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认赵君湲真的离开之后,韫和松了一口气,拢着被衾发呆。

    她从宫中失踪,长公主定然着急不已,但听赵君湲的那些话他似乎是清楚事情始末的。可他远离京城,如何知道她遭人胁持?

    韫和想的头疼,索性不想了。她从榻上坐起,身上不知何时换的缯布衣裤,愣了半刻,环视屋内,案上叠着一套女子的裙裳。

    她又唉唉地叹了一口气,明明可以在房间里用膳,为什么一定要去楼下。

    韫和小小挣扎了一番,还是认命地下了榻。

    邸店外,车马正在整顿,一群吃草的马群中有一匹通红的火龙驹分外醒目,那是赵君湲的马,或者说是周凛送给他的马。

    因为是他的爱驹,伺养方面赵君湲从不假手于人,此时他拿着马刷梳理鬃毛,心腹刘池站在一旁回禀京城近况。

    “朱家和崔家结为秦晋,顺利拉拢了清河崔氏。太子这方,母族日渐式微,未来妻族又位卑言轻,太子若要与右昭仪抗衡,无异于以卵击石。”

    杜家残喘了多年,全靠皇后撑着,皇后这一病,朱家虎视眈眈,只等这颗大树倒下。

    朱家什么居心,路人皆知,杜国舅的案子只怕也是他们设的圈套,意在扳倒后族,断掉太子最后的臂膀。

    赵君湲闻言挑了挑眉,“宫闱倾轧,庙堂诡谲,从来就不适合弱者。”

    刘池又道:“杜国舅打死朱菩的案子没人敢接,如今移交给了不其侯杨浔审理。”

    朱杜两家,任何一方都不好得罪,这可是件吃力不讨好的差事。

    说到不其侯,刘池又迟疑道:“长公主那儿……”

    赵君湲抚着马鬃,“怎么,话传到了?”

    “长公主已知悉,她请您尽快返京,送夫人还府。”

    “哦!”赵君湲漫不经心地笑了一下,“管的够宽,她杨家的事一摊,还来操心我赵家的人。”

    其实长公主还有一句话,刘池没敢说出口。长公主说:“十二娘从未入过赵家的门,算不得他赵家的人。还是尽快送回的好,免得招人话柄。”

    日头渐盛,赵君湲丢开马刷,仰头望着树叶罅隙透过的光晕,微眯了眼,似有考虑。

    侍从过来唤道:“主公,午食已经做好。”

    赵君湲回到邸店,案上置着蒸熟的脯肉,他取匕切开,楼梯上裙幅一闪,梳妆整齐的韫和扭扭捏捏地走了下来。

    “过来坐。”赵君湲让人拿来蒲席放在他身旁。

    这是要共用一张食案了。韫和不那么情愿,还是拂身行了一个礼,在他旁边席地坐下。

    赵君湲吃的是黍米,羹汤和脯肉,她面前依旧是一碗粥,嘴里瞬时寡淡无味。

    平时生病她也只爱食荤吃咸,从不忌口,这米粥看着就叫人提不起胃口。这也就罢了,他还偏偏共案而食,莫不是要她眼馋?

    心中虽忿忿不平,但韫和不敢再惹赵君湲烦心,只能苦着脸象征性地吃了两口,放下碗勺道:“我吃好了。”

    赵君湲瞟了眼还剩大半碗的粥食,她的饭量何时变得这样小了。再看她人,眼神一点也不规矩地瞟着他案上的脯肉。

    分明想吃也不开口,赵君湲拿起匕细细地片下几片,以小碟盛了放在她面前,“你这么弱不禁风,还是吃些肉食的好。”

    “哪有你说的那样。”韫和嘴上反驳,脸上却藏不住笑意。

    她欢欢喜喜地取了疏匕食肉,沾了满嘴的油光也不自知。

    见她吃得开心,赵君湲也情不自禁地挑了一下嘴角。

    韫和满足地抹了抹嘴,吃得实在有些撑,毕竟大半肉食都进了她的肚子。

    赵君湲洗去手指沾到的油腻,接过侍从递上的巾帕,一边擦手一边对韫和道:“我送你回史府。”

    韫和脸色一滞,腾地从蒲席爬起来,“赵君湲,我只想问你一句,我于你而言到底算什么?”

    前一刻他还温柔体贴,下一刻便又是那么薄情寡义,韫和受够了他的反复无常,“当初你一声不吭地离开,不闻不问,既然如此不情愿娶我,今日又何必来救我,我伤了死了,你就少了一桩负累,岂不正好。”

    赵君湲等她发泄完,平和地说道:“赵家你不能进。”

    “为什么?”她想知道。

    赵君湲蹙眉道:“你去过赵府,祖母待你如何,你理应清楚。”

    “那你呢?你是什么意思?”她问。

    见他沉默,韫和觉得自己像个笑话,“你要听老夫人的话,我干涉不得,而我也确实无法和她共处,那就和离好了。”

    说出这一句,韫和自己也惊了一下。

    原来,她对他的怨言已经到了如此不可忍耐的地步,赵君湲垂首按了按额角,没人察觉他眸中一闪而过的黯然。

    “眼下不行。”他给出这一个答案。

    韫和忍不住地冷笑,忍不住气得浑身颤栗,她怕自己没出息地哭出来,拂袖跑回房间。

    韫和发气,阖门时故意弄出巨大的动静,刘池闻声一震,担忧地看向视若无睹的主公。

    按说家公家事他一个小小的近卫不该插手,但主公此番做法只怕要寒了夫人的心,他于心不忍,遂问道:“主公可是亲自送夫人还府?”

    赵君湲抬眸看了一眼昏沉沉的楼阁,心中微叹,面上却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我还有要事在身,就不进城了。你将夫人安全送达后,回一趟国公府。”

    临时改道一定是有非常紧要的事处理,刘池暗暗为夫人可惜了一把,肃然应道:“属下必然护夫人周全,主公宽心便是。”

    赵君湲从袖囊中取出三寸余长的竹筒,“你将这个交给赵矜,告诉她,不要再感情用事,我的容忍有限。”

    “属下明白。”

    主公常递书信给他的侄女赵矜,以此知悉府中大小事务,作为中间信使,只需尽心尽责地传递每一封书信即可。刘池郑重收好竹筒,拿来马鞭给赵君湲。

    两人前后走出邸店,车马已经整顿完毕,随时准备上路。

    赵君湲骑上马,扯着缰绳在原地转了一会儿,在人群里指了一个侍从,“你去请夫人,她若是不肯随你下来,你也不必回来了。”

    被指派的人是甲莘,年纪不轻,三十来岁,相貌不算丑,却连女人的头发丝都没碰过一根,楞头磕脑的,让他去请一个女人,可说是如临大敌。

    且深以为夫人这样刁顽的女人最难应付,甲莘惴惴不安地爬上楼,忐忑地叩着门,“夫人,我们要启程回城了,主公让我请你下去。”

    屋里没有回应,甲莘以为夫人没听清,又硬着头皮敲了下门,笨嘴拙舌地重复着刚刚那句,直把嘴巴磨破也没见人回应。

    甲莘在门口絮絮不休,韫和在里面气得发笑,嚯地拉开门扇,劈头骂道:“你娘怎么把你生得这么笨,哄人的话也不会,你存心来气我的是不是?”

    甲莘老脸一红,挠着脑袋傻笑,“属下确实生得笨了些,还请夫人莫怪。”

    伸手不打笑脸人,韫和眼睛直瞪瞪地瞧着他,再多的气也只能往自己肚子咽了。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傻的人呢,骂他蠢笨也全盘接受,这么傻笨竟然在赵君湲麾下,这倒是让人刮目相看。

    罢了罢了,和憨厚良善的人计较,显得她多没风度。

    韫和气腾腾地往楼下跑,又突然扭过头问:“你叫什么名字?”

    还傻站着的甲莘“啊”的一声,吱唔道:“夫人方才说了什么,属下没听清。”

    “听不见就算了。”韫和不耐地挥了挥袖子,很不客气地指使他道,“你过来,为我执鞭。”

    赵君湲的人给她准备的是一匹黄鬃马,韫和一言不发地爬到马鞍上,把鞭子和缰绳丢给甲莘,略带挑衅地看向赵君湲,“宋国公不介意我使唤你的亲卫吧。”

    赵君湲气定神闲地坐着,嘴边悄悄浮起一丝笑,“他能为你效劳,该不胜荣幸了。”

    雨后的晴日像水洗过一般沁漉,晒在身上酣畅爽朗,把韫和心头的那点余怒也都一一驱尽。

    众人在路口分道时,韫和很是大度宽和地冲赵君湲扬了扬手,笑如春华,“多谢宋国公的搭救和照应,国公路上当心。”

    她刻意十足的客气,让赵君湲心里升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适感。

    原来离开他,是那么的快活。

    赵君湲也虚伪地笑道:“不必客气。”习惯了隐藏真实情绪,喜怒常态已经运用自如。

    他压下心头莫名翻腾的怒火,挥鞭打了一下火龙驹,夹腹驰入一条浓荫覆盖的隐蔽小径。

    目送几人行远,韫和收起眼底的笑意,望了一眼远处的山峦,仍有翠岚遮掩。

    她深深吐出一口浊气,抓过一把细叶,捏在掌心狠狠地揉碎了,掷在马踏过的地上。

    他是她到京城唯一的目标的希冀,宋国公中馈的名分,她怎么可能轻言放弃。

    一条路有很多分径,但终会归于正道,他可以到任何地方去,要回来,他就只能经过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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