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在含元殿上欺负人。

    欺负完一拨儿,剩下一拨儿。

    六品上,到九品下。

    外加一个户部尚书。

    “如今没人敢强要铺张使费了,就算有,也可以不必理会。”

    “谁敢逼你们应酬,给他爹一年过八个生日之类的,你们大朝上跟朕直说就是。”

    “都消消停停过日子,且明年春就都可以申请宿舍,一年一贯钱而已,就是远了点儿,怎么还不够呢?”

    天子皱了眉,问道。

    “这么着,户部尚书,你留下,跟他们一起算算,怎么才算够,别太苛刻了,富裕点儿算。”

    “朕也不是非要大家都清苦到底,不过是俭省几年,过去就好了。”

    天子对户部尚书如今的吝啬秉性,了解的十分深刻。

    毕竟户部尚书刻薄天子的花费时,最起劲儿。

    留他们在含元殿算账,天子出了门,发现北静王等在那里。

    “有事跟朕说?”

    “臣多日不见西宁王叔,朝上不好问,就多留了一刻,打扰陛下。”

    水溶躬身施礼。

    天子变得不大拘礼且好说话,北静王自然也就随意了许多。

    以前这种在含元殿门外堵天子的事儿——

    可能太上皇、太后能派人来堵吧。

    群臣没人敢。

    “他还病着,懒怠见人,你们往日熟就见,不熟就算了。”

    “他昨儿不知吃错了什么,还甩朕脸色呢,朕也不好跟病人计较。”

    “你要实在想见,自己悠着点儿吧,别惹他。”

    “他脸色不好,你就当没看见。”

    天子碎碎念道。

    北静王无语了片刻,仍旧坚强的跟着天子回了麟德殿。

    恕我直言,陛下,您这养的可能不是郡王,而是祖宗。

    君臣走到麟德殿外,天子见自己怎么说都没吓走水溶,只得摆摆手,让他自己去见。

    水溶进了侧殿,看西宁王金羲在榻上歪着看书,笑道,“多日不得见,西宁王叔可好?”

    金羲有些迟钝,看了看水溶,坐正了,点了点头。

    “王叔在宫中,我也不好多来探望,也不知道王叔病养的如何了。”

    金羲点了点头。

    “……”

    水溶无语。

    这是,懒得客套?

    点头就算回答了?

    那赶紧说正事儿吧。

    不然待会儿这位王叔该不耐烦了。

    “西宁王妃多次去我家跟太妃说,十分挂念您,哭得太可怜,我娘就托我看能不能带——”

    水溶慢条斯理的说着,一句话没说完,就被金羲讽刺的眼神堵的说不下去了。

    ‘照规矩’、‘按理说’、‘太妃的话’、‘人之常情’、‘体统体面’……

    他很不想回忆起这些西宁王妃温柔贤淑理所当然的逼迫他必须配合她这样那样行事的话。

    他宁愿在幽州常驻到死,去安南远征不回。

    也比被她当提线木偶日日挤兑强!

    水溶顿觉自己跟这位王叔接触不良了。

    他倒是听她娘说,说这个西宁王妃吧,骨子里太自私,利益分明,无情的很,泛泛之交还成,近了瘆得慌。

    她就是把每一个人都安排的明明白白的那种。

    还觉得自己特聪明含蓄,别人都傻,不知道她虚伪无真情,别人不知道她凉薄自私,除了自己心里没人。

    但是——其实夫妻不就那么回事儿么。

    比如他跟他的王妃。

    反正也不是生死与共的交情。

    顶多是利益共同体。

    同林鸟罢了。

    人生一台戏。

    情深无悔的,多半都是演技。

    西宁王妃,坏在演技太差。

    “我就随便一说,您就当没听见吧。”

    水溶看王叔跟他对婚姻的理解,相差太远,也就放下了这个话题。

    毕竟只是顺带的。

    其实他主要是来告状的——

    刚才那些都是借口。

    毕竟,他总不能明说,陛下臣对您今日在含元殿上欺负群臣感到十分不满,决定找人不吐不快……吧。

    十万两啊。

    就算他家资丰饶,这也不是随手扔的数目。

    水溶在心里撇了撇嘴,开始平静的叙述了一番今日大朝的事。

    “一百万两。”

    西宁王躺下去,安静听完,开口道。

    水溶面无表情的看着闭着眼不再说话的西宁王。

    历代西宁王子息都不丰,没分出去多少,且历代都有军|功。

    当年封地封赏,北府最高,但是要搁在如今算,那西王府确实是最有钱。

    但是——

    夫妻间多大仇啊赌气赌到这么个撒钱姿势?

    “不够?”

    “够了够了,西宁王叔这么大方,陛下肯定高兴。王叔放心,回去我跟太妃说,这话指定带到。”

    这是逐客了。

    水溶本想跟金羲抱怨天子没事儿欺负人玩儿,结果,好吧。

    就这么着。

    水溶辞出来,又去见了天子,说了两句闲话,就赶紧出宫回家去了。

    他非常想看家里太妃对西宁王叔这‘一百万两’是个什么表情。

    北静王太妃只是笑了笑,心中了然。

    “家里有多少,他心里都是有数儿的,想来不碍事的。”

    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男人自绝,这是多精明冷清的女人呢。

    现在装深情到处找人哭,也装不像了啊。

    等贾府众人晚上齐聚在贾母房中时,‘西宁王出一百万两’这个消息已经满京城各家都知道了。

    “那会儿还觉得五万两怎么着呢,跟西府的王爷一比,倒不成什么了,也就只能算拿得出手罢。”贾母叹道。

    “西府有钱着呢,一百万两也不到伤筋动骨的。北府的王爷不才十万两。”凤姐喃喃道。

    跟西宁王府怎么比呀,人家西宁王府没盖过几十万两的省亲别墅。

    没有年年流水价贴银子给太监一贴贴十几年的宫中女官。

    人家西王府三代王爷,军|功|赫|赫,封地越来越多。

    进的多,出的少,代代积累。

    贾家是,一百万两捧个贵妃上去,荫蔽全家,然而全家男丁皆不成器。

    西宁王府是人家男人代代悍勇,富足奢费的过日子,享用不尽,还能拿得出一百万两没地儿花去的银子,来哄天子一乐。

    比什么?!比来糟心的吗?

    “手头上虽没这么些,说不得扫扫家底,押出去些不用的东西,折了现银,等慢慢赎就是了,我们凑个两万就是。”贾珍痛快道,“跟陛下学呗,不要脸的省,总能省得出来。”

    “其实,也可折算东西吧?大长公主不就是给的她封地上和庄子园子的,各处金秋的物产么?”探春思量道。

    “咱们家庄子离得远,不及时。”凤姐摇头。

    且天子这分明就是发火儿了。

    个个在那儿站干岸儿,看着天子左右筹措,不说声好听的还罢了,还闹上‘谋反’了,是说谁不站干岸儿看天子笑话,谁下手帮忙,辅助天子,谁就活该被撕咬呗?

    所以不被发作才见鬼。

    “行了,你们先散了,我跟凤哥儿商量吧。”贾母摆手打发道。

    都不中用。

    索性三万两也不太多了,别人就拉倒吧,不指望了,她跟孙媳妇发个愁也就有了。

    李纨随着王夫人退出去,心里觉得逃过一劫。

    虽然她知道不至于分摊到她这个寡妇头上,可是,万一呢?

    她娘家刚收了二十来口子人,正找地方给他们一起读书呢,娘家清贵,没什么资财,不比这些动辄敢掏出百万的勋贵,她今儿刚拿了五百两银票回家去悄悄儿贴补家里。

    再被这里要一回,她可受不了。

    “甄家还了咱们两万银子,在你太太那儿收着呢,甄家还有些压箱底儿的银子东西,还有一些以前搁在咱们家的东西银钱,这些都留待他们家以后抚育能留下来的根苗,东西不能动,怕惹嫌疑,银子可以动一部分,回头慢慢攒了补就是,我跟你们太太说了,就拿出来,就够了。”

    “刚才人多,不好说出来。”

    贾母笑道。

    “甄家还在牢里,案子还没审,若是以后对出来——”

    凤姐早晨跟贾琏说的笃定,其实她心里也没底。

    “他们家跟亲戚那些,若是查得狠些,大概能对出来。”贾母缓缓道,“但是跟咱们家的,对不出来。”

    甄家是织造,职位低,但位置好,丰厚啊,所以攀的亲戚都高,银子大都是单向的流。

    跟贾家,是早年的老交情。

    银子是双向的,你来我往,你给我存着,我帮你收着。

    甄家抄家,给亲戚送的藏的,反而容易查出来。

    给贾家,想来甄应嘉知道账该怎么做。

    本来就互有来往,来回几万两的彼此照应方便,惯常了。

    瞒个十万两上下的银钱东西,只要贾家不倒,账上又看不出来,谁往死里查呢?

    没凭没据,来国公府抄家吗?

    贾母素来胆小,子孙虽然都松泛的养着,各个不笨但懒散好色不成器,但是直接犯事儿的胆子,还是没大有的。

    但愿这一回,这场风雨,这场持续不停的落在长安的风雨,她的子孙们,能平平安安的过去吧。

    一场秋雨,一层寒凉。

    深秋的夜里,谁也不想早睡。

    天子留了尚书右仆射,那位老人家下棋。

    陶梧站在一边,不观棋,不语,彻底的真君子。

    “陛下生气了?”

    西宁王想着今日禹诏复出征,天子本就不能安心,大朝时又闹起来,这怕是心里特别不痛快。

    “不气了,发了笔横财,尤其西府的王爷特别大方,就更不气了。”

    天子笑道。

    那些朝上闹起来的,不过是原装那位天子,养的撕咬人的‘疯狗’而已。

    他一穿过来,他们就没了主子。

    想助纣为虐,纣没了。

    想为虎作伥,虎没了。

    碍事也有限了。

    不过,毕竟那疯咬的本性,是早晚忍不住的。

    就这点儿事。

    他能生什么大气?

    不值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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