要她想,随时都能找出一套完美的说辞掩饰自己不正当的言辞:“我什么时候骗人了,你自己说,你是不是吃过我做的鱼,我是不是给你做了个荷包,还有平日里的瓜果点心,哪样不是我给你的?”

    她插着腰噼里啪啦的说了一大堆,脸都不带红一下。

    鱼确实是她烤的,只不过烤鱼的时候有厨娘帮着上料,荷包也是她做的,但那荷包就真的只是个荷包,两张布缝在一块儿,别的什么都没有。

    至于瓜果点心,都是丫头买来的,赵蓁就是把东西拿到临溪院而已。

    但是面对的是自己喜欢了十几年的人,季钰的感情终究还是压下了理智,默默地闭上了嘴。

    横竖衡山先生也不会留下她,随她高兴去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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