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4.女知青45
喵崽要吃草晋江独家=50%+72小时
她其实想说, 倩倩，要是你不喜欢这个人就算了。
可她知道，自己已经嫁人了, 女儿车祸之后又成了瞎子, 要是再不找个男人嫁了，不说以后老了，就是现在生病了都没人照顾甚至没人知道。
妇女虽然没说出口，可挂电话前那一声叹息，容倩听在耳朵里，自然全都明白的。
容倩心里一酸，眼眶微微泛起潮湿的热。
容倩连忙翘起嘴角露出个笑，抬头望着天, 虽然已经看不见了, 可她还记得天空广阔又高远, 难过了想哭了，看一看天空感受一下天地的远阔, 人都渺小了, 那点子心酸自然也就不值一提了。
今天容倩要见面的是这个月的第四个相亲对象, 不是她相亲的次数少，而是愿意跟她相亲的男人太少了。
似乎出事以后她的生活就变成了工作养活自己为辅，努力把自己嫁出去才是最主要的任务。
容倩不喜欢这样的生活，可爸爸去世了妈妈改嫁了, 继父那边还有需要妈妈照顾甚至说讨好的继子继女, 继父也不喜欢她这个拖油瓶。
哪怕容倩几年前就搬出来自己生活自己工作, 可那边还是把她当随时都要倒过去压到他们的累赘，希望尽快把她找个男人丢出去。
已经拖了几年了，容倩也不愿意让母亲夹在中间为难。
偶尔夜深人静，容倩也会捂着被子默默流泪，难受为什么自己不能更任性更洒脱更放肆，可哭完了，她还是那个懦弱的人，面对别人的嘲讽打量只能假装毫不在意的微笑面对。
这次相亲约好的地方是一处露天饮品店，说是店，其实就是在桥下的公路边撑开布棚摆上几张塑料桌椅，十月里已经起了秋风，好在今天出了太阳，晒着还算暖和。
远处还有卖烧烤卖水果的，等晚一点还会有卖衣服卖小饰品的，这桥下也算是一处休闲的小闹市了。
容倩坐在边沿的一张塑料桌边，点了一杯热奶茶，抬手将手腕上的手表凑到耳朵边，另一只手按了一个按钮，小声的电子音报时，距离约定好的时间已经过去十八分钟了。
容倩知道这次的相亲估计又黄了，心里反倒有些轻松，低头捧着奶茶喝的时候嘴角露出一抹惬意的笑，歪了歪头认真的去听周围的声音。
有老板大声吆喝要留顾客的声音，有水果摊上不断重复的叫卖的喇叭声，也有客人跟老板讨价还价的声音。
正当容倩再一次听了下时间准备离开的时候，自己放在椅子边的手杖被人突然拿了起来，男人鼻子里喷出一股气哼了一声，容倩不确定对方这个动作是在哼她还是单纯的通一通鼻息。
“你就是那个瞎子？我是刘健，今天刚要出门，接到公司的电话，说是有个客户点名要我去，没办法，业务能力太强，好不容易休息一天居然都要被抓壮丁。”
刘健自以为幽默的说完嘿嘿笑了笑，颇为自得的样子，容倩抿唇礼貌的笑了笑，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空洞无神的“看着”刘健那个方向点了点头。
说什么业务客户，其实刘健就是个保险公司里跑单子的，一个月底薪也就一千二，刘健不是个特别优秀的人，还懒，一个月就领个二千多，主要还是吃老母亲的退休金。
看见容倩的笑，原本不大乐意的刘健愣了一下，弯腰把容倩的手杖放了回去，摸着肚子一屁股坐到椅子里，两条粗胳膊搭在椅子两边，塑料椅子不堪重负的吱嘎了一声。
饮品店的女老板见状，拿着抹布走了过来，“先生，你要喝点什么？”
刘健拉长着脸摆摆手，“不喝不喝，我就是来找人的，一会儿就走。”
女老板笑了笑，“不好意思啊先生，不喝东西是不能坐的，我们这又不是摆了专门给人坐来玩儿的。”
刘健抿着唇看了容倩好几眼，手指头在桌子上敲。
容倩虽然看不见，可也能感觉到，相亲这么久也领悟到了对方的意思，不过鉴于对方的态度，容倩摸到桌上的奶茶，端起来低头喝了两口，假装不知道。
谁知这人的厚脸皮已经到了让人无语的地步，刘健哈哈笑了两声，“容倩，我今天忙着过来，没带钱包，你帮我一起付了吧，老板，给我来杯最好的，你们这种路边摊的东西，别说，还真让人不放心。”
没钱包，只要有手机，现在连路边小摊卖菜大妈那里都能扫二维码了。
这人是继父姐姐介绍的，之前母亲就在电话里说了很多好话，言语间都是在劝她只要人勉强过得去就嫁了。
容倩听得难受，虽然心里并不准备真那般作践自己，可面上的情分还是要帮母亲维持一下的，既然刘健都直接说了，容倩也不好多说什么，笑着扭头朝女老板颔首，算是同意了。
女老板嘴角抽了抽，斜着眼睛看了刘健两眼，又同情的看了容倩一眼，不过转头还是给刘健上了最贵的饮料。
刘健一口气喝了大半杯，这才算是舒坦了，这会儿刚好是下午四点多，刘健在家里睡懒觉，又跟游戏里的妹子一起打了半天副本，早饭午饭都没吃，溜达出来本来就是想蹭一顿饭。
不过现在先蹭一杯水喝也不错，刘健靠着椅背上下打量容倩，倒是真没想到舅舅那边的瞎子继女长得居然还不错。
“咳咳，容倩，咱既然是奔着结婚来的，那就打开天窗说，我这个人呢性子耿直，也不爱搞虚的，我对妻子的要求也不高，毕竟你这样的条件我都愿意来一趟......”
“听我舅舅说你有个那个什么工作，一个月能赚多少钱？这几年你一个人住，你这样子肯定也花不了多少钱，存了多少存款啊？”
“以后结婚了呢，咱们的钱就都交给我妈管，毕竟老人家嘛，比咱们年轻人更会管钱，不会乱花......”
“我们老家的村儿里有个男人，也是娶了个瞎子婆娘，那婆娘把男人老人孩子都伺候得特别好，等下次我公司放假我带你回去看看，也好学习学习......”
听见“伺候”两个字，对方又反反复复的说“就你这条件”、“瞎子”之类的词汇，容倩温婉的细眉几不可查的拢了拢。
刘健可能不是特别自信的人，可这也要分面对的人，在面对容倩这样二十六还瞎了眼的老姑娘，刘健似乎就特别自信，根本就不觉得容倩会挑剔他，好像只要他点了头，容倩就该感恩戴德的乖乖听话讨好他。
“我看咱们相处得也不错，时间也不早了，听我舅舅说你是一个人在外面住，那肯定会做饭，这样吧，我们一起去买点菜，今晚就在你那边做饭吃算了，在外面吃也不卫生。”
刘健还是想要考验考验这瞎子能不能把饭做熟了，毕竟娶了婆娘，以后家里老老少少都应该让她伺候，做饭还是最基本的要求。
而且吃了晚饭，顺便还能在瞎子家里住一晚，刘健想到这里，忍不住拿眼睛去看容倩鼓鼓囊囊的胸口，借着桌子遮挡，伸手往裤、裆里摸了一把，扭了扭屁股。
容倩脸上的笑一顿，“不好意思，今晚我要去朋友家做客，朋友明天要结婚，今晚办个单身派对。”
刘健嘴角一歪，“单身派对？那种不正经的活动我劝你还是少参加点，说是单身派对，其实那都是结婚前最后的疯狂！”
刘健对于容倩一个瞎子居然还要参加这种活动感到有些愤怒，原本还对容倩挺满意的，这会儿眼神冷淡了不少。
容倩没笑了，只是低头捧起奶茶的纸杯，默默忍耐。
刘健看容倩居然还敢给他脸色看，顿时站起身，拿了冰饮杯子就要走，走之前踢了一下桌子，嘀咕了一声，“给脸不要脸！”
容倩无神的双眼随意的落在黑暗的一点上，沉默良久，女老板过来擦桌子的时候关心的问了她两句，语气里全是同情以及一点八卦味儿。
容倩笑着摸出钱包，一张张摸着纸币角落的盲文，将钱付了，又确定了找回来的钱没问题，摸到手杖，站起身靠耳朵以及感知，寻了个方向，走了。
路过一个水果摊的时候，有个挑挑拣拣的客人非得拿堆放在下面的水果，一抠，上面好几层叠放的大橘子就滚落了下来。
“哎呀这可不怪我，你这老板不厚道，都把好一点的果子压在下面摆！”
妇女怕老板让她赔钱，手里已经挑拣好的橘子都不要了，扔到摊上扭身就走了，老板是个话不多的小伙子，只默默蹲下捡橘子。
这会儿已经下午五点多了，行人越来越多，这边本身就是条桥下沿河公路，老板伸手要捡，一边还要提防被人踩到手，有人趁机捡了塞进自己的手包里，也有人捡了掰开就跟同伴边吃边说话的走了。
老板也不吭声，能捡多少是多少的态度。
容倩手杖碰到了一个圆滚滚的东西，脚步顿了顿，蹲下身摸索着帮老板捡。
说是水果摊，其实就是个脚蹬三轮车，车斗里摆水果，坐凳后面绑上个破旧的大伞。
容倩手不大，橘子是比较大的那种皱皮丑橘，容倩捡到两个就往老板那边伸手，递过去第一次的时候对方安静了一会儿才伸手接了，“谢谢。”
声音意外的很好听，接果子的时候手指短暂的碰了一下她的手，很干燥温暖。
容倩觉得可能是自己真的一个人太久了，居然会留恋起来自一个陌生人指尖的短暂温暖。
再之后，容倩捡了两个递过去，对方都会很快的接过，过了一会儿，对方伸手拉住了容倩继续在地上摸索的手，顺势将容倩从地上拉了起来，“谢谢你，地上已经没有了，我叫严琅，你叫什么？”
容倩被对方拉着手引到路边，“我、我叫容倩。”
严琅扯了一个塑料袋，每种水果选了几个装上单独放在一旁。
容倩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乖乖坐在那里，刚坐下，原本想要跟严琅客气一下就离开的，可刚好严琅那边来了客人。
客人是个出来散步顺路经过准备回家的妇女，一边选水果一边碎碎念的试图砍价。
严琅话不多，却也不会显得过于寡言少语，偶尔简单的回了几句，不过是说自己家的水果是好的那种，本钱高了价格自然就便宜不下来了之类的话。
妇女自然看出来了水果品质好，不过嘴上肯定是要使劲贬低了，到最后还硬添了一个皮相不太好的做添头。
严琅没有油嘴滑舌的吹嘘调侃也没有甩脸子争辩，只莫可奈何的笑了笑，然后脾气很好的请大姐下次一定再来照顾生意。
收钱的时候多了一两毛严琅给客人抹了，妇女很是高兴的表示下次一定来。
容倩不好在对方做生意的时候插嘴，直接走了又显得太失礼了，等到这会儿刚站起来想说话，又来了两位客人，估计刚才就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觉得这水果好老板脾气也好，这才顺手准备也买点。
容倩站在那里进退两难，正在忙碌的严琅却顺手把掰开给客人尝的皱皮橘子另一半塞到了容倩手里，动作十分自然，就好像容倩本就该坐在那里等着他。
“不好意思，你现在有什么急事吗？”
严琅带着些歉意点声音响起，夹杂在路人嘈杂的声音里落入了容倩耳朵里。
“老板，你这个橘子是哪里进的货啊？新不新鲜撒？”
“大姐放心，你看这橘子柄，再掐皮闻下味就能知道有多新鲜了。”
“便宜一点嘛，你们这样没有摊位费商铺费，肯定成本摊下来就低很多嘛。”
“没有摊位费这不是还要消耗体力躲城管吗？比水果店里已经便宜很多了。”
那边严琅忙得很，回答完客人的话又紧着回头冲容倩“嗯？”了一声，接刚才那个问话，等着容倩回答呢。
容倩也没什么急事，相亲的任务已经完成，回去也就是一个人在家里发呆，或者去公园里坐着听一会儿别人的玩笑打闹声，然后时间到了就回家独自准备晚饭。
容倩抿唇腼腆的笑着摇了摇头，手里捏着那一半带着凉意的橘子坐了回去，“没急事，你先忙吧。”
严琅果然又转头忙去了。
下班的人多了，过了一会儿又到了学生放学的时候，三三两两结伴的学生挤挤挨挨的路过这边，又有终于从一天忙碌的工作中解脱出来的恋爱男女相约出来散散步聊聊天，一会儿晚饭就能顺势在前面的小吃街解决了，既便宜又美味，还带着一股烟火气的浪漫。
容倩感觉有些口渴，将手杖靠着里侧放了，双手摸索着从带皮的半边橘子里抠出一瓣橘子塞进嘴里，甜甜的味道在嘴里弥漫。
有微凉的河风吹过，忙碌的严琅动作自然的将搭在三轮车前面坐凳上的外套抽空扯了过来，搭在容倩肩膀上，叮嘱了一声“穿上”，也没等容倩回话就又抽身忙活去了。
感受着寒风被挡瞬间身体感受到的温暖，听着嘈杂的声响，闻着已经开始弥漫在空气里的各种小吃的味道，容倩咽下了嘴里的橘子，觉得坐在这里听着闻着也不错，很有生活的味道，还可以假装一下这一片热闹里也有她的一份。
严琅也没让容倩等太久，差不多四十几分钟，严琅裤兜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严琅掏出手机看了看，随手复制转发给了另外几个人，然后送走最后一个客人就开始收拾水果筐，盖上帆布。
这会儿买水果的人也不多，好多都去了小吃街那边，即便是有客人想买，看见严琅的动作也就脚步一拐去了旁边的水果摊。
这边卖水果的人也不少，这种地方也不是做熟客卖买的，既然你不卖了自然有别人要卖。
“容倩，不好意思，耽误了你这么长时间，你住哪里，需要我送你吗？虽然只有个三轮车可以坐。”
严琅将三轮车后面打开延伸成摆台的门扣上，一边冲容倩笑了笑。
虽然容倩看不见这个笑，却能从他说话的声音里听到。
容倩连忙站起身，有些拘谨的一手握着手杖一手捏着还没吃完的橘子，“不用了，我就在旁边的站台坐公交车就能直接回家，距离不太远。”
犹豫了一下，容倩还是小声的问了一句，“这么早就收摊了吗？是卖完了？”
这个话有点不符合陌生人之间的谈话，所以说出来之前容倩有些踌躇。
严琅似乎没发现容倩太过敏感的心思，随意笑了笑，“还没，不过今天收入也差不多了，一会儿城管就要过来了。”
也没继续说要送容倩回家，“那我送你去等车吧，反正我也没事。”
就几步远的路，送一送也没什么。
容倩耳边的发丝垂了下来，沾到了唇上，容倩要把半只橘子换到拿手杖的那只手里，腾出手来别碎发，一只干燥温热的手伸了过来，把她手上半只橘子拿了，有塑料袋的声音响起来。
“我给你装了几个橘子苹果跟香蕉，香蕉比较熟，回去之后记得尽快吃完，苹果也不要多留，放两天差不多就要变粉不好吃了。”
容倩别了头发连忙推拒，严琅笑着直接把袋子挂到了她手腕上，“现在这社会，能停下脚步帮人捡东西的人已经不多了，就当是我感谢你这份善心，反正这水果又不值几个钱。”
容倩发现严琅似乎很爱笑，她很好奇这样的人笑起来是什么样的。
这种好奇心也就一闪而过，爱笑的人总会更容易感染别人，容倩原本有些失落的心情早就不知什么时候被浅浅的愉悦代替，或许帮助他人真的能收获快乐。
“要是你卖水果的时候能这么会说，生意肯定能更好。”
容倩抬眸冲着严琅的方向笑了笑，嘴角翘起眼眸弯出个温柔的弧度。
不算是一个灿烂的笑，严琅看得却心里一暖。
这个世界对于严琅来说，是陌生的，却又熟悉，就好像自己站在玻璃瓶里，与外面的世界只有一层玻璃的距离，触手可及却又触不可及。
哪怕他有性情温和的父母，有交情铁如金刚石从初中就相识的铁哥们儿，家里贴着上学时的奖状，手机里有高中到大学的同学群，里面每个人都能说上几句话，可严琅在某一天睁开眼醒来，就是莫名感觉自己与整个世界格格不入。
“兄弟，你这是中二期终于来了啊！”
铁哥们儿熊刚听完他心情低落的原因，笑得直接在他卧房床上打滚，最后拍着他肩膀如此说道，完了还在饭桌上口齿不清的啃着妈烧的排骨一边安慰他父母别太担心。
严琅想着可能确实是中二叛逆期来了，毕竟记忆里自己少年时期脾气实在太好了，居然连熊刚这种铁哥们儿都能交上，并且还维持了这么十几年，可能真的是脾气太好现在终于反弹了。
公车站就在不远处，不过走过去还是要几分钟的，严琅把容倩拉着上了三轮车。
她其实想说, 倩倩，要是你不喜欢这个人就算了。
可她知道，自己已经嫁人了, 女儿车祸之后又成了瞎子, 要是再不找个男人嫁了，不说以后老了，就是现在生病了都没人照顾甚至没人知道。
妇女虽然没说出口，可挂电话前那一声叹息，容倩听在耳朵里，自然全都明白的。
容倩心里一酸，眼眶微微泛起潮湿的热。
容倩连忙翘起嘴角露出个笑，抬头望着天, 虽然已经看不见了, 可她还记得天空广阔又高远, 难过了想哭了，看一看天空感受一下天地的远阔, 人都渺小了, 那点子心酸自然也就不值一提了。
今天容倩要见面的是这个月的第四个相亲对象, 不是她相亲的次数少，而是愿意跟她相亲的男人太少了。
似乎出事以后她的生活就变成了工作养活自己为辅，努力把自己嫁出去才是最主要的任务。
容倩不喜欢这样的生活，可爸爸去世了妈妈改嫁了, 继父那边还有需要妈妈照顾甚至说讨好的继子继女, 继父也不喜欢她这个拖油瓶。
哪怕容倩几年前就搬出来自己生活自己工作, 可那边还是把她当随时都要倒过去压到他们的累赘，希望尽快把她找个男人丢出去。
已经拖了几年了，容倩也不愿意让母亲夹在中间为难。
偶尔夜深人静，容倩也会捂着被子默默流泪，难受为什么自己不能更任性更洒脱更放肆，可哭完了，她还是那个懦弱的人，面对别人的嘲讽打量只能假装毫不在意的微笑面对。
这次相亲约好的地方是一处露天饮品店，说是店，其实就是在桥下的公路边撑开布棚摆上几张塑料桌椅，十月里已经起了秋风，好在今天出了太阳，晒着还算暖和。
远处还有卖烧烤卖水果的，等晚一点还会有卖衣服卖小饰品的，这桥下也算是一处休闲的小闹市了。
容倩坐在边沿的一张塑料桌边，点了一杯热奶茶，抬手将手腕上的手表凑到耳朵边，另一只手按了一个按钮，小声的电子音报时，距离约定好的时间已经过去十八分钟了。
容倩知道这次的相亲估计又黄了，心里反倒有些轻松，低头捧着奶茶喝的时候嘴角露出一抹惬意的笑，歪了歪头认真的去听周围的声音。
有老板大声吆喝要留顾客的声音，有水果摊上不断重复的叫卖的喇叭声，也有客人跟老板讨价还价的声音。
正当容倩再一次听了下时间准备离开的时候，自己放在椅子边的手杖被人突然拿了起来，男人鼻子里喷出一股气哼了一声，容倩不确定对方这个动作是在哼她还是单纯的通一通鼻息。
“你就是那个瞎子？我是刘健，今天刚要出门，接到公司的电话，说是有个客户点名要我去，没办法，业务能力太强，好不容易休息一天居然都要被抓壮丁。”
刘健自以为幽默的说完嘿嘿笑了笑，颇为自得的样子，容倩抿唇礼貌的笑了笑，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空洞无神的“看着”刘健那个方向点了点头。
说什么业务客户，其实刘健就是个保险公司里跑单子的，一个月底薪也就一千二，刘健不是个特别优秀的人，还懒，一个月就领个二千多，主要还是吃老母亲的退休金。
看见容倩的笑，原本不大乐意的刘健愣了一下，弯腰把容倩的手杖放了回去，摸着肚子一屁股坐到椅子里，两条粗胳膊搭在椅子两边，塑料椅子不堪重负的吱嘎了一声。
饮品店的女老板见状，拿着抹布走了过来，“先生，你要喝点什么？”
刘健拉长着脸摆摆手，“不喝不喝，我就是来找人的，一会儿就走。”
女老板笑了笑，“不好意思啊先生，不喝东西是不能坐的，我们这又不是摆了专门给人坐来玩儿的。”
刘健抿着唇看了容倩好几眼，手指头在桌子上敲。
容倩虽然看不见，可也能感觉到，相亲这么久也领悟到了对方的意思，不过鉴于对方的态度，容倩摸到桌上的奶茶，端起来低头喝了两口，假装不知道。
谁知这人的厚脸皮已经到了让人无语的地步，刘健哈哈笑了两声，“容倩，我今天忙着过来，没带钱包，你帮我一起付了吧，老板，给我来杯最好的，你们这种路边摊的东西，别说，还真让人不放心。”
没钱包，只要有手机，现在连路边小摊卖菜大妈那里都能扫二维码了。
这人是继父姐姐介绍的，之前母亲就在电话里说了很多好话，言语间都是在劝她只要人勉强过得去就嫁了。
容倩听得难受，虽然心里并不准备真那般作践自己，可面上的情分还是要帮母亲维持一下的，既然刘健都直接说了，容倩也不好多说什么，笑着扭头朝女老板颔首，算是同意了。
女老板嘴角抽了抽，斜着眼睛看了刘健两眼，又同情的看了容倩一眼，不过转头还是给刘健上了最贵的饮料。
刘健一口气喝了大半杯，这才算是舒坦了，这会儿刚好是下午四点多，刘健在家里睡懒觉，又跟游戏里的妹子一起打了半天副本，早饭午饭都没吃，溜达出来本来就是想蹭一顿饭。
不过现在先蹭一杯水喝也不错，刘健靠着椅背上下打量容倩，倒是真没想到舅舅那边的瞎子继女长得居然还不错。
“咳咳，容倩，咱既然是奔着结婚来的，那就打开天窗说，我这个人呢性子耿直，也不爱搞虚的，我对妻子的要求也不高，毕竟你这样的条件我都愿意来一趟......”
“听我舅舅说你有个那个什么工作，一个月能赚多少钱？这几年你一个人住，你这样子肯定也花不了多少钱，存了多少存款啊？”
“以后结婚了呢，咱们的钱就都交给我妈管，毕竟老人家嘛，比咱们年轻人更会管钱，不会乱花......”
“我们老家的村儿里有个男人，也是娶了个瞎子婆娘，那婆娘把男人老人孩子都伺候得特别好，等下次我公司放假我带你回去看看，也好学习学习......”
听见“伺候”两个字，对方又反反复复的说“就你这条件”、“瞎子”之类的词汇，容倩温婉的细眉几不可查的拢了拢。
刘健可能不是特别自信的人，可这也要分面对的人，在面对容倩这样二十六还瞎了眼的老姑娘，刘健似乎就特别自信，根本就不觉得容倩会挑剔他，好像只要他点了头，容倩就该感恩戴德的乖乖听话讨好他。
“我看咱们相处得也不错，时间也不早了，听我舅舅说你是一个人在外面住，那肯定会做饭，这样吧，我们一起去买点菜，今晚就在你那边做饭吃算了，在外面吃也不卫生。”
刘健还是想要考验考验这瞎子能不能把饭做熟了，毕竟娶了婆娘，以后家里老老少少都应该让她伺候，做饭还是最基本的要求。
而且吃了晚饭，顺便还能在瞎子家里住一晚，刘健想到这里，忍不住拿眼睛去看容倩鼓鼓囊囊的胸口，借着桌子遮挡，伸手往裤、裆里摸了一把，扭了扭屁股。
容倩脸上的笑一顿，“不好意思，今晚我要去朋友家做客，朋友明天要结婚，今晚办个单身派对。”
刘健嘴角一歪，“单身派对？那种不正经的活动我劝你还是少参加点，说是单身派对，其实那都是结婚前最后的疯狂！”
刘健对于容倩一个瞎子居然还要参加这种活动感到有些愤怒，原本还对容倩挺满意的，这会儿眼神冷淡了不少。
容倩没笑了，只是低头捧起奶茶的纸杯，默默忍耐。
刘健看容倩居然还敢给他脸色看，顿时站起身，拿了冰饮杯子就要走，走之前踢了一下桌子，嘀咕了一声，“给脸不要脸！”
容倩无神的双眼随意的落在黑暗的一点上，沉默良久，女老板过来擦桌子的时候关心的问了她两句，语气里全是同情以及一点八卦味儿。
容倩笑着摸出钱包，一张张摸着纸币角落的盲文，将钱付了，又确定了找回来的钱没问题，摸到手杖，站起身靠耳朵以及感知，寻了个方向，走了。
路过一个水果摊的时候，有个挑挑拣拣的客人非得拿堆放在下面的水果，一抠，上面好几层叠放的大橘子就滚落了下来。
“哎呀这可不怪我，你这老板不厚道，都把好一点的果子压在下面摆！”
妇女怕老板让她赔钱，手里已经挑拣好的橘子都不要了，扔到摊上扭身就走了，老板是个话不多的小伙子，只默默蹲下捡橘子。
这会儿已经下午五点多了，行人越来越多，这边本身就是条桥下沿河公路，老板伸手要捡，一边还要提防被人踩到手，有人趁机捡了塞进自己的手包里，也有人捡了掰开就跟同伴边吃边说话的走了。
老板也不吭声，能捡多少是多少的态度。
容倩手杖碰到了一个圆滚滚的东西，脚步顿了顿，蹲下身摸索着帮老板捡。
说是水果摊，其实就是个脚蹬三轮车，车斗里摆水果，坐凳后面绑上个破旧的大伞。
容倩手不大，橘子是比较大的那种皱皮丑橘，容倩捡到两个就往老板那边伸手，递过去第一次的时候对方安静了一会儿才伸手接了，“谢谢。”
声音意外的很好听，接果子的时候手指短暂的碰了一下她的手，很干燥温暖。
容倩觉得可能是自己真的一个人太久了，居然会留恋起来自一个陌生人指尖的短暂温暖。
再之后，容倩捡了两个递过去，对方都会很快的接过，过了一会儿，对方伸手拉住了容倩继续在地上摸索的手，顺势将容倩从地上拉了起来，“谢谢你，地上已经没有了，我叫严琅，你叫什么？”
容倩被对方拉着手引到路边，“我、我叫容倩。”
严琅扯了一个塑料袋，每种水果选了几个装上单独放在一旁。
容倩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乖乖坐在那里，刚坐下，原本想要跟严琅客气一下就离开的，可刚好严琅那边来了客人。
客人是个出来散步顺路经过准备回家的妇女，一边选水果一边碎碎念的试图砍价。
严琅话不多，却也不会显得过于寡言少语，偶尔简单的回了几句，不过是说自己家的水果是好的那种，本钱高了价格自然就便宜不下来了之类的话。
妇女自然看出来了水果品质好，不过嘴上肯定是要使劲贬低了，到最后还硬添了一个皮相不太好的做添头。
严琅没有油嘴滑舌的吹嘘调侃也没有甩脸子争辩，只莫可奈何的笑了笑，然后脾气很好的请大姐下次一定再来照顾生意。
收钱的时候多了一两毛严琅给客人抹了，妇女很是高兴的表示下次一定来。
容倩不好在对方做生意的时候插嘴，直接走了又显得太失礼了，等到这会儿刚站起来想说话，又来了两位客人，估计刚才就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觉得这水果好老板脾气也好，这才顺手准备也买点。
容倩站在那里进退两难，正在忙碌的严琅却顺手把掰开给客人尝的皱皮橘子另一半塞到了容倩手里，动作十分自然，就好像容倩本就该坐在那里等着他。
“不好意思，你现在有什么急事吗？”
严琅带着些歉意点声音响起，夹杂在路人嘈杂的声音里落入了容倩耳朵里。
“老板，你这个橘子是哪里进的货啊？新不新鲜撒？”
“大姐放心，你看这橘子柄，再掐皮闻下味就能知道有多新鲜了。”
“便宜一点嘛，你们这样没有摊位费商铺费，肯定成本摊下来就低很多嘛。”
“没有摊位费这不是还要消耗体力躲城管吗？比水果店里已经便宜很多了。”
那边严琅忙得很，回答完客人的话又紧着回头冲容倩“嗯？”了一声，接刚才那个问话，等着容倩回答呢。
容倩也没什么急事，相亲的任务已经完成，回去也就是一个人在家里发呆，或者去公园里坐着听一会儿别人的玩笑打闹声，然后时间到了就回家独自准备晚饭。
容倩抿唇腼腆的笑着摇了摇头，手里捏着那一半带着凉意的橘子坐了回去，“没急事，你先忙吧。”
严琅果然又转头忙去了。
下班的人多了，过了一会儿又到了学生放学的时候，三三两两结伴的学生挤挤挨挨的路过这边，又有终于从一天忙碌的工作中解脱出来的恋爱男女相约出来散散步聊聊天，一会儿晚饭就能顺势在前面的小吃街解决了，既便宜又美味，还带着一股烟火气的浪漫。
容倩感觉有些口渴，将手杖靠着里侧放了，双手摸索着从带皮的半边橘子里抠出一瓣橘子塞进嘴里，甜甜的味道在嘴里弥漫。
有微凉的河风吹过，忙碌的严琅动作自然的将搭在三轮车前面坐凳上的外套抽空扯了过来，搭在容倩肩膀上，叮嘱了一声“穿上”，也没等容倩回话就又抽身忙活去了。
感受着寒风被挡瞬间身体感受到的温暖，听着嘈杂的声响，闻着已经开始弥漫在空气里的各种小吃的味道，容倩咽下了嘴里的橘子，觉得坐在这里听着闻着也不错，很有生活的味道，还可以假装一下这一片热闹里也有她的一份。
严琅也没让容倩等太久，差不多四十几分钟，严琅裤兜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严琅掏出手机看了看，随手复制转发给了另外几个人，然后送走最后一个客人就开始收拾水果筐，盖上帆布。
这会儿买水果的人也不多，好多都去了小吃街那边，即便是有客人想买，看见严琅的动作也就脚步一拐去了旁边的水果摊。
这边卖水果的人也不少，这种地方也不是做熟客卖买的，既然你不卖了自然有别人要卖。
“容倩，不好意思，耽误了你这么长时间，你住哪里，需要我送你吗？虽然只有个三轮车可以坐。”
严琅将三轮车后面打开延伸成摆台的门扣上，一边冲容倩笑了笑。
虽然容倩看不见这个笑，却能从他说话的声音里听到。
容倩连忙站起身，有些拘谨的一手握着手杖一手捏着还没吃完的橘子，“不用了，我就在旁边的站台坐公交车就能直接回家，距离不太远。”
犹豫了一下，容倩还是小声的问了一句，“这么早就收摊了吗？是卖完了？”
这个话有点不符合陌生人之间的谈话，所以说出来之前容倩有些踌躇。
严琅似乎没发现容倩太过敏感的心思，随意笑了笑，“还没，不过今天收入也差不多了，一会儿城管就要过来了。”
也没继续说要送容倩回家，“那我送你去等车吧，反正我也没事。”
就几步远的路，送一送也没什么。
容倩耳边的发丝垂了下来，沾到了唇上，容倩要把半只橘子换到拿手杖的那只手里，腾出手来别碎发，一只干燥温热的手伸了过来，把她手上半只橘子拿了，有塑料袋的声音响起来。
“我给你装了几个橘子苹果跟香蕉，香蕉比较熟，回去之后记得尽快吃完，苹果也不要多留，放两天差不多就要变粉不好吃了。”
容倩别了头发连忙推拒，严琅笑着直接把袋子挂到了她手腕上，“现在这社会，能停下脚步帮人捡东西的人已经不多了，就当是我感谢你这份善心，反正这水果又不值几个钱。”
容倩发现严琅似乎很爱笑，她很好奇这样的人笑起来是什么样的。
这种好奇心也就一闪而过，爱笑的人总会更容易感染别人，容倩原本有些失落的心情早就不知什么时候被浅浅的愉悦代替，或许帮助他人真的能收获快乐。
“要是你卖水果的时候能这么会说，生意肯定能更好。”
容倩抬眸冲着严琅的方向笑了笑，嘴角翘起眼眸弯出个温柔的弧度。
不算是一个灿烂的笑，严琅看得却心里一暖。
这个世界对于严琅来说，是陌生的，却又熟悉，就好像自己站在玻璃瓶里，与外面的世界只有一层玻璃的距离，触手可及却又触不可及。
哪怕他有性情温和的父母，有交情铁如金刚石从初中就相识的铁哥们儿，家里贴着上学时的奖状，手机里有高中到大学的同学群，里面每个人都能说上几句话，可严琅在某一天睁开眼醒来，就是莫名感觉自己与整个世界格格不入。
“兄弟，你这是中二期终于来了啊！”
铁哥们儿熊刚听完他心情低落的原因，笑得直接在他卧房床上打滚，最后拍着他肩膀如此说道，完了还在饭桌上口齿不清的啃着妈烧的排骨一边安慰他父母别太担心。
严琅想着可能确实是中二叛逆期来了，毕竟记忆里自己少年时期脾气实在太好了，居然连熊刚这种铁哥们儿都能交上，并且还维持了这么十几年，可能真的是脾气太好现在终于反弹了。
公车站就在不远处，不过走过去还是要几分钟的，严琅把容倩拉着上了三轮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