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师?”顾情没来得及放下文书, 皱起眉看着詹星若。

    詹星若揉了揉太阳穴, 一把抢过。

    “来了。”他应道, 稍稍整理了衣服便去给无争开门了。

    无争风风火火地赶来, 穿着久违的朝服, “阿离, 快换衣服, 跟我走。”无争道。

    “好。”詹星若点头, 转身去房里拿衣服。

    “军师,这是什么时候写的?”顾情并没有回避,站在詹星若身后问道。

    “早就写了。”

    “你要把它奏上去?”顾情问。

    “当然, 不然写它干什么。”詹星若道。

    “军师你,这是为何?你明知道士族势力强大无可撼动,你这是鸡蛋碰石头,倘若变法真成,他们不会放过你的。”顾情道, 这些詹星若当然知道, 他只点点头, 没有回应顾情。

    “不对, 军师, 以现在的形势, 外乱不平, 内政如何改, 这不是改内政的时候, 你不会不知道。况且这么贸然变法, 不会有结果了,章继尧不死,什么变法都没用,你这份文书呈上去,只会让你自己变成众矢之的。”

    顾情顿了顿,“还是说,这就是你的目的?”

    詹星若换好衣服,回头看着顾情,点了个头,“让他们都看着我,这就是我的目的。”

    “为什么?”顾情拉住他。

    “以乱制乱。”詹星若道,“我们还有时间,等我回来,再写信给你讲。”

    “军师之前为什么一直都没有告诉我?”

    “如果你不看见,我现在也不想告诉你。”詹星若看着顾情的眼睛道,丝毫不闪躲,反倒让顾情有一些心慌。

    “什么时候决定的?”顾情问。

    “你受伤的时候。”詹星若低着头,垂着眼帘。“章继尧应该也会去上朝,你就趁这个时候走,让无争的贴身侍卫送你回去,不会有事的。”

    “军师,我想,”顾情话到一半,詹星若却突然靠在他的怀里,轻轻的攥着他的衣服,脸贴在他胸膛上良久。

    “让我也,保护你一次吧。快走。”詹星若低声道。

    顾情伸出手,紧紧地抱住他,“军师,跟我说说,等天下天平了,你还想要什么,看看我能不能给你。”

    詹星若扯出一个笑,道“我想过能每天很晚才起床的日子,能给我吗?”

    顾情点头,“当然。我一定把军师捧在手心里。”

    “那我记下了。”詹星若道,随之一把推开顾情,眼眸的光在那一瞬间暗淡下去,随着另一个体温的抽离,有某种预感在顾情心里骤然升起,詹星若转身出去,没再回头看他,独独留给他一个穿着黑红色朝服的背影。

    如此,陌生。

    皇帝难得上朝,大殿前皆是大臣们匆匆忙忙的身影。

    孔覆一跟在章继尧后面,不放心地抬起眼睛瞄了瞄章继尧。

    “有事?”章继尧问。

    “没事倒是没事,我就是想,这老皇帝这么多日不上朝,今天怎么突然就上朝了?”孔覆一问道。

    “哼。还不是有人死缠烂打,巧舌如簧。”章继尧提着朝服上台阶。

    “有人游说皇上了?皇上不是拒不见人吗,就连您也……”

    “都是王公公跟我讲的,说这几日太子频繁去见皇上,皇上也允了。果然,亲生的就是不一样。”章继尧冷笑,“从小就跟我过不去,我倒要看看,这太子还能扑腾几下,挣扎,到最后也不过是死路一条。”

    “是太子啊。”孔覆一点点头,又有些不放心,“你说他,会不会和皇上说了您什么?”

    “都这个时候了,我还怕他不成,叫他尽管去说。”章继尧大笑,“走,跟我上朝,看看这皇帝还能玩儿出什么花来。”

    两人进大殿的时候,众官员早已站好,只等太尉就位。皇帝眯起眼睛看了看章继尧,章继尧上前去行礼,皇帝见章继尧来了,高兴得不得了,赶紧挥挥手,“爱卿平身。”

    章继尧笑了笑,侧头看了看一旁的无争,还瞥见了难得一见的詹星若。

    “詹军师也来了?”退下时,章继尧小声道。

    詹星若只侧目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我听太子说,谁,有什么治国□□的良策,要给朕?拿来看看。”皇帝道。

    詹星若上前一步,递上奏折。

    皇帝伸手比划了一下,太监便把奏折送上去,他眯起眼睛看了又看。

    “爱卿好字。”他笑,“就是朕,看不太清。”说罢将奏折一撂,殿上一片哄笑声。

    无争微微皱眉,看了看詹星若,却发现詹星若一脸淡然,从容道,“那臣,说给皇上听?”

    他一问,朝堂顿时安静下来。不一会又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皇上顿了顿,“好,讲给朕听,朕想听。”

    詹星若跪在殿前,双手一叠,“皇上,我们刚历大汗,蛮夷又攻势凶猛,征战本就劳民伤财,现在百姓以不堪重负,月渚也已伤痕累累,这时实在不宜加收赋税。”

    “你要跟朕谈赋税的事?”皇上问。

    詹星若点点头。

    “你觉得不合理?”

    “是。”

    “啊……,都是他们收的。”皇帝大手一挥,朝堂顿时乱作一团,高官互相推诿,叫苦喊冤。

    无争忍不住也上前来,“禀告父皇,据儿臣所见,月渚西南东北灾情最为严重,明明拨了粮,却迟迟不能到百姓手中,月渚哀鸿遍野,儿臣实在,看不下去。”

    “有人给贪啦?”皇帝伸着头,问道。

    无争和詹星若都没有说话,他自己笑了笑,“定是如此,你们不说,朕也猜得到。怎么?是谁这么大胆?”皇帝问道。

    “儿臣,不知。”无争道。

    “不知?那你跟朕,说什么呢?无争,你让朕把道长放在一边,就是来听你说这个的。”

    “皇上。”詹星若忽然开口。

    “皇上,臣以为,历朝历代皆有贪官污吏,”他顿了顿,“只是月渚格外严重。”

    全殿哗然,连无争也一惊,倘若他这父皇一怒,詹星若恐怕要人头落地。

    “你说朕不行?”皇帝果然没让詹星若失望。詹星若还是一如既往的从容,他摇头,淡定道,“不是皇上不行,是制度不行,前人的制度,不适合现在的月渚,皇上披荆斩棘,攻城略地,开疆拓土,月渚早已今时不同往日,我们更大,也更杂更难于管理,自古大帝皆有一套与时而生的制度,臣绝无诋辱皇上之意,请皇上明鉴。”

    詹星若道,他话音一落,老皇帝坐直的身子又慢慢靠了回去,无争这才松了一口气,看詹星若平日里不爱说话,没想到关键时刻这么有词。

    “你说得有道理,那你,可有对策?”

    “臣有。”詹星若道。

    晌午艳阳高照,顾情已经坐上了回天关的马车,陆忘遥本想和哥哥说几句话,却见哥哥目不转睛地望着窗外,看都不看他一下。叹了口气,“我出去坐一会透透气,有事叫我。”

    顾情没理他,陆忘遥撩开帘子出去了。

    除了车夫,飘摇也在那坐着,拿着小刀小心翼翼地削鸭梨。

    “直接吃不久行了。”陆忘遥坐在他旁边,飘摇竟然躲了躲。

    “不,不行,这个皮,不,不干净。”他结结巴巴道,好像更专注的的削起鸭梨。

    “哈。”陆忘遥看着那越来越小的鸭梨,笑了一声,“你削完不用吃了,都削没了。”陆忘遥道。

    飘摇皱着眉,犹豫了一下,又继续削起来,陆忘遥觉得有趣,都认识这么久了,飘摇怎么好像又回到了最初相识的时候,竟然磕巴起来了。

    “啧,你跟我说话看着我啊。”陆忘遥道。

    “我,我削鸭梨。”飘摇不抬头,红红的耳朵却被陆忘遥看的一清二楚。心里想以后要是真的跟飘摇在一起,就这细心的样子,真跟取了个媳妇差不多,这么算来,就算飘摇是个男的也不亏,自己一定好好疼爱他。

    “我直接吃就行不用削。”陆忘遥道。

    飘摇停下了手,看了看他,“不是,这是给顾老爷削的。”

    “啊?”陆忘遥一顿。

    “他,吃点这个,有好处。”飘摇道。

    陆忘遥扶着额,“不是给我的呀。你对我哥那么上心干嘛呀,他可名花有主了。”

    “不,不是!”飘摇立刻反驳道,陆忘遥笑笑,往飘摇身边凑了凑,“那你干嘛?”他问。

    飘摇一手握着鸭梨一手攥着刀,别过头不看陆忘遥,半晌才磕磕巴巴地说了一句“我,我师父说长兄如父,以后我带你走了,就没人孝敬顾老爷了,我得,提前……”飘摇说说便停了下来,回头看已经呆了的陆忘遥。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说错话了,连忙解释,“我还不会做这个,等我练好了,就,也给你削,我一定照顾好你,给你养很多,很多鸡,我们可以一起养,一起吃饭,其实种地,”他忽然放轻声音,羞涩道,“一,一起睡觉。”

    陆忘遥直愣愣地看着他说完。

    良久才反应过来,“你这是,要给我娶回去吗?”

    “我……”飘摇咽了口唾沫,不知道陆忘遥是不是要生气,委屈巴巴地等着他回答,自己又悄悄地补了一句,“我想好好待你。”

    “那你好好练练削鸭梨。”陆忘遥云淡风轻道,好像完全没听飘摇的话,转身回了车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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