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帝曼, 可以复活?”后虞几乎是本能的,将女孩话中最重要的关键词给重复了一遍。

    她惊讶道:“你知道她的灵魂在哪里?”

    “女孩”嘿嘿笑了两声, 浑浊的眼珠中饱含恶意。她的嘴唇最大程度的咧开,几乎要咧到耳根。猩红的舌头露了出来, 张扬的红色刺痛人的眼睛。

    “如果能够复活古帝曼, 但是代价却是你从此灵魂飞散, 彻底消失于这世间,那么, 你会不会选择复活古帝曼?”

    “她”一字一句接着道:“古帝曼是你最亲的亲人, 也是你唯一的亲人。你为了她愿意付出一切, 可她同样为了你,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她为了你的夺舍重生, 付出的东西远远要比你看到的多的多。为了你的夺舍重生, 她可以说是呕心沥血,甚至不惜为此打破自己一直坚守的原则。你不是一直很好奇, 古帝曼为什么要抢夺向祭的那株丹王草吗?”

    “女孩”面上挤出一个扭曲的、不怀好意的笑容,血肉模糊的面容令人作呕,再看不出之前的半点精致可爱:“是因为丹王草的珍贵?不不不, 再珍贵的药草,也不足以使古帝曼动摇自己的底线。是因为丹王草本身的效用, 除了修复灵魂之外, 还有移魂之效啊!”

    她的每一个字眼都仿若是一道利刃, 划在后虞汨汨流血的心脏之上。虽然后虞表面上没有太大的反应, 可撑着她的向祭却发现了, 她的身子几乎已经站不住。要不是靠着自己支撑的力道,只怕此时就要露出失态的一面。

    “女孩”的叙述仍然没有停下:“你以为自己的夺舍为什么进行的那么顺利?什么痛苦都没有?你以为完全是你自己运气好的缘故吗?真不知道该说你天真还是蠢笨!”

    “除了这株丹王草之外,在过去的一百多年中,每日,帝曼都要泡一种特殊的药浴,模糊自己的灵魂和身体之间的界限,为将来你入主她的身体做准备。”

    “但是这样做虽然说效果很好,能让这具身体更好的融合你的灵魂,不会出现过大的排斥。可是对于帝曼来说,简直就是日复一日的折磨。模糊身体与灵魂的界限,也就是胆大妄为的她了,若是换做其他任何一个人来做这件事情,恐怕一个不甚,就会身死魂消。”

    “在那段时间里,帝曼每日都要承受着灵魂挣扎离体之痛,没有身体这个框架的束缚,灵魂无时不刻不在躁动。她每日的大半时间,都是在镇压灵魂与灵魂离体的剧痛之间周旋。”

    “灵魂被活生生抽离的那种痛苦,你应该是清楚的吧?那种欲生不能欲死不能的剧痛,却不能依靠任何外力去影响,只能靠自己完完全全硬抗下来。”

    “她每日都要遭受这样的折磨,却是为了让你夺舍她的身体!击碎她的灵魂!让她永远消失在这天地间!你说这像不像是一个滑稽的笑话?”

    “女孩”眼中有两行血泪缓缓滑落。随着最后一个字眼的落下,她疯了一样大笑起来。此时她的模样看上去更加狰狞凄厉,饕餮忍不住移开了目光,不再去看她。

    “帝曼她早就可以突破帝阶了!若不是因为这件事情消耗了她的大部分心力,让她无暇顾及旁的事情,她也不可能没有发现身边人的异常。从而在突破的时候遭受偷袭,不得不在最不合适的时间中,提前了所有的计划。”

    “女孩”愤恨道:

    “如果没有你的出现,她就不会遭受这样多的罪责,也不会一直被你因她而死的愧疚折磨,日日夜夜寝食难安。如果你没有出现该多好啊,如果你没有出现,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帝曼会及时发现孟家的阴谋,就不会受到孟缚心的蒙蔽。她会击溃一切敌对力量,就像以往的每一次一样。”

    “她会顺顺利利突破帝阶,会带来一个完全不同的新时代。她可以试着改变上界的格局,将那些恃强凌弱的垃圾统统剔除,让上界的实力微弱者也能过上安稳的生活。她有很多天真而不切实际、甚至看上去可笑的理想想要实现,可是,一切都结束了。”

    “帝曼为你付出了这么多,远比你以为的要多得多,如果、如果你能够怜悯怜悯她,我求你,求你救救她好不好?”

    数不尽的猩红液体从“女孩”黑洞洞的眼眶中涌了出来。她是傀儡,没有眼泪。从眼眶中流出来的是她的鲜血。

    为了帝曼,她愿意放下自己的尊严和敌意。“女孩”努力昂头,殷切的看着沉默的后虞。她卑微的祈求后虞,祈求她去救一救她心中的神明。

    可是......

    后虞的下颚紧绷,眉心紧锁。她紧抿着嘴唇,嘴唇甚至在轻微的颤抖着。沉默许久,她才慢慢道:“对不起。”

    对不起。

    这简单的三个字似乎完全击溃了“女孩 ”的理智,她浑身哆嗦着,良久,才不可置信的喃喃道:“你、你不肯救她?......为什么?”

    后虞居高临下的看着她,面无表情:“或许确实是我太过自私了,可不管我是因为什么原因夺舍重生,此时这具身体的主人是我。未来要如何去做、都做些什么,这都是我的人生,由我自己来决定。”

    “女孩”呆呆的仰头望向她,好像完全听不懂她话中的意思。

    “现在,这是我的身体。我会去寻找帝曼复活的办法,会努力复活她,却不是要用我的生命来交换。”后虞低低道。

    “不该是这样的!”“女孩”拼命摇头。

    “帝曼的事情,我会上心的。”

    “不!”“女孩”大吼道。

    她愤怒的吼叫打断了后虞接下来的话,后虞便住了嘴,冷冷注视着面前的她。

    “凭什么她为你付出了那么多,你却连这样一点小小的代价也不肯付?!”“女孩”眼眶通红,目眦欲裂:“只要她复活过来,她现在还能够复活过来的!为什么你要这么自私?你为什么不能像她对你那样来对待她?”

    “你有什么立场过来质问我?”后虞只神色冰凉说出这样一句话,她弯了弯唇,眼角眉梢俱是嘲弄讽刺:“可别忘了,帮我做下这个决定的,让我来‘强行’夺舍这具身体、并亲自将我的灵魂送入她的身体中的,可是你们啊。”

    “女孩”的神经却已经错乱,根本不去听她的言语,兀自大声道:“她对你的关心,远远要比对我的关心多的多。你是她唯一的亲人,你才是她最亲的人,所以我可以理解。我努力告诉自己这是应该的,自己不该去过多的奢求什么。”

    “她为你付出这么多,这都是她的意愿,我没有资格也没有立场去阻拦反对什么。可是平日里她对你的包容迁就也就算了,我都可以不去计较,因为我们的身份不同,这样才是正常的。可是为什么到了现在,她为什么宁愿拼着自己魂飞魄散,也要将你复活过来?!”

    “凭什么要用她的毁灭换来你的重生?凭什么?!凭什么她为你付出那么多,却从来没有想过离开了她之后,我该怎么办?!她从来没有为我考虑过哪怕一点!后虞,你告诉我,离开了帝曼,我该怎么办!”

    她的神色已然癫狂。饕餮不自觉的抬起蹄子,蹭了蹭自己的双腿,感觉浓密的长毛下有层层鸡皮疙瘩不受控制的浮起。它看了眼一脸漠然的自家主人,欲言又止很久,才小声道:“这家伙是不是已经疯了?要不要我将她给直接弄死?”

    后虞轻轻瞥了它一眼,毫无感情的目光刺得饕餮一个哆嗦,非常自觉的闭上了嘴。

    而在这时,可能是听到了饕餮话中的弄死两个字,“女孩”也突然平静了下来。她直勾勾的望着后虞,浑浊的眼珠掠过几丝冰冷的暗芒。没过多久,她突然咧了咧嘴,小声的嘀咕了一句什么。

    后虞心中警铃大作,几人都看到了“女孩”的异样,几乎第一时间就四散开来,警惕的注意着周围的动静。

    但“女孩”却没有任何动作,她嘲讽的勾着嘴唇,用一种让人浑身发毛的幽冷口吻道:

    “当初我的身体在制作的时候,添加了些许帝曼的骨血。我之所以会有神智,是借助了帝曼一半地魂的作用。但开启神智,并让帝曼的地魂融合进这副躯体,却另外借由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东西。”

    后虞目光微冷,感觉到灵魂深处顿时不安躁动起来。心头血可以与灵魂相连,是修炼者身上玄力和灵气最为强盛的部分,可以说是一整具躯体的精华所在。若不是当初担心帝曼先后贡献了骨血、会导致其伤及根本,她根本就不会如此慷慨的献出自己的心头血。

    心头血上有她的灵魂气息,可以与她的灵魂相连。“女孩”此时所做的,就是催动着她体内当初属于后虞的那些心头血,促使后虞的灵魂自爆。

    她到底与帝曼不同,对后虞的实力不甚了解。也着实是太低估她的灵魂力量了。有后虞的本体在这里,就凭着一缕小小的心头血中所蕴含的那点气息,也配对她本体造成影响?

    后虞冷笑,正欲调动自己的本源灵魂力量进行镇压,却感觉眉心一烫。几乎是瞬间,一股清凉的气流从脑海中掠过。她整个灵魂都是一振,灵魂深处的躁动立刻被抚平了下来。

    她自然看不清自己额头上的变化,但仍清楚的感受到一股磅礴的怒意从眉心印记中冲了出来。与此同时,“女孩”似乎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她惊讶的张大了嘴,眼中的浑浊在瞬间转化为清醒的清明。

    庞大的毁灭力量朝她冲了过去。“女孩”一眼不眨,她眼中含着泪水,还有深切的悲哀和绝望。她固执的抬着自己血肉模糊的头颅,近乎残酷的清醒着、眼睁睁望着自己那股灵力彻底淹没。

    滔天的剧痛渐渐代替了一切感官,明明是没有痛感的傀儡,“女孩”却感觉浑身上下仿佛被什么重物碾压了过去,她的身体骨骼寸寸碎裂。在最后的神智消失之前,她仍昂着头,恶狠狠的注视着那红的刺眼的印记。

    “因为我威胁到了她的安全,所以你没有办法再容忍下去了对吗?”她眼眶早已通红,眼泪最终还是没有忍住,从眼角顺着脸颊缓慢滑落。她面上的癫狂全然消失不见,留下的只有稚童般的不甘和倔强。

    眼泪有点腥咸。

    傀儡是不会流泪的,她眼角落下的,是自己体内不能再生的、本该属于古帝曼的血液。

    “帝曼。”

    她用尽量轻松的语气唤出这个名字。她不想叫她“妈妈”,从始至终都不想这样叫她。她想要像后虞一样,用怡然从容的语气唤出她的名字。而不是明明应该亲密至极、却永远疏远的仿佛隔了无尽距离的一个称呼。

    帝曼,帝曼。

    帝曼是她的创造者,而她只是一个傀儡。她一直不懂,帝曼为什么要心心念着让她拥有自己的感情呢?要是从一开始,她就是一个没有感情的傀儡,是不是在第一次睁眼、看到帝曼的那个瞬间,就不会将这个人的身影用眼睛深深镌刻进了心底?

    是的。她嫉妒后虞,她妒恨她,恨的几乎要发了狂。帝曼为什么要那样在乎她呢?要是帝曼能将对她的在乎,分出十分之一——不、只要百分之一就好——落在她的身上,而不是只是将她当成一个只能倾诉,却没有任何实际存在意义的“人”,那该有多好啊!

    如果帝曼可以将在意的目光从后虞身上移开,真正的落在她身上——

    如果帝曼能好好看看她,而不是她们明明离得那样近,她却感觉自己从来没有接近过帝曼的心灵——

    如果从一开始,帝曼就没有将自己的地魂分给她一半——

    如果从一开始她就没有拥有感情,她就不会在睁开眼的刹那,就此将帝曼的身影装入自己的心底。

    如果自己没有生出不该有的奢望,如果自己可以及时辨别清楚心底的感情——

    如果一切都是想象中的模样——

    那该有多好啊!

    “女孩”缓缓闭眼,那一抹刺目的红深深印入心底,她无声的、疲倦的叹了口气。

    ——终于结束了啊。

    真的、真的好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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