册封骑士后当晚, 莱希利安被带到了皇帝的寝室。

    也许是因为常年病弱, 皇帝的寝室并不透风, 一层层白纱起到了阻隔阳光大风的作用,拱形门比比皆是, 室内假模假样地种植着高大的棕榈和南方雪松。在王都的文化中, 据说它们都是生命长青的象征。

    虽然与奥德赛皇帝在血缘上是亲戚,他们其实并不亲近。但是也并不算敌对。

    奥德赛多疑,敏感,会对强势的舅舅以及这个弟弟产生质疑也是正常不过的事情。他所做过的,最对不起莱希利安的事情, 就是在神殿的威逼利诱下,干脆利落地放弃了他。

    莱希利安走进卧室的深处,意外地看见皇帝一个人坐在棋盘前, 一如既往地带着铁面具,穿着银灰色的长袍,端详着上面杂乱无章的西洋棋。

    “来,看看这盘棋局。”皇帝听见莱希利安的脚步声, 微微侧着头,说道。

    莱希利安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皇帝并没有说为什么要把他带到这里来,他也就当是来观光了。行了个礼,冷静而放松地走过去, 在皇帝对面坐下。

    他本来就擅长西洋棋, 大略地一扫, 就把棋盘上的形势尽收眼底。

    “黑棋似乎要输了。”他伸手, 在黑棋可能的前路上点了点,无一例外,似乎无论往哪里走,都会遇到白棋的挫败。

    “似乎。”皇帝重复,“也就是说,你认为还有突围的可能性?”

    莱希利安摇头。

    皇帝没想到他会摇头,诧异地抬头望了他一眼。

    “唯一胜利的可能就是国王棋亲自出手,”他捏起棋子,演示了一下。

    ——国王棋是唯一一个还能够在白棋的围攻下还留有余力的棋子。

    然而,他又把棋盘复原。

    面对皇帝疑惑的眼神,他解释道,“国王棋太重要,他不可能以身犯险。其他的棋子也不会让它这样做。当其余的棋子一个个下场,国王棋最终难逃一死。”

    “假如国王棋一意孤行,非要去做呢?”

    “很遗憾,这并没有什么作用。”莱希利安微笑着,好像并没有意识到皇帝隐晦的试探,“这只是一盘棋而已,陛下。让我来说的话,最好的结果就是不要继续,让棋盘就停在这里。”

    皇帝沉默了一下,扔下掌心里的黑棋,象牙棋子在棋盘上砸出清脆的响声。

    “你说得对。”他站起来,和莱希利安的身高十分相似。事实上,假如现在有人站在一旁观察,就会发现他们不仅身高相似,在身形上也有几分相像。

    “我很喜欢你的父亲,他曾经是我的教父。对于他的去世,我深感遗憾。”皇帝走到书桌前,拿起一个卷轴,却没有打开,只是握在手中。

    “您不用太过于介怀。家父为荣誉而死,没什么好遗憾的。”莱希利安淡淡地望着他。

    “……对我们来说,这就是最好的归宿了,是吗?”

    莱希利安没说话。他察觉到皇帝的情绪有些不稳,再联系今天的晋封仪式上教皇的站位——他几乎有些喧宾夺主,心中就有几分明白了。

    不只是他和父亲两代困扰于神殿的侵蚀,皇帝其实也在神殿的冲击下苦苦挣扎,想要得到自由的权力。

    不过,从上一世神殿肆无忌惮地带领军队来追捕他这个公爵来看,皇帝的抵抗失败了。不管怎么说,一位公爵总比外来的教宗更值得信任。

    让神殿的骑士们在自己的土地上肆虐,恐怕这位多疑的皇帝半夜连觉都要睡不着了吧。

    这样一想,他突然就觉得自己重生后对皇帝的怨愤变得有些可笑。讽刺的是,他们都不过是棋子而已,甚至连处境都那么像。

    皇帝牺牲他,来获得短暂的生存空间,但是那又能持续多久呢。神殿横行霸道,说不定连皇帝的病都来路可疑,在他死后,说不定皇帝本人也命不久矣。

    莱希利安只觉得心中豁然开朗。

    上天,不,希露为他换来的这一次重生,确实让他看清了很多上辈子没有看清的东西。过刚易折,也许就是因为上一世他过于理想化,眼中揉不下沙子,最终才会被神殿当成眼中钉杀掉。

    他依旧要为上一世的自己,希露复仇,但是要看清对象。他要报复的对象,从始至终,只有神殿一个。

    当然,他现在不会傻到自己出面与神殿这个庞然大物抗衡。

    他有了别的想法。

    ……

    在遥远的索尔维利,首都坦泽奥,三王子奥德西恩正在他的寝宫内练习击剑。

    他身材高大,肌肉鼓起,穿着紧身的上衣,看起来十分性感。然而寝宫内无论是谁,都不懂得欣赏这种男性的魅力。

    奥德西恩对面的剑术导师一剑刺向奥德西恩,却被他躲过,反而被刺中了左胸,认输地垂下剑尖。

    “殿下,我认输。”

    “滚。”明明赢得了对局,奥德西恩却并不开心。他用仆从递来的手帕擦了手,甩在地上,阴沉地命令道。

    剑术导师本身也是一位饱受尊重的大师,面对他却也不得不忍气吞声,脸上也没了好气,转身离开。

    “你是吃火|药了?”角落里的蓝色鹦鹉开口,尖细的嗓音十分刺耳,让人忍不住想要揪住它的脖子,把它扔出去。至少看奥德西恩的脸色,他是真的想要这么做。

    奥德西恩没有回答,鹦鹉就自顾自地再次开口,得寸进尺地晃着脑袋,“我知道了,是因为西格恩不在!”

    鹦鹉话音一落,一束火球就擦着它的头顶漂亮羽毛而过,直接点燃了它华丽丽的翎羽。

    “哇啊啊!”鹦鹉摇身一变,变成了一位金发女郎。她摸着自己被烧得毛躁的头发,气冲冲地冲着男人发火,“不就是说中了你的心思,何必要这样!”

    她正是脱离了西格恩的身体,化身鹦鹉回到索尔维利的吉尔达。

    “看来你最擅长的事情就是惹我生气。”奥德西恩没有因为这个大美人而柔和下脸色,反而更加暴躁。

    “哼,我知道了,马上就走,离开你的视线,行吧。”吉尔达嘟着嘴,摸了摸自己的肩膀,“人家之前出去执行任务,还被那个怪力女人打伤了呢,都不怜香惜玉。”

    “到底有什么事?”奥德西恩无法忍耐,单刀直入,“说重点。”

    “是是是,”吉尔达叹了口气,双手抱胸,“我相信你已经知道了,今天是维尔茨堡那一个小少爷继承爵位的仪式。”

    “那又如何?”奥德西恩不为所动,自己练习着突刺,斜劈等技巧。想起那些不入流的剑术老师,他脸色黑沉。他早在十几岁的时候,就打败了王国里最有名的剑术师,获得了最强的称号。但是——

    他在卡戎战场上,还是输给了当年的老公爵。

    要不是采取了不太光彩的手段,当年那一战他不可能全身而退。

    从此,剑术就从他最喜欢的运动变成了——他最讨厌的运动。他本来以为自己战胜了全国所有的大师,已经所向披靡了。与老公爵的一战,却彻底粉碎了他的自信。

    即使当年的对手已经不在人世,每每想起那一战,他都会更加屈辱。这算什么,老公爵战胜了他,却死了,也就是说他再也没有机会为自己拿到一个胜利了!

    越是练习剑术,越是有进步,他就越不甘心。

    “你在听吗?光明神有命令,我们要招募那一位加入我们,还要让他成为圣子呢。纳瑟斯已经在着手办这件事了,他恐怕不会拒绝。”吉尔达说道,“不过,我们并不是真心与他结盟,事实上,等他完成了自己的任务,我们就要下手除掉他。”

    “他在奥德里维,距离这里有千里远。要动手并不容易。”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理由,让他来这里。”吉尔达插着腰,“还记得被你父亲寄放在神殿的圣物贤者之石吗?纳瑟斯已经修好了它。就用这个理由如何?圣子护送贤者之石归还索尔维利。”

    “听起来很糟糕。”奥德西恩毫不留情,“不要打贤者之石的主意,父亲是把它寄放在神殿,不是送给你们。”

    “喂!”吉尔达叹了口气,“男人真是公私分明啊,明明对着西格恩甜言蜜语,说什么连命都能给人家。现在又连一块破石头都不愿意给?”

    奥德西恩猛然回头,咬牙,“你一直在监视西格恩?”

    “拜托,你怎么就不信呢,我就是西格恩,西格恩就是我啊。”吉尔达不正经地说完,脸上突然严肃了起来,“不要和西格恩走的太近了,我最后一次警告你。西格恩是属于光明神的圣女,你不要以为你们能够有结果。也不要私下里密谋什么,你们绝对不可能抵抗的了神殿。”

    奥德西恩不以为然地咧嘴一笑,像一只挑衅的恶犬,“你们刚刚接纳的新圣子,据我所知不也有爱人,他与西格恩有什么不同?”

    “西格恩和他们,不,和任何一个人都不一样。”吉尔达不愿意多说,匆匆警告了几句,就转移了话题。

    “不能由我们直接对他下手,他是命运之子,连光明神都会忌惮几分。到时候,还是要靠你,提前想好理由。事成之时,我们不会亏待你的。”

    奥德西恩面无表情,不屑地掀了掀嘴角。

    吉尔达走后,本来应该在奥德里维的西格恩突然出现在他面前。

    “殿下,”她用无神的双眼默默地望着他,乞求道,“请帮帮我,听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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