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二日, 辰时初刻, 孙府书房内。

    孙秀拿着奏疏, 眼未抬,只用鼻孔轻哼一声,“拒而不拜?还想再来一个趁病不拜?”

    司马颖无奈的叹了口气, “孙大人莫要动怒,这终究是小王那几个兄弟因着平度的事情, 委实觉得为难, 这才……”

    “为难?”孙秀将奏疏请放在桌上, 抬起头看向司马颖, 笑不达眼底, “成都王,这世上谁又是容易的人?”

    “孙大人勿恼,小王再回去跟那几个兄弟商量一番?”司马颖忧心忡忡的望着孙秀。

    “赵王建议, 要陛下下诏, 追复故太子遹位号, 而诸位王爷期待吴王保下性命,那光禄大夫傅祗在大殿上又为吴王据理力争,不如贬吴王司马晏为宾徒县王,这样皆大欢喜。只是赵王退了一步,诸位王爷也该退一步,如此才是礼尚往来。”孙秀望着司马颖, 眼中带上了试探, 丢出来的话语让司马颖不得不深思。

    司马颖如何不知孙秀这是准备借助吴王司马晏的事情, 给他孙秀和赵王司马伦谋取好处?可是这好处如何传达给孙秀,又如何表达给司马冏、司马顒、司马乂,他还需要探探底,才能再作打算。

    司马颖装作不解的望着孙秀,“孙大人……这退一步是……”

    孙秀嘴角勾起笑容,“你不知?”

    司马颖摇着头,一副甚是不解的模样,“孙大人,小王驽钝,请您明示。”

    “那光禄大夫陈准为太尉,录尚书事,必然让几位王爷不满,若是未几便殁了,不知几位王爷可会满意?”孙秀抛出了善意,而这善意,司马颖又岂会不知诸位王爷要付出代价,只是这代价几何,还是要再试试。

    “此事,小王那几个兄弟自然会感激孙大人高抬贵手。”司马颖直率的点头,“只是,孙大人,这与退一步的关系是……”

    孙秀勾起笑容,“赵王加九锡,增封邑五万户。加封公子荂为抚军将军、领军将军,公子馥为镇军将军、领护军将军,公子为中军将军、领右卫将军,公子诩为侍中,如何?”

    孙秀虽然是一副商谈的模样,可是司马颖如何不知这是逼迫后退?

    司马颖心中满是鄙夷,如此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当真是吃相难看。

    可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们司马家的其他王族兄弟终是权力不如司马伦,又能如何?除了低头,忍气吞声,还能如何?

    “孙大人,这件事实属大事,小王一人做不了主,还要跟几个兄弟好生商议一番,您看……”司马颖试探着将话题缓和,留下富裕的事件,予以斡旋。

    “成都王,你是聪明人,该知道很多事情,稍纵即逝,莫要糊涂了。”孙秀盯着司马颖,眼中神色一如黑云,压得司马颖心中有气不畅,却不能不低头。

    “孙大人,小王明白了……会尽量说服那几个兄弟,只是他们终是自有主张,故而,小王只能尽力,可好?”司马颖这算是说了一句实话。

    这样的实话,倒也实在,孙秀自然知道司马颖做不来司马冏和司马顒的主儿,自然也不逼迫。

    只是一件事不能板上钉钉,另外一件事,必然要盖棺定论。

    “既然如此,老夫也不难为成都王。只是诸位王爷眼看着要外任,而这许昌、邺城、下邳终是距离都城太近,王爷派小吏总是传信不及,不如派遣几名参将,如此方能挡了言路不畅之险,不知成都王,意下如何?”孙秀的话让司马颖的满是排斥。

    这孙秀是逼着他们兄弟做选择,要么尊赵王为主,甘做臣子,要么甘做乌龟,任赵王拿捏?

    这左也不是右也不是,孙秀当真是厉害,让他只能两项相乘取其轻。

    司马颖望着孙秀,孙秀与司马颖对视,司马颖为难的站起来,“孙大人……这事……小王真的无法……无法……”

    “无法如何?难不成老夫为难了成都王?”孙秀明知故问的望着司马颖。

    “不是……孙大人……并不是为难,而是……这件事着实兹事体大……终是要回去……回去……跟几个兄弟好生说说方可。”司马颖的话语急切了起来,一副想要办好事,却又办不成的着急。

    孙秀打量着司马颖这样的模样,轻笑一声,“左右,择二选一,成都王,你是否真的对赵王忠心,且看此一举,,你且回去想想吧。”

    孙秀下了逐客令,司马颖急忙出声说道:“孙大人……小王……”

    孙秀摆了摆手,“去吧。”

    司马颖着急的往前走了一步,看着孙秀横了一眼,只能停住脚步,转身离开。

    孙秀望着司马颖离开的背影,冷笑一声,心中不免想到:到底是一个窝囊的王爷,他也配姓司马?

    司马颖走到孙府门口,再次转身望向那孙府二字,眼睛眯了眯,双手握紧,心中暗暗发誓,这孙秀敢动摇国本,张狂如此,从今以后,孙秀此人,必死在他的手中!

    司马颖深吸一口气,将手里的黑子毫不怜惜的弹出窗外,冷冷的注视着前方。

    此时孙秀在书房内看着奏疏,看到一行文字,缓缓露出冷笑,上面写着:尚书令王衍备位大臣,太子被诬,志在苟免,请禁锢终身。

    孙秀直视前方,这王衍在太子被废之时,逼迫太子妃王景风回府,又是写了自污书,如今恢复太子谥号的昭文才出,就有大臣弹劾尚书王衍了,倒是有趣。

    想当年,这羊祜曾对外甥王衍说:何物老妪,生宁馨儿!然误天下苍生者,未必非此人也!

    那羊祜算起来,还是他孙秀的族叔,如今想来羊祜所说,当真一点不假。

    只是……这王衍此时在做哪般?

    孙秀抬起头,唤来小厮,冷声问道:“去查一下,琅琊王家现在在做哪般,还有谁在?”

    小厮躬身说道:“回老爷,昨日,琅琊王家众人趁着夜色紧忙赶回琅琊了,如今只剩下王衍独子王玄尚在洛阳。”

    “哦?趁着夜色逃了?呵……当真是不负他王夷甫狡兔三窟之名!罢了,你去派人盯着王玄这小崽子,只要他一出来就通知老夫,老夫亲自去逮住这小崽子。”孙秀心中又补了一句,必然给王玄这小崽子一点教训不可!也好挫一挫琅琊王家的傲气,以儆效尤。

    “是,老爷。”小厮躬身退出。

    孙秀冷哼一声,嘴角勾起笑容,“琳琅珠玉?这一次白眼儿遂作的又将是谁?而阿堵物又会是谁?呵……王夷甫,老夫甚是好奇,你到底是哪般的嘴脸呢?呵……”

    且说那王玄,因着卫玠八月十八日的生日,便在八月十六日卯时一刻匆匆从琅琊王府出门,取来弟窑新出的粉青瓷器,一壶四杯一套,本是将整套瓷器抱住怀里,兴高采烈的回府,却不曾想被十名小厮拦住了去路。

    王玄皱起眉,才回头,却看到孙秀黑着脸走来,“好你个眉子,老夫本是好心邀请你去府上作客,不曾想你竟饮下几口黄汤,就不知自己是谁,竟将我家婢女给调戏了!老夫还当你是琅琊王家的公子,该是有些风度!可你却将老夫那前去你府上询问事由的管家将打出门!你这般行为,当真是丢了你琅琊王家的脸!老夫今日里,非要教训这竖子不可!省得你胡作非为,污了你琅琊王家的门楣!”

    孙秀对着小厮使了一个眼色,一个小厮瞬间扬起拳头朝着王玄脸上奔去。

    王玄还没明白过来,脸上就被小厮一拳打倒,瞬间脸上挂了彩,痛传递过来,王玄终是收回了心思,抱着怀里的瓷器,一边尽力的护着,一边大声回吼道:“孙秀老儿,你胡说哪般!你家门第如何,你自己不知?本公子去你府上拉低自己身份作甚?你泼污水也要看清楚身份!”

    孙秀眼眸眯了起来,一抬手,小厮互看一眼,这下齐齐朝着王玄而去。

    王玄还没明白过来,一拳被打倒在地。他挣扎着想要站起,却终究一拳难敌四手,被十个小厮按在地上,任由小厮们拳拳打在脸上。

    这一场战斗很快就以王玄精疲力竭的蜷缩在地上,披头散发,脸如猪头,衣衫满是尘土而告终。

    可王玄到底是琅琊王家的公子,即便被揍得脸肿如猪头,却在碎成渣子的瓷器中挑出唯一一个青瓷茶杯,揣在怀里,挣扎站起来,满眼怒焰的直视着孙秀。

    孙秀走近王玄,再度冷声斥责道:“今日里,老夫就看在王夷甫的面子上,饶你一次。王玄,老夫劝你一句,你到底是琅琊王家嫡出的公子,平日里多多正衣冠,莫要污了你家门楣。”

    孙秀说罢,又靠近王玄一点,以他一人听到的语气说道:“王玄,以后你还是谨慎点,省得让老夫教你这竖子如何做人,这委实就不好了。”

    孙秀给王玄拍了拍肩膀上的灰尘,手指朝上,吹了吹手指尖的灰尘,冷笑一声,往前走去。

    王玄指着孙秀的背影,“孙秀,你……”

    孙秀回头来,又是冷笑一声,晃了晃身子,朝前走去。

    王玄深吸数口气,终是因着肝火旺盛,一时气不过,竟是气晕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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