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个吻完毕, 他们自动十指相扣,闷头向前走着。

    尽管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却并不显得过于安静。夜晚的风声,细微的虫鸣声, 还有踩碎枯叶的沙沙声,一切都恰到好处。

    温和的夏夜,月白的色泽流淌在树梢, 看起来像是泛着荧光一样。

    莱希利安回头看了一眼车队,举着火把巡逻守夜的骑士已经离他们非常遥远, 连带着头盔的脸都被显得十分模糊。

    希露突然拉了拉和他相牵的手,他回头,她不知什么时候从树上摘下了一串深红的小果子, 提在他眼前晃了晃,抿着嘴笑:“少爷, 吃。”

    他下意识地张开嘴,随即又觉得有些羞恼, 僵在那里不知所措。

    希露转头, 看见了他纠结的样子,突然噗嗤一声笑了。

    莱希利案怔怔地看着她,也不知道是应该为这难得一见的笑容惊叹, 还是要为她的嘲笑感到羞耻。

    希露转动手腕, 让果实落在手腕上, 然后凑近手腕, 吞下几颗果实。

    转过头来, 少女洁白的牙齿之间含着红色的果实,强烈的对比带来某种难以抗拒的诱惑,偏偏她本人还理所当然,完全没有察觉他悸动的心情。

    她就像海妖,向他凑近,像是纯洁的献吻一样仰起头,却不愿因为羞涩闭上双眼,而是直直地看向他的眼眸深处,妖精一样狡黠大胆。

    他无法控制自己,俯下身想要亲吻海妖。

    她却灵活地用舌尖将果实推进他的口中,就若有若无地带着笑,逃开了。

    咬碎果实的外皮,酸酸甜甜的汁液就在口腔中蔓延,还带着强烈的涩意,麻痹了舌根。他皱了皱眉,就见她将剩下的枝叶扔掉,舔了舔沾染汁液的手指。

    “好甜。”希露说道。

    “嗯。”小少爷转头,昧着良心附和,“很甜。”

    甜的不是树果,而是身边的少女。他心知肚明。

    这样一句话似乎也让希露很开心,她轻快地跳跃着,在大大小小的石块之间不断移动,回头一看,撇了撇嘴:“狡猾。”

    莱希利安经过的地方,冰层自动形成畅通无阻的道路,渗进凹陷的缝隙,填满石块的中部,在他走过之后就默默化成了白烟消散。

    小少爷有些窘迫,他嘟囔了一声,却乖乖地把冰雪全部消融,落后希露一步,踩着她走过的地方,跟着她一起走。

    不远处传来了哗哗的水流声,希露闭上眼,轻轻嗅着风中传来的味道,“前面有溪流,”她献宝一样看着莱希利安,“如果一直向前走,也许走到尽头,会有瀑布。”

    “那就一直往前,”他的心柔软地一塌糊涂,也轻轻地说道,“我们去看瀑布好不好?”

    她歪着头看他,似乎也在一瞬间感受到了他变化的心境,于是撒娇似的摇了摇两人交握的手,像一只被主人顺毛的小动物,乖乖地点头,垂着脑袋走着。

    身边细小的石子渐渐变成了巨大的椭圆形石块,潮湿的空气使得上面覆盖着厚厚一层青苔。

    一滴雨水突然落在了希露的脸上,她仰头,苦恼地说道:“下雨了。”

    “怎么办,要回去吗?”

    莱希利安摇头,用冰凝成一把大伞,将两人罩在里面。

    “你想去看瀑布,那就去。”他目视前方,平静地说道,“只是一场雨而已。”

    希露仰起头,冰雪凝成的伞晶莹剔透,更像是艺术品。伞面是透明的,在微光下闪着散射出彩色的光点。伞骨是由冰裂纹形成的,绒绒的一条,有着雪花一样的纹路。

    雨渐渐下大了,落在伞面上发出滴滴答答的声响。

    希露挽着她的少爷,另一只手牵着裙子,像是出席晚宴一样,庄重地走着。雨声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声响,只剩伞里的小小世界。

    浓绿的森林,深蓝的月光,都模糊成了色块,只有身边的人是真实而又鲜活的。

    “你听,”希露挽着他,手指俏皮地在他的手臂上打着节拍,“雨声像是城堡里乐师的音乐。”

    她哼唱了起来,歌声和她一样随心所欲。

    没有歌词,只有纯粹的声音。她唱到想不起来的地方,歌声就低了下来,甚至停顿。一会随着她的思绪变化,又变得悠扬连贯。

    他入神地听着,竟然觉得这声音有些熟悉。

    想了一会,才想起,这是他年少时最喜欢弹奏的乐章。

    贵族的教育包罗万象,他需要学习神学,数学,语言,精灵族的习俗,还要懂得社交舞蹈和狩猎。

    当然,音乐也是一个优雅的贵族公子必须精通的。

    他的父亲,老公爵亚度尼斯就是一个令人惊叹的竖琴天才,他的双手能够拿起厚重的铁剑,也能够拨弄琴弦,演奏出令人潸然泪下的音乐。

    他继承了父亲的天赋,也喜欢弹奏竖琴。尤其是——弹给母亲听。

    母亲最喜欢的乐章,是一位宫廷乐师专门为她作曲的《雪》。到了冬天,她最喜欢靠在窗前,看着被冰雪覆盖的城堡,轻轻哼着这首歌。

    后来这首歌也成了他的最爱。他请教师首先教他学这首曲子,随后就一直在城堡里练习。

    母亲又一次经过他的房门,捂着耳朵说道:“吵死了,那孩子毁掉了我喜欢的曲子,快让他住手。”

    女仆对他传了话,他愣愣地说哦。即使在现在,他也记得当时心碎的失落。

    等到希露被他救回城堡,母亲已经病入膏肓。他最后给她弹了一次《雪》,那个时候已经弹得相当熟练了。

    母亲像一朵枯萎的花,凋零在厚重的被褥之中,没有给他回应。

    既没有捂着耳朵嫌弃,也没有像他无数次期待的那样,对他说弹得真好。

    十四岁的他抱着沉重的竖琴,平静地垂下眼眸,却突然看见对面的门外躲着一个小女孩。

    他认了出来,那是他在奴隶市场救下的女孩,他给她取名叫希露。

    他不露声色地观察着她,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已经暴露了,只是专注地看着他手中的竖琴。

    也许她喜欢音乐?他猜测。

    他的演奏已经停止了,只是手指还搭在琴弦上。她专注地盯着他的手指,倔强地抿着嘴,一只搭在门框上的手模仿着他拨弦的方式轻轻点着,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他突然心情好了一点。

    这个女孩是属于他的,他给了她名字,给了她生命,给了她生存的意义。

    她是只属于他的。

    当然,那时他还是个正直纯良的小少爷,即使内心偶尔会有阴暗的念头,他也会如临大敌,马上用反复自我洗脑消除掉。

    每个人的生命都有他自己的意义,所以没有人是别人的附庸。克莫斯女神的教义这样说。

    他为自己自私的想法感到羞愧。

    为了消弭内心环绕不去的歉意,他看了她一眼,重新拨起了琴弦,又弹奏了一次《雪》。

    这一次,是为了她而弹的。

    他成年之后,公务繁忙,疲于奔命,就再也没有时间弹奏竖琴。后来开始逃亡,年幼时最喜欢的竖琴也不知道流落到了哪里。

    到现在,已经有十多年了。他竟然还能认出自己以为早已忘记的乐章。

    当然,对希露来说,距离她听到这首歌才不到三年,她记忆深刻也是正常的。

    “你也喜欢这首歌?”他随口问道,想了想,又加上一句,“三年前,我弹奏竖琴的时候,似乎看到你在门外。”

    希露停下歌声,转头看向他,眼中流光溢彩:“我不喜欢这首歌。”

    他有些诧异,就听见她说道:“那天我在那里,不是因为被音乐吸引,而是因为我一直在跟踪少爷。”

    小少爷专注地听着,一下子被呛到了,大声咳了好几下,连耳朵都咳红了:“什么?”

    希露没有解释他最想听的部分,好像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说出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她重复了一遍:“我不喜欢那首歌,我喜欢你。”

    “我喜欢弹奏着这首歌的少爷。”她说。

    莱希利安一下子没了声音,他没头没脑地又想起了那天自私的想法。

    她是只属于我的。

    上帝的归上帝,凯撒的归凯撒。在人间,她是我的。

    幸好。

    如果他前世的所有痛苦是为了换一个希露,他愿意。

    天光微亮,他们回到了车队。

    菲利克斯作为树屋的建造者,半夜被拉起来加固,困得咬牙切齿。骑士们也被雨水淋了一头,都围在头顶有树遮盖的菲利克斯身边躲雨,七嘴八舌地指责他造的树屋漏洞。

    菲利克斯自己也被浇了个遍,银发湿漉漉贴在脸上,却还是坚持自己:“不是漏洞,这是情趣,情趣!如果没有下雨,现在还是晴天,你们就可以透过你们所谓的洞看见漫天的星星!施伏特曾经在诗里描述过,星空在树木的掩映下如同王冠的宝石……这是设计,懂吗?”

    罗德嘎嘎地笑着,摇头:“不懂。”

    “前辈,我们只想好好睡觉,那个施,施伏特可能是个失眠患者,你知道吗?我们才不会半夜没事看星星。”小雀斑也加了一句。

    “往里面挤一挤,我被雨淋到了。”不知是谁说了一句,于是这一坨骑士又开始往中心挤压,挤得菲利克斯一脸菜色。

    菲利克斯和这群不解风情的糙汉待了一晚上,脑海中回想起老家音讯全无的美人伊娃,爱丽,埃尔加,回想起曾经在酒馆里偶遇的丰满老板娘……痛心疾首之际,就看见不远处的森林里,柔情满面的少爷牵着希露的手,两个人慢慢地走了出来,身上被雨水溅湿,却丝毫不在意,含情脉脉地对视着,仿佛世界上除了对方,再也没有什么可以吸引他们的注意。

    菲利克斯:真的够了,我要回老家结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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