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声晚捧着药进来的时候, 就见林时砚已经醒了。他的脸上依旧苍白,但已经恢复了一点血色,一缕黑发垂在脸侧, 使人看不清他的神情。

    他单薄的背脊靠在墙上, 手里始终握着那柄带着冷意的剑。

    林时砚见秦声晚走进来,抬头看了她一眼,他薄唇轻抿着, 没有说话。

    “你醒了,”秦声晚笑道, “你的伤口已包扎好,这几日切勿乱动,以免伤口开裂。”

    “把这药喝下吧, ”秦声晚把一碗黑乎乎的药汤递到林时砚面前,见他无动于衷, 她笑了笑, 说,“既然我已将少侠救下, 便一定会治好你,此药由三七、麝香和草乌熬制而成,有活血化瘀、消炎止痛之效。”

    秦声晚见他一脸警惕, 干脆把药方说出来,好让他放心。

    她说完, 把药送到林时砚嘴边。

    握剑的少年默默瞅着破旧瓷碗里的药, 半晌, 才抬头,用漆黑的眸子望着秦声晚:“姑娘救我,你想要多少金银,我都可以给。”

    在追月魔教修炼十余载,他的身家已经多得数不胜数,然而他的心中只有仇恨,眼里没有这些身外之物。

    “我不要你的钱。”

    “救你,一来是我身为医者,不愿见有人死伤,二来,是因为我要你带我出谷。”

    秦声晚解释道:“此处乃无崖山山谷,方园百里荒无人烟,一年前,我不甚落入此地,艰难存生,如今终于见到一个活人了,自然不能轻易让你死去。少侠只要将我带出谷,你我之间的恩情便一笔勾销。”

    林时砚向来不喜欠人恩情,听到她这么说,便伸出一只手,把药接过,仰头一饮而尽。

    “我说,你为何一直握着那剑?如今天气凉,寒剑在侧,对你的伤可没有好处。”

    林时砚擦去残留在嘴角的一丝药渍,低头望着那剑。

    精雕玉刻的剑柄上,繁复的花纹已经被磨得看不清痕迹,林时砚的手心,有几处和剑柄无比吻合的厚茧。

    “剑在,人就在。”林时砚低声说。

    他的拇指轻轻摩挲着那长剑,仿佛在抚摸出生入死的伙伴。

    教主从小就教导他,只要剑在,他身上的仇恨就不会消失。他要用这把剑,刺穿敌人的胸膛。

    被摩擦过后的剑越发冰冷,即使没有出鞘,秦声晚都能感觉到它的寒意。

    她摸了摸单薄衣衫下的手臂,说:“少侠还未用早饭,想必也饿了,你且先休息,我去做饭。”

    她从茅草屋内走出来,身体接触到阳光,才觉得回暖了些。

    秋日的清晨的太阳已经冉冉升起,金色的日光洒遍山谷,将草叶上的风霜褪去。天空湛蓝高远,面前险峻的青山耸入云天,不时有飞鸟掠过。

    这样一派宁静祥和景象,如若不是深陷险境,秦声晚定要好好欣赏。

    茅草屋的另一头是厨房,这间屋子大概是从前山里的猎户留下的,好歹为落难的原主提供了住处。

    秦声晚走进厨房,翻箱倒柜地找了一阵,发现屋里除了一小包小麦粉和米,就再没其他粮食了,方才熬的草药还是原主费尽心思才收集的。

    她叹了口气,说:“怪不得原主会饿得整张脸就只剩下双大眼睛,她这一年明明就是在荒野求生。”

    “那可不,出谷以后你可要好好补补身体,你看看这小身板儿,风一吹就要倒。”系统摇头晃脑地上下打量秦声晚。

    “这是必须的。”秦声晚走出厨房,跨过一片萋萋荒草,来到小河边。

    泉水在这里汇聚成河,河面波澜壮阔,在秋日阳光下闪着金色的粼光。有鱼群从水下迅速掠过,也有飞禽在河对岸饮水。

    秦声晚微微闭目,手上凝结出精神力的汇聚成一团幽黑的火焰,她缓缓抬手,将火焰高高举起。

    在她动手的同时,河水突然翻起一阵奔腾的波涛,只听“啪啪”几声,几道黑色的影子从河面上飞速掠过,落到岸边的草地上。

    秦声晚俯身望着草地上不断蹦跳翻腾的黑鱼,笑了笑说:“没想到有朝一日,我的异能会用来获取食材。”

    “精神力可以控制一切想要控制的生物,让这些鱼自己送死,你不觉得残忍吗?”系统瞧着活蹦乱跳的鱼,啧啧叹道。

    “鱼鱼这么可爱,为什么要吃鱼鱼?!”秦声晚闭着眼娇嗔一句,而后俯身捡了几片硕大的枯叶,将黑鱼包起来,面无表情地说,“因为不吃会死啊。”

    “这几只鱼用来给大人补身体最好不过了,黑鱼汤能促进伤口愈合。”

    她抓着活蹦乱跳的鱼,眼中绽放出明亮的光彩:“从今天开始,咱们就要改善伙食了,山里的珍馐美味,可比市井上的珍贵。”

    系统:“...”

    给山里的小动物们点蜡...

    相识的第一天,秦声晚帮林时砚处理了伤口,给他做了富有营养的食物,虽然林时砚很少开口,但总算对她放下了些警惕。

    接下来的几天里,秦声晚除了照顾这位病人,一切都按照原主的生活节奏继续,而林时砚则闭关调息。

    这几日,天气越来越冷,夜幕降临,满天的风霜缓缓落下,漆黑的山谷中只有一间茅草屋里还亮着微弱的光芒。

    林时砚走出来,寒风扑面而来,虽不至于割得人生疼,但也冰凉得难受。

    四周黑漆漆的,林时砚没有带着灯盏,但仍看得见些许景象。

    他的眼睛望着远方,什么话也不说,什么也不做,就这样握着剑,站了很久,仿佛要与夜色融为一体。

    他似乎生来就属于黑暗。

    从小,教主手握长鞭,一次又一次挞在他背上,怨毒地将血海深仇灌输在他脑中,告诉他时刻记住仇恨,而他,也已经习惯了仇恨。

    夜很黑,风中渐紧,远处传来野兽的嚎叫。

    身后,响起一阵轻微的草木簌簌声。

    有一圈光亮逐渐靠近。

    林时砚的耳朵动了动,他没有回头,就感觉到一张大氅向肩头覆过来。

    他抬手,止住了身后人的动作。

    “夜里凉,少侠的身体还未恢复,最好披一件外衣。”秦声晚把灯笼放下,握着大氅的手紧了紧,转头对林时砚说。

    “我不冷,姑娘自己披着。”林时砚依然目视前方,对秦声晚的关怀无动于衷。

    “好吧。”秦声晚也不为难他,把大氅披在身后,在胸前打了个结。

    这大氅是原主在夏天收集了动物绒毛制成的,虽然简陋了些,但十分保暖。可惜她还没用上,就与世长辞。

    秦声晚走到林时砚身边,随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只见远处漆黑一片,隐约瞧见黑团团的灌木丛在冷风中不停摇摆。

    “少侠在看什么?”

    “出去的路。”

    “山路崎岖,草木茂盛,时有野兽出没,危机重重。我在此处待了一年,未找到出路,孤身一人亦不敢贸然行动,如今有了少侠相陪,倒是安心不少。”

    “对了,我是因为遭了马贼追杀才落入谷中,少侠又是为何重伤至此呢?”微风冷,秦声晚搓着手问。

    “江湖仇杀。”林时砚没说谎,因为他受了教主的重用,大护法早就看他不顺眼,借着此次机会,护法招招狠辣,分明是想对他赶尽杀绝。

    “刀剑,仇恨,杀戮,江湖中何曾少得了这几样东西,就连不曾入江湖的我,一踏出家门,就已身在其中了。”想到自己的遭遇,秦声晚叹了口气。

    她偏头,瞧见身边人的脸色仍有些苍白,但眉眼锋利,眼眸漆黑,仿佛就像这夜色一般,不知藏住了多少神秘和多少危险。

    他身形瘦弱,站在呼啸的夜风中,却尤为坚定,他雪白的中衣前有一块凸起,那是包扎好的伤处。他的剑寸步不离地握在手中,也不知经历了什么,令他如此警戒。

    秦声晚换了一种更温和的语气,盯着他瘦削俊朗的侧脸,说:“我叫秦声晚,还不知少侠姓名。”

    “林时砚。”

    “哦,可是‘别时砚砚'的那个‘时砚’?‘与君别时,我心养养,强笑砚砚,背立而泣’。”

    “也许。”林时砚还是第一次听到关于自己名字的解释,他不苟言笑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松动。

    他三岁时就被带进了追月教,如今已过了十几年,他早就不记得父母的容颜,更不知道自己名字的来历。

    他不问,教主不会回答他,而从小生活在黑暗中他,也没有心思去探寻这事的答案。

    别时砚砚…原来是这个意思。

    “我的名字,是‘苍苍竹林寺,杳杳钟声晚’的那个‘声晚’哦。”秦声晚提着灯笼,坐到旁边的石头上,微黄的灯光照在她脸上,将她带着笑意的脸庞映得楚楚动人。

    “也许某一日,在傍晚时分,夜幕低垂,微风乍起,远处寺庙传来一阵阵钟声,少侠听见了,就能想起我了。”秦声晚伸出双手,轻轻捧了捧蜡烛的一笼微光,一丝温暖便落在掌心。

    林时砚仍然站着,他偏头瞧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萍水相逢而已,用不了几天,他们便分道而行,各自散落天涯。他的人生里,只有复仇,再不会有其它人和事。

    “据说,这是我爹娘翻遍了各种书籍才取的名字呢,可惜…”秦声晚低垂着眉眼,盯着冷风中跳跃的烛火,缓缓说,“可惜…多年以前,他们就被人杀害,秦家,如今就只剩下我一个人…”

    “那你…想复仇吗?”林时砚问。

    “此事已经过去了十一年,当时我尚且年幼,根本不知道仇家是何人。这么多年过去了,天大地大,我又能去何处寻找仇家呢?”

    “杀人抵命,那人残害我秦家那么多无辜的性命,我不会放过他的。”

    “看你的样子,不像是要寻仇的。”林时砚伫立在风中,话语间带着一丝嘲讽。

    眼前的人看起来年纪太小,提着一只破旧的灯笼坐在他身旁,一点防备也无。她的眼中没有仇恨,身上没有像他一样萧条的杀气。

    她坐在那里,整个人是放松的,不像他,浑身的肌肉都紧绷着。

    他们有着相似的遭遇,却根本不是同一类人。

    “我…”听出林时砚话里的嘲弄,秦声晚一时语塞。

    江南柳家世代为善,原主从小生活在那样的环境下,耳濡目染,养成了与世无争的性格。再加上长年行医救人,她心中的仇恨早就渐渐淡去。

    “灭族之仇,我不敢忘记,那人该死。可…”

    “可…冤冤相报,何时能了,我依稀记得…有人告诉过我…那人就是为了寻仇才…才杀我族人的…”

    “在被故人收养的这些年,我所接触到的教诲,都是与人为善,以德报怨,若是可以,我愿不在江湖中,做一个平凡百姓。”

    风吹过,蜡烛的火焰斜了斜,差点就被扑灭了。

    秦声晚紧了紧衣裳,用大氅挡住寒风,小心护住蜡烛。

    灯火微黄,映衬着她平和的眉眼,她独自念叨了许久,也没注意林时砚有没有在听,好像是自言自语一般。

    “……”

    林时砚始终沉默着,一言不发。

    他既没有肯定她的说法,也没有立即否定。

    江湖浩大,身负仇恨的人何其多,每个人都自有他的活法,他不想去干涉。

    夜风萧瑟,吹得林时砚高高冠起的发丝不断飘飞,昏黄的灯光下,他棱角分明的轮廓变得柔和了一些。

    他瞧着秦声晚舒展的眉眼,她的眸子漆黑,映着跳跃的烛光,看起来没有一丝怨气。

    他沉默了半晌,直到灯火阑珊,远处的孤狼停止了嚎叫,才开口。

    “既然如此,愿姑娘得偿所愿。”

    “多谢。”秦声晚笑了笑,灯下美人眉眼温柔,带着几分诚意。

    傻瓜,我的愿望,就是你呀。

    她起身,拍了拍身后的尘土,说:“夜深了,进屋去吧。再过几日,等你的伤好了,我们就离开此处。”

    “终于要重见天日了,想想就欢喜呢。”冷风中,秦声晚紧了紧衣裳,又捡了很竹棍把蜡烛的灯芯挑亮。

    林时砚转身去看她,就见到她轻勾唇角的模样。

    能欢喜至此,大概是在山中憋坏了吧。

章节目录

(快穿)她是小甜饼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书林文学只为原作者风下木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风下木并收藏(快穿)她是小甜饼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