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顾情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人已经躺在床上了,旁边陆忘遥端着碗,一个劲地吹,熟悉的苦味让顾情皱了皱眉。

    “唉,别起来。”陆忘遥忙伸出一只手按着顾情。

    “又喝药……”顾情侧过头,不愿闻。顺带瞥了一眼窗外,天已经彻底黑了。顾情情叹了一口气。

    “军师他…回去了吧?”

    “没有啊。”陆忘遥舀起一勺药汤,“军师说答应你的事儿没做呢,不能走。”

    顾情一听,不知怎的竟然有点心跳加速,“他还在这?”

    “在啊,不在我跟冬至不白收拾屋子了。”说着一勺送进了顾情嘴里,顾情强压着胃里的翻江倒海。

    “我想见他。”他一手撑着身体,费力地起来一点。

    “你就这么见他?”陆忘遥吹吹药,“你看你喝药的样儿。”

    顾情禁不住一笑,道“也是。”便又乖乖躺下了。看了看陆忘遥,又不禁感叹,“每次我倒下,都觉得你长大了。”

    陆忘遥嫌弃的看了他一眼,“别跟我来这套,收拾我的时候你想什么了。”

    顾情没力气跟他犟,闭上眼睛笑了笑。

    “可惜了,本来想…”他没说完又咳嗽起来。“想什么都别想了,你这次啊,病来得急,要不是之前你喝了那么多药调理,这下就完了。”

    “哪那么夸张。”顾情轻声说,“机会难得,我想帮帮他。”

    陆忘遥忽然闭嘴了,半晌,好像鼓足了勇气,突然问道“你是不是喜欢詹军师?”

    顾情一愣。

    陆忘遥又道“想跟他睡觉的那种喜欢?”

    “如果我说是呢?”顾情望着他,陆忘遥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没想到顾情这么坦然地承认了。

    “啧,你,不是,”他好不容易把舌头捋直了,忙道“你怎么喜欢上他的?我看你成天给他送东西就觉得不对。以前见过?”

    顾情点点头。

    “真行。”陆忘遥把碗重重地一放。

    顾情侧目看他,陆忘遥好像不太满意的样子,“这么算,你喜欢他好多年了吧。”

    顾情又点点头。

    “那这么大的事儿你不告诉我?”陆忘遥终于说出来了,“情兄你真是,你要告诉我我是不是…”

    顾情紧绷的神经突然松开,笑了起来。

    “没多大的事,可望不可即。他眼里不会有我的。”说着顾情轻叹了一下。

    陆忘遥火气来得快消得也快,重新端起碗喂顾情。

    “不能吧,你都帮了他这么大忙,平时还总给他送东西,我看詹军师不像那么冷漠的人。”陆忘遥听顾情这么说,还有点于心不忍,安慰道。

    “你又不了解他。”

    “这不是了不了解,你刚晕过去的时候是詹军师把你扛出来的。你跟人家说话,把家丁都赶走了,自己倒了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陆忘遥说。

    “真是难为军师了…”

    “我看还行,没多难为,我刚见他的时候,看他那个着急的样,完事儿还问我你以前是不是也这样。”

    “你怎么说?”顾情问。

    “我就如实说啊。你一吹风就犯病。”

    顾情无奈一笑,“这也太丢人了。”

    陆忘遥安慰也安慰了,正打算再强喂几口药,忽然听到轻轻的扣门声。

    两人立刻瞪大眼睛,互相看着,陆忘遥反应快,立刻指指自己,手口并用地传递给顾情一个“我明白,交给我”的信息,转头去开了门。

    詹星若背着琴,立在门口。

    “詹军师。”陆忘遥行了个礼,“里面请。”

    顾情一听见詹星若进来了也不知道为什么第一反应就是装睡,强行闭上了眼睛。

    “老爷还没醒。”陆忘遥给詹星若拉了把椅子。

    詹星若点了点头,“可用药了?”他用极轻的声音问,怕打扰顾情的睡眠。

    陆忘遥露出一个极为难的表情“不喝”他摆摆手说,“好几个下人过来试了,就是不喝,你看,我二当家的都过来喂药了。”

    “为何?”

    陆忘遥一笑,凑近了道“怕苦。”

    詹星若微微一笑,陆忘遥心道成功,又装作腰酸背痛的样子,使劲眨了眨眼睛,“照顾他呀,累死我了,熬药熬得眼睛都睁不开,晚饭都没吃上。”

    詹星若只是低下头,没有说话。

    陆忘遥继续道“我今天都跟他说了,轻点忙活,他非要一天弄完,说月渚的百姓在挨饿呢,不能等。”

    詹星若听完,抬眼看了看顾情。

    这句话顾情也听见了,确实是他说的不假,但只是无意一说,没想到让陆忘遥这小子给记下了,说在当时当刻,倒别有一番感觉。

    “我替你吧。”詹星若开口道。

    “那成何体统,您是客人。”

    “无碍,顾老板也是为了帮我,詹某内心有愧。”

    “军师言重了,只是喂他喝药这种粗活,还是我来吧。”

    詹星若差点忘了还有这么一回事,但是放出去的话又不能收回。

    “没关系,我也,”

    “那有劳军师了。”还没等詹星若话说完,陆忘遥一下站起来握住他的手,“我真是饿坏了,您替我小顶一会儿,我吃两口就回来。”

    詹星若被猝不及防地推到了风口浪尖,不知怎么回应,唯有点头,陆忘遥道了谢,关了门就跑。

    屋内的安神香让人发困,顾情却完全无心睡去。詹星若看了看顾情的脸,嘴唇的血色还没有完全恢复过来,他端着药,坐在了顾情床边。

    当日顾情对他说“商人不做亏本的买卖。”

    但实际上,这一趟下来,顾情就是亏本的买卖。

    还有顾情那所谓的,“只要握得住的东西”为什么会牵他的手呢?

    詹星若曾设想过顾情或许对他有某一种隐秘的情感,但他找不到来头,也就认为是自己想多了。

    “顾老板。”詹星若轻轻地唤了一声,顾情应声微微睁开眼睛。

    “今天…多谢了。”詹星若轻轻道,不知是不是夜晚灯光的原因,詹星若看起来竟然比白天柔和了许多。

    “军师不必…”话没说完又咳嗽起来。

    陆忘遥之前放上去的降温袋被震掉了,詹星若伸手去拿,却被顾情握住了手腕,只是这次力道极轻。

    “军师的手这么冰,着凉了?”他费力地说,声音带着略微的沙哑,像夏日里震动翅膀的昆虫。

    詹星若把手抽回来道“我没事。”

    “天关湿冷,还请军师多注意才是。”顾情弱声弱气地说。

    “顾成渊,你到底有什么目的?”詹星若看他虚弱的样子,实在想不出他为什么要为自己这么折腾。

    “军师这样问,可太见外了。”顾情轻轻叹气。

    “你我本就是外人。”詹星若道。

    顾情听闻,垂下了眼帘。

    “我什么目的都没有。”他无奈道“我是商,你是官,我在天关,你在月渚,你想要的是天下太平,我,”顾情又咳嗽了两声,也顺势把没说出来的话咽了下去。

    我想要的只有你。

    詹星若手里端着药,那刺鼻的苦味早就摸着他的神经跳动起来。詹星若皱皱眉。

    “你没回答我。”

    顾情摇摇头,“军师别为难我了,我没有答案。”说着看了看詹星若手中的药。

    “军师为何拿着顾某的药?”他明知故问道。

    詹星若被问的突然,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既然你醒了,那就吃药吧。”

    顾情费力地将身体支起来,嘴角勾起一抹笑,问道“军师喂我?”

    詹星若看看他,一双眼睛还是冷冰冰的,没给他回应,手上却老实地把药舀给他。

    顾情像尝不到苦一般,詹星若慢慢地喂,他就慢慢地喝,目光盈盈地流转在詹星若的脸上,手上,然后笑了笑。

    “你明知道自己不能吹风吧。”詹星若抬眼看了他一眼,问。

    顾情也回望了他一眼,“老病,我习惯了。”

    “最初是怎么得的?”

    顾情笑了笑“最初是因为我父亲没有照顾好我,我在生病,但是他出去打仗了。”

    詹星若点点头,“这么多年都没见好?”边问边把药舀起来又倒下去,想让它快点凉。

    顾情满眼柔光撒在詹星若身上,心上人随便问两句,顾情就想把十多年的身世,秘密,不堪回首的记忆,全部和盘托出。

    他又向上靠了靠,让自己离詹星若近一点,笑道“因为我总是不喝,药太苦了,我怕苦。”

    “你这样严重下去,”詹星若欲言又止,顾情明白詹星若想说什么,再严重下去说不定会死,只是碍于两个人的关系,没多熟悉,这话也不方便说。

    “我倒是不怎么怕死,我只有一个愿望,如果能完成,我就死而无憾了。”

    詹星若看看他,微微一皱眉。

    “轻言生死,幼稚。”

    顾情还是笑,点了点头,詹星若觉得药差不多凉了,又递给顾情一勺,顾情支着身子去接。一股莫名的悲伤忽然涌上心头,假如每天一早起来,自己心心念念数载春秋的人,就这样坐在床头,看得见,摸得着,那样的话,他或许真的没法死而无憾。

    顾情一生的愿望,无关江山,无关荣华,只想和心上人安安稳稳地度过一生,如若真的可以实现,他无论如何都不会舍得离开人间了。

    但是詹星若不同,他的心不在儿女情长上,他心里是天下。

    顾情撑着身体,头发落在詹星若的腿上,身体向前,微微侧着头,轻轻地吻了一下詹星若端着药的手,嘴唇似有还无的碰在他手上,良久才离开。

    “谢谢你今天能留下来,军师。”他轻轻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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