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几天后, 大妃和吕修贤并辔而行, 都骑着漂亮的黄骠马,穿着同样款式花纹的华美白袍, 唯一的区别是, 大妃的发辫装在锦囊里,垂在胸口两侧, 头上没有带帽子,也不觉得冷。

    蔡城公主头上梳着发髻, 带着一只红狐狸尾巴做的昭君帽。这昭君帽形同抹额, 上面能露出发髻, 只裹住额头太阳穴和耳朵,保温效果还算不错。

    大妃手拿马鞭指着前方:“你看, 前面就是大都。可能比不上庆国的都城那样繁华,但很厚实, 很暖和。”

    离开大都时昼夜兼程赶路, 几天就找到了军队, 回来时慢慢走,走了十几天。

    这十几天可舒服了, 晚上扎营做饭,白天骑马和坐车来回交替。

    小公主举目望去, 在天与地交界的灰蓝色一线看到一点芝麻大的建筑物, 灰突突的。“这可真好, 终于要到了。”

    她低头看马蹄下被踩成烂泥的道路, 还有旁边被雪覆盖的草原, 有些好奇:“大妃,图兔跟我说在都城外全是肥沃的土地,一望无际的麦田,我怎么没看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大妃狂笑不止,差点笑的从马背上掉下去:“被雪盖着,能看出来啥,你等夏天再来看,黄绿色的麦子、燕麦、高粱、很好看。我听说你父亲在皇宫中修建了一座高楼,名为宝岐殿,殿后种了许多五谷,由官员伺候,以此作为天下五谷是否丰收的预示。你没见过?”

    吕修贤的脸上出现了一种迷一样的表情:“嗯……那宝岐殿附近不允许女眷过去,说是…麦子属阳,未收割前只能由男子靠近,假如有女眷靠近,麦子会不长。我怕麻烦,索性不去看了。”

    说实话,她觉得这个借口一点都不可信,因为某些诗句里写了,庄稼汉卖力气的种田,他的妻子去送饭,假如女人不能靠近稻田麦田,那怎么能去送饭呢?

    不仅大妃嘎嘎嘎的乐了起来,就连马车里的大汗也笑得不行:“还以为庆国的皇帝只骗其他国家,原来他连自己人都骗。哪有这种说法,插秧和收割时,男人不够用女人也得去耕田。”

    大妃也笑,似有意似无意的问:“这话你信么?”

    吕修贤表面上在闲聊,心里一点都没放松,这十几天期间婆母似乎总在有意无意的试探我。

    她佯装淡定:“不行,那我也不敢去。我若去看了一次,恰逢那年收成不好,官员一定会找借口推卸责任,到时候推倒我身上来,反倒麻烦。”

    话一说完,又觉得这话显得自己怕事——就是怕事,没底气,她什么本事都没有,假若发脾气就会被关在永乐宫中反省,能不怕事么?勉强给自己找补:“父皇很看重那片地,几次说过,哪里关乎国运,就连母后都不敢去。”好了,不是我怂,全后宫的女人都怂。

    就好像捆上一批人,就显不出她有什么问题。

    拓跋厉正策马跑来跑去,凑过来说:“真应该等丰收的晚上放一把火,烧掉这些庄稼,不知道皇帝会不会气吐血。”

    “拓跋厉!”大妃严厉的训斥道:“别说出来!”

    吕修贤:“啊?为什么呀?你要对我父皇动兵么?”

    “没有,现在要休养生息,没力气打仗。我就是讨厌他,一见面就讨厌,说话假惺惺的,做一些乱七八糟的事,弄的人脑子都乱了,心里头也乱。”拓跋厉还想骂他满嘴的仁义道德,满肚子的男盗女娼,

    吕修贤低声说:“你少说两句,别被婚使们听到回去告诉父皇。”

    拓跋厉拉她的手,笑嘻嘻的往自己袖子里踹:“怕什么?我不敢打他,难道他现在敢来打我?一路上饥民和叛贼此起彼伏,他还头顶长疮呢,哪有多余的兵力。”

    老可汗捋着胡子,一脸满意,微微点头。

    我的儿子不禁善于用兵和谋划天下大势,还能用头顶长疮指代庆国在东北方的敌人,有道是‘上北下南左西右东’!我的儿子娶了一个爱读书的老婆,现在也跟着有文化了。

    吕修贤的注意力转移到了他的成语上,仔细思索了一会,这个成语的难度太高了,他原本想说的……应该说的是什么呢?难道是‘头破血流’?想着想着,她不禁抿着嘴微微笑了笑。图兔的成语说得很好,总是能让人开心。

    其实他想说的是‘焦头烂额’,可惜只想起来‘脑袋烂了’,相关搜索是‘头顶长疮’。

    ……

    被人诅咒头顶长疮的皇帝的确焦头烂额,他眼前堆着三堆奏折,左边这堆说的是江南暴雪,民房倒塌不计其数,冻死者过千人,流民数万无家可归。中间这边说的是黄河凌汛,停靠在岸边的官船被冲毁,第一艘船上有两名千户一名郡王,第二艘船上有三名进京谒见皇帝的边关守将,很不幸,都被淹死了。右边说的是……反正也不是什么好事。

    凌汛,由于下段河道结冰或冰凌积成的冰坝阻塞河道,使河道不畅而引起河水上涨的现象。

    说的简单一点,下水道堵了,然后就溢出来了。

    皇帝穿着棉袄,靠在宽大厚实的沉香木宝座中,木头的幽香、香炉中焚烧的龙涎香、旁边满满一大盘几十个苹果散发的果香都不能让他空洞的眼神、寂寞无望的内心涌起一丝一毫的快乐。冬日的忧伤如厚实的大雪般覆盖在他的脸上,他的额头和鬓角上。

    他的语气轻弱无力,甚至有些可怜:“难道真的德行有亏欠么?难道朕奢淫骄纵,朕不够施行仁政,不够招贤纳谏么?苍天啊……”

    他像是一只濒死的白天鹅一样垂下头,露出修长的脖子,又缓缓抬起头:“太子,你说说看,朕哪里做的不好,做得不对。你一直在劝谏朕,朕一直觉得你说的不对,如今也只能试试看了。”

    太子欲言又止,他虽然忧国忧民却不傻,假若现在说了实话,父皇固然会言听计从,等事情结束之后一定会秋后算账。亦或是,假若听了我的话还没好,就怪我了!

    “儿臣并无良策。近日来在读父皇登基时撰写的‘治国十策’,颇有所得。”太子机智的举出了皇帝自己说的话,写的策略,再三表示这特别对。

    皇帝心里头稍微好受了点:“我老了,自己说过的话都不记得了。”

    太子擦了把汗,按照母亲的嘱咐说:“父亲,天下承平无事已有多年,您亲阅库藏,见财货充盈,米烂成仓。父皇您为多年治国之所得有些志骄意满,也属常理。况且,多年无有灾祸,您心里头只顾着为天下苍生着急”

    事实的真相谁都明白,灾祸会导致流民,流民要吃饭要住房子就只能去讨饭。各地官员为了维持自己区域内的治安不能让他们进城讨饭,又会因为贪污及扣门、没有大局观念舍不得拿出仓库中的粮食赈灾。流民们只有两个选择,要么饿死,要么造反。

    假若一群人都是老实人,就会卖儿卖女乃至于饿死,如果其中有一个人不是老实人,就会带头杀官劫粮,造反。

    对于皇帝来说,死些人没什么,不能闹到谋反。

    皇帝担心的正是这个。他又和太子商量了一会,再次问:“我老了么?我的头上有许多白发。”

    太子心里头苦笑,又按照老婆的嘱咐,跪了下来,解开自己的头发:“您看,儿子也有了白头发。太医说是肾火太旺,上冲天灵,烧白了。您若真的老了,太孙就不喜欢跟您一起玩耍啦。”

    皇帝愉快的接受了这个解释,重振精神:“好了,传朝臣们入宫商议救灾一事。”

    一直商议到深夜,这才各自散去。皇帝去找皇贵妃这朵解语花说话,太子也回去找自己老婆。

    太子宫中没有幕僚,虽然有许多教师和官员,却都是忠于皇帝的人,能给他当幕僚跟他商量事的只有太子妃。

    议事的大政殿距离东宫颇有些距离,太子坐在暖轿上被人抬回去,一路上陷入了沉思。

    暖轿不知不觉到了东宫,黄门官轻声说:“殿下,太子殿下。殿下?”

    太子被惊醒:“嗯?怎么了?”

    “已经回到东宫了。”

    有人掀开夹棉的绸缎帘子,太子伸出手,搭在黄门官手上,有些僵硬走下暖轿。东宫的正房同样的一排五间,门开在正中央,侧边是饭厅,厅中灯火通明。

    太子饿的加快脚步走了进去,看到桌上有一只火锅,放着炭火,正在热腾腾的保持温度,桌上有些蔬菜和鲜肉。妻子真坐在旁边,在烛光下娴静的缝着衣裳。

    “娘子,我回来了。”

    “我知道。”太子妃头也不抬:“锅里给你炖着豆腐和笋片蕈子,你先吃一碗,再慢慢的下鲜肉。”

    锅里的汤是鸡汤,豆腐在其中不知道炖了多长时间,每一个孔洞中都灌满了鸡汤的鲜味。

    一名黄门官站在旁边,挽起袖子,给太子涮肉。

    另一名黄门官站在太子身边,手里捧着温碗,正在烫酒。

    雪青色的小碗小巧可爱,通身的釉色是冬日初雪的冷冷淡绿色,似绿非绿,似白非白,轻薄的如若无物。碗里只放得下三块豆腐,一块笋尖儿,一只香菇,已经堆的冒尖。

    太子吃了这些东西,搁下筷子,喝了一小口药酒:“康城郡王,季门关守将宗祥,麦城守将季明镜不幸溺毙,父皇命我前往边关安抚将士,提拔人才。”

    太子妃手里的针一出溜,扎在自己手指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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