铮鸣一声,涯泠出鞘。剑尖朝前, 凌然直指人咽喉。

    从枕抱臂站在原地, 面色不改, 眼底亦不曾有半分起伏波澜。

    涯泠剑抵在他脖颈近半寸的地方。薛岚因抬眼看他,其间黝黑的目光亦是冷而骇人。

    “你猜到了?”从枕笑着问道。

    “不是猜到。”薛岚因一字字道, “是已经知道了。”

    “聆台一剑派与长行居早有不睦之实——这在南域沽离镇一带,一直都是人尽皆知的事情。事后长行居惨遭当地暴民群聚讨伐,也在一定程度上,受到聆台一剑派的幕后支持。”薛岚因道, “当初‘重金悬赏’是闻翩鸿一手放出来的,而今长行居面临墙倒众人推的绝境, 更是聆台山一方私下授意。”

    “那么……敢问从兄,早前莫复丘快马加鞭送至长行居那一卷邀请文书……又是从何而来?”

    根本无需揣测。那时从枕方千里迢迢从沽离镇来,不曾带回任何消息,亦不曾寻得云遮欢的具体下落。

    他两手空空, 毫发无损, 偏又要做出一副精疲力尽的落魄模样。

    薛岚因早该想到问题出在何处,只是一切顺理成章, 路途坎坷而又艰辛,迫使他忘记身边竟还有这般一匹獠牙森森的野狼。

    “聆台一剑派送来的邀请函, 是你伪造的。”薛岚因定定凝视从枕道,“包括长行居那一夜混乱, 你也一早便有所预料。”

    从枕一语不发, 仅是微笑回望着他。

    “其实这一路走来, 大多发生在我们身边的事情,都在你一手掌控之中,从未有过任何变动。”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很难算准具体的时间。从枕这样一个人,悄无声息站在他们所经历一切事件的最顶端处,面无表情,淡然俯瞰底端一众汹涌澎湃的暗流。

    他看似什么都不曾沾染,而在实际上,几乎在每一场带有毁灭性的劫难背后,均有留下他试图在后推波助澜的身影。

    薛岚因不愿以一种更为极端的心态,去肆意揣测身边相处已久的朋友亲人。但事实证明,有些路一旦走上了末尾的悬崖拐角处,再怎么看似一身清白的人,也难免要染上一星半点污秽的影子。

    “我不想追溯再久远一些的各种过往,也不想追究从兄在过去每一次的生死关头中……扮演着怎样一个角色。”薛岚因道,“单从现在来看的话,从兄,自打离开北域白乌族起,你便企图将我和我师父……往一条通往火坑的窄路上引。”

    从始至终,一直都是。

    因着中途有些突发的危机实属猝不及防,导致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薛岚因和晏欺都快忘记还有从枕这样一个时隐时现的人物存在。

    他就像是那隐藏在暗角中一柄锋利森然的弯勾——无声无息,亦无任何踪迹可寻。

    及至事后仔细回想起来,才发现他看起来两手干净,什么都没有做,但往往什么都做了,只是容易被人暂行忽略罢了。

    彼时从枕仍旧笑着看他,那笑容平静如一潭难有起伏的死水。

    记忆中这样一个白乌族人,永远都是从容不迫的定身在原地,刀山火海皆不曾与他半分惊扰。

    他垂下眼睫,平视颈间那柄三尺有余的冰冷长剑。半晌,犹是无畏笑道:“……岚因兄弟其实很聪明。”

    聪明?

    话确是说的好话。

    ——但那于薛岚因本身而言,实在太嘲讽了。好像在刻意指明他这一直以来的大意与失误般,放肆里包含奚落,刻薄而又隐有几分残忍。

    薛岚因素来不是脾性温和的人。甚至他手中涯泠剑再往前送出些许距离,从枕便会当场血溅三尺,在他眼皮底下一命呜呼。

    可从枕仿佛料定薛岚因不会这么做,他纹丝不动,更未有显出半分退却瑟缩之意。

    确实,薛岚因没再执着往前更近一寸。他望入从枕无穷深渊般的一双眼睛,试图从里寻出一点什么。

    只可惜那双眼睛不会说话,将任何情绪都深埋在无法洞穿的底端。薛岚因没能找到他想要的东西,干脆直截了当地开口问道:“为什么?”

    从枕不与他装疯卖傻,只道:“你觉得是为什么?”

    薛岚因漠然注视着他,摇了摇头——说实话,他看不出来。

    在很早之前的时候,晏欺就曾怀疑过从枕的目的和动机。分明年轻而又聪慧的一个人,甘心一辈子居于人下,做个奴隶一般毫无尊荣地位的副手。

    说他朴实——他也并不朴实。大多数时候,带有常人很难具备的一种理性,有他站在云遮欢身边,可以说是一张无欲无求的人形保命符。

    说他狡猾——他亦算不上有多么狡猾。从头到尾,他在暗地里做了很多事情,却从没在真正意义上,刻意加害过己方任何一个同伴。

    但无法否认的是,从他们最初相遇那一刻起,从枕这样一个人,就一直在幕后推动整个局面的运作与发展——沽离镇与任岁迁一战时便是如此,而今长行居一朝覆灭成灰,亦是如此。

    “当初在逐啸庄外,邀我师父一并同你追寻劫龙印的踪迹。后来在沽离镇的地底空间里,又利用我和我师父的存在,成功引出在聆台一剑派苟活二十余年的闻翩鸿。”

    从枕瞥了他一眼,倏而轻描淡写地道:“……是我。”

    “你们圆满完成任务,带劫龙印回到北域白乌族。但这还不够,你想破印,又不想弄丢自己的性命——所以后来,云姑娘独自下到暗室中与我师父对峙,你分明知道,却故意没有前去阻止。”

    ——导致云遮欢身中剧毒,被迫以一介女子柔弱之躯,承受劫龙印所带来的强烈压制。

    而为了保住性命,她便不得不离开北域一带,跋山涉水前往东南长行居,试图寻求易上闲的帮助。

    从枕顿了一顿,旋即低淡笑道:“……是我。”

    薛岚因亦是冷笑一声,继续出声说道:“只是你没想到,半途闻翩鸿会出来搅局——现在人没了,劫龙印也一起没了,你便开始乱了阵脚。”

    “不,这一点……其实也在我考虑的范围之内。”从枕眯着一双眼睛,含笑与他指正说明道,“我知道的,闻翩鸿,他在新任掌门上位之前,不会对遮欢下手。”

    薛岚因挑眉道:“你又什么都知道?”

    “是,我确保他不会做出任何不理智的事情。”从枕一字一句,极尽清晰有力地道,“因为破解劫龙印,需要用到活剑族人……他没能找到活剑族人,便不可能伤及遮欢半分。”

    他突然变得实诚,这反而让薛岚因有些不习惯。

    “我只想在闻翩鸿迫切下手之前,尽快寻得遮欢的下落……为此,我甚至将希望寄托在易老前辈身上。”从枕摊了摊手,似百般无奈地道,“……但如你所见,他态度犹疑不定,实在让人失望透顶。”

    “所以?”

    “即便你知道闻翩鸿必会做到这一步,还是任人放火将长行居烧毁……?”

    薛岚因勾了勾唇。下一刻,又是毫无征兆的,涯泠长剑寒光再现,猝然朝前挥击而出——几欲划开从枕颈侧一带柔软致命的皮肤。

    “就算落得如此下场,你也不忘暗中作祟,引我和师父在这不祥之地落脚?”

    晏欺伤势初愈,偏在此基础上又添一层霜寒。程避手无缚鸡之力,在寒流当中捡回一条性命已是万幸。

    很难想象在此情况之下,从枕仍在费尽周折将人往漩涡正中心处不断吸引推搡。之前长行居惨遭大火覆盖且先不谈,过后从枕苦心孤诣备得两匹骏马,一路长途跋涉直抵沽离镇外,却是到了这样一个极端隐秘而又危险的地方。

    薛岚因震惊诧异之余,只觉痛恨而又愤怒。

    怒,是在怒从枕迄今为止做过的所有事情;恨,却是恨自己太过愚钝,没能早些察觉身边未曾断绝的蛛丝马迹。

    破绽如此之多,只因混淆在事情错综复杂的过程当中,始终无人发掘其中异样。

    “你到底……在执拗一些什么?”

    他不懂,是真的不懂。为何一个心思缜密如斯的强大男人,执着于在人看不到的阴暗墙角里,大肆掀起一阵紧接着一阵害人害己的巨大风浪。

    甚至能亲手将自己退上众矢之的。

    ——话音未落,又是一剑撕裂周遭气流,化作光影直冲从枕心脉要害一处。

    薛岚因在剑术之上造诣并不算深,然那力道确是能要人性命的,加之客栈里间面积狭窄难行,从枕倏地向后一折,脊背便重重抵上门板,磕出沉闷一声巨响。

    薛岚因借机扬臂压制上去,剑锋斜飞向前正对从枕眉心,也就是拇指一般宽窄的微末距离,那剑尖只需稍事用出半分无形的力道,即刻便会贯穿他毫无防备的前额。

    薛岚因已经不是早前那缩在晏欺身后嬉皮笑脸的薛岚因了。他待人从不友善,更不会为居心叵测的同行者留下半条活路。

    ——然而从枕却还是最开始那个精于算计的白乌族人。

    他在不断后撤,以至于脚跟贴过门槛,近乎要将房门推开一道显而易见的细缝。

    “岚因兄弟,我觉得我们可以稍稍打个商量。”

    剑尖紧逼眉心,从枕侧目瞟过一眼后方静谧无声的窄小房间,继而笑着对薛岚因道:“你不愿搅扰晏先生安眠,我也不想在这里弄丢性命……”

    “你不是想知道,从始至终,我为什么定要这么做吗?”他泰然自若地道,“我可以带你去一个地方——到了那里,你自会明白我这般做法……究竟用意何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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