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明白，”希露说道。
她黯然地垂头, 火光摇曳在她的眼中, 让她看起来格外动摇。
莱希利安结束了治疗, 松开手，仰头看着她, 等待她接下来的解释。
在他灼灼的目光逼视下, 希露似乎明白了此刻不能逃避, 颇为勉强地开口：“第一, 我有自信能够对付怪物，何况, 还有菲利克斯少爷和我一起。所以, 理论上说，我不会有事。”
“那脚上的伤呢？”
“那是之前, 为了制止伊泽卡少爷, 所以受的伤。”希露说道。
“伊泽卡？”莱希利安没想到希露竟然还和伊泽卡那个疯子起过冲突？他气笑了, “还有什么瞒着我的, 一起说。”
希露说完才有些后悔，想起菲利克斯死乞白赖地恳求她千万不要把这件事告诉少爷，少爷知道了会惩罚他办事不利。
但是现在看着少爷的样子, 她也只能硬着头皮说下去，因为紧张微微抽筋的手指攥住裙摆。
少爷很少真的生气, 她还是头一次见到他这样冷硬的样子。明明是半跪在她面前, 他身上散发的压迫感却让她感到不安。
“第二, 从结果上来说, ”她没精打采说着，脸颊上的小雀斑都像是恹恹的，“我已经完好无损地和您重逢，所以……”
“所以就应该就此揭过，不再追究？”莱希利安面无表情，浓绿的眼睛有种玻璃一样无机质的质感。
希露咬了咬嘴唇，没说是或者不是，接着又说了第三条理由：“就算我受伤，也和您没有关系，为什么您要生气？”
您有什么资格生气呢。
希露没说出来的话，他帮她补全了。
听懂的一瞬间，一股气闷就填满了胸腔，几乎让他忍不住露出了狰狞的神色。
你只是“主人”，只是好运救下了希露，只是好运被她喜欢上。
不，说喜欢都不太准确，她还不太懂人类的感情，也许只是一时把依赖和感恩当成了喜欢，所以你这个好运的家伙有什么资格对她指手画脚，无理取闹地自顾自生气。
原来喜欢是这样煎熬的一件事。能让他一瞬间欢喜，快乐地想要飞到天上去，也能让他被一句话打入地狱。
他骤然站了起来。
不对，说错话了。希露话音刚落，自己就觉得不对，具体原因说不出来，但是看着少爷骤变的脸色，她从心底恐惧地皱缩了起来，她有种预感，如果现在不拉住他，她就会失去他。
“少爷！”希露赤着脚下地，也站起来，拉住了莱希利安的衣角，“对不起……我不是……”道歉的话说一半，她又卡壳了。
“不用道歉。”莱希利安没有回头，他好像恢复了冷静，话中带着无法忽视的距离感，”你并不是从心底里觉得自己说错了，做错了，有什么好道歉的呢？“
莱希利安回头，精致地如同假人的脸上挂上了假笑，他慢条斯理地一根一根掰掉希露握住他的衣摆的手指，希露却又一根根握上。
她不知道要说什么，只是惶惶不安地看着他。
莱希利安几乎被这种眼神看得心软，最后却还是狠心彻底掰开了她的手，金发在背后甩过了一个弧度，干脆利落地向外走去。
希露站在原地，低垂着脑袋，黑发披在脸颊两侧，垂头丧气，被少爷的手心焐热的脚又在冰凉的地面上一点点凉了下去。
少爷的长靴踩在地上发出的卡塔声响渐渐远去，门开了又关。
烛台摇晃，窗外的光线更加昏暗，树林被风吹动的哗啦声响显得格外清晰。
砰！
突然，沉寂的门又轰然打开，杂乱无章的脚步声接近，狭窄的视野里又出现了熟悉的身影。
“理论是理论。我的心是我的心。无论你在安稳的宫殿，还是在动荡的战场，无论你是柔弱的普通女人，还是能单挑地龙，我都会担心你是不是又因为血统受到了欺负，是不是又不在乎自己的身体，穿了不合时宜的衣服。在埃布尔村那天，看到你满头血迹，我觉得心跳都要停止了，我谁都不在乎，什么都不怕。谁要是让你受伤，我会让他付出代价。但是即使我让他们都悔不当初，也弥补不了你的损伤。”
太过于急促的声音带着喘息，原本气急的莱希利安竟然又转了回来。
他闭了闭眼睛。
哪怕已经丢脸至极，已经气恼至极。他还是不想让她伤心。
“有时候我觉得这个世界对你太不公平，太危险，我。我总是不能放心。我恨不得把其他人全部杀掉，我们一起生活在没有人打搅，也没有人歧视的世界。”他嘶哑着声音说道，“但是我做不到。”
他停了一下，又开口：“你说的都对，我知道你有百分之九十九的把握不受伤，而我也没有资格指责你。我只是代表我自己，希望你能够更加珍惜你自己。”
“如果说我有什么资格，或者说我有什么理由，那只有一个。”
少年神情平静，淡淡地开口：“因为我喜欢你。”
希露傻傻地站在那里，想要伸手去抓他的手。
莱希利安窘迫地避开，眨了眨眼。
“你好好想想，不要拿不明白来敷衍我。我已经付出了全部的真心，”他有些失落，有些委屈，“所以想要得到全部的真心作为回报也是可以的吧。”
说完，他又嫌弃这句话太肉麻，也太乞求，红了脸，自己咬牙懊悔了一会，就风风火火地逃掉了。
希露穿上鞋子，也跟着走了出去，少爷已经不见踪影，门外等待的只有银发骑士。
“吵架了？”菲利克斯揉了揉头，刚才少爷匆匆走出来，他诧异于他竟然没和小希露一起，随口问了一句。就看见少爷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瞥了他一眼，让他安安稳稳地把希露带回城堡，就先走一步。
现在希露走出来，也是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
希露摇头。
菲利克斯瞥了一眼，她倔强地垂着头，咬着嘴唇。
“我不知道你和少爷说了什么，但是之前看少爷生气……是因为你太硬来了，小希露。”菲利克斯咳了一声，尝试着开解。
“你也是这样想的吗？”希露抬头，竟然破天荒红了眼眶，把菲利克斯吓得手足无措。
“之前危险的时候，你一直挡在我前面。我有时候都觉得担惊受怕，不用说少爷了。你想过他看见你差点被巨人踩到的时候，会有多害怕吗？他立刻就冲上去，抽空了自己所有的魔力，就是要把巨人一击必杀，生怕它伤害你。”
“……”希露闷闷地说道，“可是，我做错了什么？”
她是真心在问。菲利克斯看出来了，反而有点伤脑筋。
他思考了一会，温和地说道：“让爱你的人伤心，这就是做错了。”
希露愣住了。
“之前少爷去麻风坡，你是什么感受？”
“我为少爷感到骄傲。他应该是闪耀的，不畏惧危险……”
“我不是在问这个。”菲利克斯叹了一口气，“你担心他吗？你有在梦中看到他吗？你有没有时常感到揪心？”
希露睁大眼睛，若有所悟：“我时常梦到少爷。他在一个我不认识的地方，一个人，下着雨……”
“这就是了。”菲利克斯觉得自己应该多拿一份金币，毕竟他为少爷做的不只是护卫工作，还负责关心他的感情世界。
“你看到他从天空中掉下来，被白光击中，是什么感觉？我相信你那时一定觉得天都黑了，你的反应比我还快。”
希露点头，默默认可了他。
“爱一个人，就会时常感到恐惧。这是没有道理的，也不需要资格。我想你这样拒绝他的关心，他会伤心的。”听希露简单地说完他们俩的对话，菲利克斯觉得按照少爷的玻璃心，说不定现在已经被伤到体无完肤，一个人默默吐血去了。
“我说了很过分的话。”
回过神来，他听见希露小声说道，望着前方的眼神迷茫无助。
他哂笑，豪爽地揉了揉希露的脑袋，却不小心被那对龙角戳到了手，于是默默收了回来。
小希露总是冷静沉稳的样子，会让人忘记了她今年才十五岁。
而她真正接触人类社会，才不过短短数年。
“没关系的，他那么喜欢你。他会等你慢慢长大。”他说。
先走一步的莱希利安骑在白马埃德加背上，眼神空洞幽深。
忍耐，不要患得患失。
白马嘶鸣一声，他才发现自己忍不住溢出的冷气把缰绳和马鞍都差点冻上了，白马即使在寒冷的北地待了很久，却还是在这样的严寒中瑟瑟发抖。
他收敛了气息，告诉自己。
没事的，你要相信她。她一定……只是还不明确自己的心意而已。
她一定……是爱着他的，他是被爱着的。
……
城堡中，又是另一副光景。
天色暗沉，但是无人入眠。
兰德尔伯爵的卧室内，挤满了带着乌鸦面具的巫医。他们各执己见，认为应该按照自己的方法来治疗病重的伯爵。
此时两位公子和赫琳小姐都不在，伯爵也被那种闻所未闻的怪物伤到，至今昏迷未醒。
他们都不敢承担治疗失误的惩罚，恐怕这样做，下一个被挂在断头台上的脑袋，就是自己的。但是也不愿意放过救醒伯爵的功劳，于是就僵持着，围着面色发青的伯爵手舞足蹈，在外人看来十足的诡异。
伊泽卡赶回了城堡，得知自己是最先到达的。但是他没有马上就去见伯爵，而是脚步一转，先去了雅尔金夫人的卧室。
她黯然地垂头, 火光摇曳在她的眼中, 让她看起来格外动摇。
莱希利安结束了治疗, 松开手，仰头看着她, 等待她接下来的解释。
在他灼灼的目光逼视下, 希露似乎明白了此刻不能逃避, 颇为勉强地开口：“第一, 我有自信能够对付怪物，何况, 还有菲利克斯少爷和我一起。所以, 理论上说，我不会有事。”
“那脚上的伤呢？”
“那是之前, 为了制止伊泽卡少爷, 所以受的伤。”希露说道。
“伊泽卡？”莱希利安没想到希露竟然还和伊泽卡那个疯子起过冲突？他气笑了, “还有什么瞒着我的, 一起说。”
希露说完才有些后悔，想起菲利克斯死乞白赖地恳求她千万不要把这件事告诉少爷，少爷知道了会惩罚他办事不利。
但是现在看着少爷的样子, 她也只能硬着头皮说下去，因为紧张微微抽筋的手指攥住裙摆。
少爷很少真的生气, 她还是头一次见到他这样冷硬的样子。明明是半跪在她面前, 他身上散发的压迫感却让她感到不安。
“第二, 从结果上来说, ”她没精打采说着，脸颊上的小雀斑都像是恹恹的，“我已经完好无损地和您重逢，所以……”
“所以就应该就此揭过，不再追究？”莱希利安面无表情，浓绿的眼睛有种玻璃一样无机质的质感。
希露咬了咬嘴唇，没说是或者不是，接着又说了第三条理由：“就算我受伤，也和您没有关系，为什么您要生气？”
您有什么资格生气呢。
希露没说出来的话，他帮她补全了。
听懂的一瞬间，一股气闷就填满了胸腔，几乎让他忍不住露出了狰狞的神色。
你只是“主人”，只是好运救下了希露，只是好运被她喜欢上。
不，说喜欢都不太准确，她还不太懂人类的感情，也许只是一时把依赖和感恩当成了喜欢，所以你这个好运的家伙有什么资格对她指手画脚，无理取闹地自顾自生气。
原来喜欢是这样煎熬的一件事。能让他一瞬间欢喜，快乐地想要飞到天上去，也能让他被一句话打入地狱。
他骤然站了起来。
不对，说错话了。希露话音刚落，自己就觉得不对，具体原因说不出来，但是看着少爷骤变的脸色，她从心底恐惧地皱缩了起来，她有种预感，如果现在不拉住他，她就会失去他。
“少爷！”希露赤着脚下地，也站起来，拉住了莱希利安的衣角，“对不起……我不是……”道歉的话说一半，她又卡壳了。
“不用道歉。”莱希利安没有回头，他好像恢复了冷静，话中带着无法忽视的距离感，”你并不是从心底里觉得自己说错了，做错了，有什么好道歉的呢？“
莱希利安回头，精致地如同假人的脸上挂上了假笑，他慢条斯理地一根一根掰掉希露握住他的衣摆的手指，希露却又一根根握上。
她不知道要说什么，只是惶惶不安地看着他。
莱希利安几乎被这种眼神看得心软，最后却还是狠心彻底掰开了她的手，金发在背后甩过了一个弧度，干脆利落地向外走去。
希露站在原地，低垂着脑袋，黑发披在脸颊两侧，垂头丧气，被少爷的手心焐热的脚又在冰凉的地面上一点点凉了下去。
少爷的长靴踩在地上发出的卡塔声响渐渐远去，门开了又关。
烛台摇晃，窗外的光线更加昏暗，树林被风吹动的哗啦声响显得格外清晰。
砰！
突然，沉寂的门又轰然打开，杂乱无章的脚步声接近，狭窄的视野里又出现了熟悉的身影。
“理论是理论。我的心是我的心。无论你在安稳的宫殿，还是在动荡的战场，无论你是柔弱的普通女人，还是能单挑地龙，我都会担心你是不是又因为血统受到了欺负，是不是又不在乎自己的身体，穿了不合时宜的衣服。在埃布尔村那天，看到你满头血迹，我觉得心跳都要停止了，我谁都不在乎，什么都不怕。谁要是让你受伤，我会让他付出代价。但是即使我让他们都悔不当初，也弥补不了你的损伤。”
太过于急促的声音带着喘息，原本气急的莱希利安竟然又转了回来。
他闭了闭眼睛。
哪怕已经丢脸至极，已经气恼至极。他还是不想让她伤心。
“有时候我觉得这个世界对你太不公平，太危险，我。我总是不能放心。我恨不得把其他人全部杀掉，我们一起生活在没有人打搅，也没有人歧视的世界。”他嘶哑着声音说道，“但是我做不到。”
他停了一下，又开口：“你说的都对，我知道你有百分之九十九的把握不受伤，而我也没有资格指责你。我只是代表我自己，希望你能够更加珍惜你自己。”
“如果说我有什么资格，或者说我有什么理由，那只有一个。”
少年神情平静，淡淡地开口：“因为我喜欢你。”
希露傻傻地站在那里，想要伸手去抓他的手。
莱希利安窘迫地避开，眨了眨眼。
“你好好想想，不要拿不明白来敷衍我。我已经付出了全部的真心，”他有些失落，有些委屈，“所以想要得到全部的真心作为回报也是可以的吧。”
说完，他又嫌弃这句话太肉麻，也太乞求，红了脸，自己咬牙懊悔了一会，就风风火火地逃掉了。
希露穿上鞋子，也跟着走了出去，少爷已经不见踪影，门外等待的只有银发骑士。
“吵架了？”菲利克斯揉了揉头，刚才少爷匆匆走出来，他诧异于他竟然没和小希露一起，随口问了一句。就看见少爷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瞥了他一眼，让他安安稳稳地把希露带回城堡，就先走一步。
现在希露走出来，也是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
希露摇头。
菲利克斯瞥了一眼，她倔强地垂着头，咬着嘴唇。
“我不知道你和少爷说了什么，但是之前看少爷生气……是因为你太硬来了，小希露。”菲利克斯咳了一声，尝试着开解。
“你也是这样想的吗？”希露抬头，竟然破天荒红了眼眶，把菲利克斯吓得手足无措。
“之前危险的时候，你一直挡在我前面。我有时候都觉得担惊受怕，不用说少爷了。你想过他看见你差点被巨人踩到的时候，会有多害怕吗？他立刻就冲上去，抽空了自己所有的魔力，就是要把巨人一击必杀，生怕它伤害你。”
“……”希露闷闷地说道，“可是，我做错了什么？”
她是真心在问。菲利克斯看出来了，反而有点伤脑筋。
他思考了一会，温和地说道：“让爱你的人伤心，这就是做错了。”
希露愣住了。
“之前少爷去麻风坡，你是什么感受？”
“我为少爷感到骄傲。他应该是闪耀的，不畏惧危险……”
“我不是在问这个。”菲利克斯叹了一口气，“你担心他吗？你有在梦中看到他吗？你有没有时常感到揪心？”
希露睁大眼睛，若有所悟：“我时常梦到少爷。他在一个我不认识的地方，一个人，下着雨……”
“这就是了。”菲利克斯觉得自己应该多拿一份金币，毕竟他为少爷做的不只是护卫工作，还负责关心他的感情世界。
“你看到他从天空中掉下来，被白光击中，是什么感觉？我相信你那时一定觉得天都黑了，你的反应比我还快。”
希露点头，默默认可了他。
“爱一个人，就会时常感到恐惧。这是没有道理的，也不需要资格。我想你这样拒绝他的关心，他会伤心的。”听希露简单地说完他们俩的对话，菲利克斯觉得按照少爷的玻璃心，说不定现在已经被伤到体无完肤，一个人默默吐血去了。
“我说了很过分的话。”
回过神来，他听见希露小声说道，望着前方的眼神迷茫无助。
他哂笑，豪爽地揉了揉希露的脑袋，却不小心被那对龙角戳到了手，于是默默收了回来。
小希露总是冷静沉稳的样子，会让人忘记了她今年才十五岁。
而她真正接触人类社会，才不过短短数年。
“没关系的，他那么喜欢你。他会等你慢慢长大。”他说。
先走一步的莱希利安骑在白马埃德加背上，眼神空洞幽深。
忍耐，不要患得患失。
白马嘶鸣一声，他才发现自己忍不住溢出的冷气把缰绳和马鞍都差点冻上了，白马即使在寒冷的北地待了很久，却还是在这样的严寒中瑟瑟发抖。
他收敛了气息，告诉自己。
没事的，你要相信她。她一定……只是还不明确自己的心意而已。
她一定……是爱着他的，他是被爱着的。
……
城堡中，又是另一副光景。
天色暗沉，但是无人入眠。
兰德尔伯爵的卧室内，挤满了带着乌鸦面具的巫医。他们各执己见，认为应该按照自己的方法来治疗病重的伯爵。
此时两位公子和赫琳小姐都不在，伯爵也被那种闻所未闻的怪物伤到，至今昏迷未醒。
他们都不敢承担治疗失误的惩罚，恐怕这样做，下一个被挂在断头台上的脑袋，就是自己的。但是也不愿意放过救醒伯爵的功劳，于是就僵持着，围着面色发青的伯爵手舞足蹈，在外人看来十足的诡异。
伊泽卡赶回了城堡，得知自己是最先到达的。但是他没有马上就去见伯爵，而是脚步一转，先去了雅尔金夫人的卧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