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道理父亲在兵书中写, 在她和兄长宁戈的名讳中藏, 无时无刻不在警醒自己。

    “止刀戈,韫良弓, 淬兵器。”她读来都觉震撼无比。

    字字句句,心血著就,梁帝弃之如敝履的兵书, 也只有赵君湲引为至宝, 一字不落地读完,不止一次和她慨叹, “不能和父亲促膝长谈,是今生一大憾事。”

    梁羡显然听懂了韫和的道理,他赧然地笑了笑, 眼角染的醉意还未消散,涂着一抹斜红。

    沉默的当口低头瞧着手指,大傅教他捉笔习字的情形仿佛就在昨日。

    “大傅他,太苛求完美了, 我这样的性子, 注定做不成他心中的太子。”

    从旁人口中听到对父亲评价的一刻, 韫和脊背莫名地起了阵阵凉意, 只觉头顶悬了一张大锯, 锯子掉下来落在脖子上, 她被无情地撕裂开, 大卸了八块。

    完美这两个字是父亲殒命的罪魁。

    在太尉的位置上, 父亲是高处不胜寒的孤独人, 走的每一步都谨慎艰难,但凡他有一点瑕疵,也不至于落个身首异处。

    然而他的完美是梁国上下一致承认的。他一生力求一个平和的理想化朝廷,试图通过劝诫帝王革新的方式打造中原最繁荣的大国。

    可他要造的天下是百姓的天下,自古皇帝掌控的家国岂能容他指手画脚。梁帝仰仗着他,笼络着他,让他中和党派之间的纷争,唯独不给他休养生息的太平盛世。

    失望之下,父亲将毕生理想寄托于太子,呕心沥血地栽培,指望他将来做一个厚待贤良、造福百姓的仁君。

    他一手教导的储君,无疑是仁爱的,却也懦弱到极致。正如梁帝所言,此儿空有一身热血,嘴上不敢言半句。

    如今废了他,他便整日困住自己,喝得酩酊大醉,一味地颓丧作死,印证了梁帝对他的评价,又怎怨旁人看他不起。

    大傅似乎唤醒了梁羡枯竭已久的心火,他目中的亮光微闪,干燥的嘴唇嗫嚅着,有些话噎在喉咙里,很难启齿。

    韫和以为话说重了,细声宽慰道:“不要妄自菲薄,殿下的弓现下不能用,就藏起来,等熬过眼前的寒冬,到再用它的时候,还是一如既往的趁手。”

    她告诉他这么多,无非就三个意思:忍耐,磨砺,待时。

    一个养在深闺的女子继承了史家男人的行事风格。

    梁羡笑了,“犀娘妹妹,你儿时撕坏我的书,害我被罚时,可没有成篇的道理来说教。”

    他纯粹地调侃了一句,韫和神色一瞬,却没有想象的那般轻松,“殿下,出了宫未必就是坏事,好好过吧。”

    梁羡点头,漆黑的眼珠在她脸上定了定,隐约瞧出几分大傅的影子,不禁动起恻隐之心,“你的母亲是我的姑母,你回来本该有良人相配。嫁给他,可觉得委屈?”

    有那样不容她的强势老夫人,嫁的又是朝不保夕之人,想必也很难过。

    韫和想了想,还是摇头,“如今就委屈了,往后的艰难困苦更难承受。”

    许是大傅这层关系,梁羡总想对她敞开心扉,说几句掏心的话,“犀娘,有一句话你不要怪我直接。父皇的为人我了解,他要贬谁杀谁,喜欢新账旧账一块儿清算。沈相走了,他把宋国公孤立在不尴不尬的位置,这是不好的迹象。”

    新账打压,再翻旧账添一把火,赵君湲要寻一条退路难如登天。

    韫和猜到他接下来的话,捏在玉环上的手指不禁隐隐作痛。

    “史家罪名未除,他就娶了逆臣之女,这会是绊倒他的一个坎。”

    梁羡侧过头,一束光恰恰落在他额心,韫和看不见那底下的神情,只见一张嘴张合着。

    过了好一会,她才悟过来,他说的是,“旁的人只传你痴缠赵家,唯有母后看得透,你是要借他的势建史家的庙。”

    话说的轻,只他二人听见,外头又是一片人影攒动,嘈杂声声入耳。

    宫人挪着箱笼,杂沓纷乱的脚步从廊下涌入大殿,似乎还夹着叽喳雀鸣。

    梁羡撑起身体,光着脚,摇摇晃晃穿过熙攘人群。

    韫和无声地跟上,见他直走到一扇窗前,奋力扯开,天光霎时倾泻而入。

    韫和抬手挡了挡,虚睁着眼睛,对面的小径上,几个内监拿着长竿朝树冠里捅着,鸟儿受了惊吓,仓皇地窜逃出来。

    “我喜欢坐在这里看他们驱鸟。”

    他一个人坐下来,弯曲的身体透着清冷,更显单薄。

    韫和彷徨着站了片刻,掩门退出来。

    长公主为琐事烦闷,和太子妃作别时,面上已然蒙上一层薄愠。

    韫和安静地陪着她走了多时,穿过亭阁宫宇,转过桥廊,隐约听见几声争执。

    韫和不由好奇,和长公主一道步下阙楼,立在硕大的殿柱后观望,原来是一年长的宫人在逞威风。

    “这锦缎是昭仪派人从蜀国运的上乘蜀锦,一路颠簸都未曾损坏半分,偏到你这蠢婢手里坏了事。你自己作的死,怨不得我无情。”

    地上的小宫女苦苦哀求,“奴婢不是有意的,求姑姑向昭仪求个情,饶了奴婢这一回罢。”

    “我的脸面连昭仪的脚趾头都比不上,求什么情。昭仪还等着我回话,你们将她带走,好生处置了。”

    小宫女脑门红了一片,还不住地捣着头,“奴婢知错了,姑姑网开一面。”

    几个内监上来押住她一双手,不由分说地将人拖拽下去,一路只余嘶哑的求饶。

    沘阳长公主回过身,握过韫和的手,“你陪着我吃了不少苦,如今清闲了,不用到宫里来。只是过阵子,再陪我去送送沈相。”

    “好。”

    目光相撞,韫和眼里多了复杂,口中应诺,敛声跟着,每一步都走得特别沉重。

    她厌恶这里,从里到外,从皮囊到骨子里,烂到深处的不堪和龌龊。

    “回京?史宁戈,你是疯了不成。”

    得知宁戈要跟着他去渤京,范承善一脸不可理喻,哪有人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

    但看他沉着冷静的样子,不像玩笑,范承善从前头下了马,一个跨步将他的马制在手里,“那个魏显,估计就是陛下授意查你的,你回史府无疑是自暴身份。”

    他红着眼,“宁戈,当初陛下为了杀刘明翰才赦的史家,从他搁置将军之墓就该知道,他对史家一直不曾宽恕,你是将军独子,对陛下而言意味着什么,你到底有没有数?”

    马上的人儒雅端方地坐着,定定地瞧着他,“我知道。”

    宁戈捏着缰绳,手背的筋骨突兀出来,出卖了他内心的不甘,“可是范叔,我不承认,他们就不知道了吗?”

    “义父要我忍,你要我藏,我等了十年,父亲的骨头还是烂在泥里。”

    他成年的五官随迦南公主,气质却和太尉如出一辙,恰到好处地结合了二人的优点。唯一不同的,就是太有主意,和他的妹妹韫和一样,不善隐忍,把自己的缺点暴露无遗。

    范承善怒了,“你惦着你父亲,岂不知你祖父盼着你,盼了近十年,你母亲更是为了你,哭伤了眼睛。你、你一走就十年,还有没有良心……”

    “母亲她怎么了?”

    宁戈俯身按住了范承善的衣襟,力道深深陷进铜壁一般的肩膀,“她怎么了?”

    范承善抠起他的手指,“这是你的事。”

    他回到马前,牵住马嚼环,瞥了眼等在前头的赵君湲,一时竟不知该为兄妹俩谁忧心。

    “我本来要修书一封,告知史公你的音讯,细想之下,还是你自己去的好。我不拦你了,你去一趟渤京,一定要立刻回去。”

    “宁戈,史公病了。”

    赵君湲等得不久,宁戈策着马从树荫里头缓缓而出,脸抹在阴影里,站了好一会儿,催马过来。

    两人并肩而行,范承善缀在后头,情绪不高,想是和宁戈意见不和,争执了一场。

    他欲开口询问,宁戈抢先开了口,“公澶,你要想个全身而退的法子。”

    赵君湲明白他的意思,他无故延期缴旨,陛下定然要问他的责。

    他笑了下,却没在上头多做思考,“魏显拿你兄妹,未必是陛下授意。他是刘明翰的门生,报私仇还是讨圣心,里头的关节,还不明朗。”

    “这就难说了,万一是刘明翰还活着呢。”宁戈垂了下脖子,突然朗声大笑。

    发髻松软,随着震颤的身体落下一缕贴在脸上,他也不拂开,抬袖用力扬了一鞭,马儿吃痛嘶鸣,趟着风冲了出去。

    长公主安排周到,沈相走的这一日,季凰一早驾车来接韫和。

    国丧期间,韫和不敢涂脂抹粉,衣裳也只穿最素净的,红蕖要寻两支点翠珠钗给她簪戴,翻开妆奁,拣出一颗糖。

    “咦,这里怎么还有颗糖?”

    韫和挂了帔带,轻轻瞄了眼,了然地拍她的肩,“怕是有些人偷嘴藏的,不敢承认。”

    “娘子说是我的,那就不客气了。”

    红蕖要塞袖袋,韫和一把抢到手里,扭身跑出去,红蕖在原地跺着脚生气,她又回头立在门口挑衅地做鬼脸,“一颗糖罢了,你来拿,我就给你吃。”

    红蕖提裙来追,迎头撞上正等在外头的季凰公子,不好没大没小地瞎闹。

    季凰挡在两人中间,“嫁了人还这么顽皮,当心惹了夫君哭鼻子。”

    红蕖赞同地点头。

    韫和哼道:“我哭鼻子也不要你管。”

    在季凰身后,她把那颗糖顺着衣领落下,手脚并用地爬上车,脑袋从车窗探出来催道:“十兄,快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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