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送着楚见薇走入那扇雕刻着獬豸的黄铜大门后, 楚悦在门前伫立了须臾,最终还是转身而去。

    雨下得越发的大了,仿佛没完没了似的。

    楚悦讨厌雨, 讨厌南方,讨厌他眼下所在的双鸦镇。昔年他答应姐姐,要去很多的地方, 要见识很多的人与事, 可这几年来, 他却始终被困在这么个让他反感的小镇子里。

    烟雨之中, 巷子里几乎不见行人。他心不在焉的往前走着, 思绪漫无边际的起伏。

    他这样讨厌下雨的人,就不该在雨天出来。

    可是……可是那个韩家四奶奶实在是太像姐姐了。

    四年前她才嫁来韩家时, 他就曾将她认错过。后来才渐渐的意识到这人与姐姐的区别。然而最近一段时间不知怎么了, 韩四奶奶的一言一行都愈发的靠近他记忆里的姐姐。

    真是见了鬼了!

    先前他看着韩四奶奶被人带走的时候, 竟然感到心中无比难受,就好像亲眼看见姐姐被人欺负了似的。他现在有些烦躁,烦躁的想要杀人。

    雨声中传来了一声轻笑。

    他拖着沉重的步子,面无表情的从那人身边走过。

    “你看起来很不高兴。”明虚像是永远都这样善于洞察人心, “按理来说, 你的计划都已经实现一半了, 不该开心些么?”外人眼前仙风道骨的明虚真人戴着斗笠披着蓑衣跟在楚悦身后, 活像个无赖儿。

    楚悦懒得理他。

    这几年来他虽然是仰仗明虚庇护在双鸦镇中生存, 但他并不会给明虚好脸色看。这人油滑而又危险, 楚悦不敢轻信他。

    见楚悦又不搭理自己, 明虚便如同搭讪美人失败的混混似的嗤笑了声:“假惺惺。”

    楚悦停下脚步,斜眼看向明虚,“你再说一次。”

    “沈氏难道不是你害死的?”明虚知道这小子性情乖戾凶狠,自己这样一个废人绝不是这人的对手,于是警惕的后退了两步。

    他倒不是真的有多么害怕楚悦,这疯子好歹还有一线理智,不至于在报仇成功之前就做出当街杀人的事情来,明虚只是本能的防备他。

    一向脾气不好的楚悦却在这次被冒犯后没有继续追究,他垂眸,撑着伞往前漫无目的的缓行,淡淡的开口为自己辩解道:“不是我。”

    “不是你?”明虚挑眉,有些嘲弄的意味。

    “害死沈氏的,当然不是我。”

    ***

    楚见薇脱下一只鞋子,快准狠的拍死了她面前第十六只爬虫。

    低估了古代大牢的脏乱差,是她的错。她现在只想回去,宁愿死在芷兰院的地牢也不想被困在这个鬼地方。

    她没有洁癖,但一想到要在这样一间不到二十平米,阴暗、潮湿的鬼地方和蛇虫鼠蚁一起度过一段“愉快美好”并且还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结束的日子,她就觉得生无可恋。

    等到楚夫人醒来,不会一怒之下自尽带着她一起死吧。

    她打了个寒噤。

    墙角的稻草堆看起来都已经开始腐烂发霉,楚见薇不敢坐那更不敢睡那,只好坐在了地上。她忽然想起昨晚楚夫人留给她的信她还没有读,她当时忙着去看沈氏的尸体,那份信被她随手塞到怀中,于是她赶紧将其掏了出来。

    说实话楚夫人的字有些难看,她只在儿时由女先生开蒙,教着读过几本《女则》、《女儿经》之类的书,之后再没有机会摸纸笔。所以楚见薇要看她的信,还需费心的连蒙带猜。

    昨晚楚夫人的心情应当很不好,这从她潦草的笔迹中可以体现。她一如既往的用尖刻的口吻对楚见薇白日里的行事做出了评断,杨氏之死没能让她心生怜悯,她毫不客气的在信中嘲笑那个女人怯懦无能,并表示自己不想收养杨氏之子。

    最后,楚见薇的目光落在了信尾。

    那里一般是用来书写落款署名的地方,从前都是空着的,但这一次,那个位子被两个字填上——环珮。

    楚夫人的闺名,叫做“环珮”。

    她也是有自己的名字的,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有喜怒哀乐,有自己的过往。

    “楚环珮、楚环珮……”楚见薇反复喃喃着这个名,好像能够借此将那个人唤醒,又好像可以通过这个于她而言熟悉又陌生的人来获得些许安全感,“你说我们该怎么办才好。”

    楚环珮当然不可能在这种情况下给她一个答案,她们之间的交谈只能通过纸笔。

    楚见薇想要将信收好,却又顿住。

    视线从“环珮”二字上移,落到了信件正文最后一句话上。

    “勿留杨氏子。”

    这五字的墨迹比其余字格外重些,一笔一划写来,透着一股凝重的意味。

    ***

    沈琇之死很快便传遍了整个双鸦镇。

    沈家勤文园自然也得到了消息,毕竟死的是自己一个堂妹,沈琮即便与这个妹妹没有多少感情,但还是按照礼节派人上门吊唁。

    “韩家也真是倒霉,接连死了两位少奶奶。”沈宝忠跟在主子身后,啧啧感叹,“还赔上了一位四奶奶。”

    “韩楚氏?”

    “可不就是她么?据说三姑娘便是她杀的。”

    “听说我那位二伯母还亲自上门去韩家闹了一场?”

    “正是。”沈宝忠苦笑着说:“袁夫人那样端庄的人,在葬礼上却犹如泼妇一般,硬是将韩楚氏弄进了大牢里。”

    沈琮轻笑,慵懒的靠在椅子上,挥手让正在水榭为他唱曲解闷的歌姬先行退下,“我那位伯母一会或许就要过来了,可不能让她看见我在三堂妹死的时候还在听赏管弦。”

    袁夫人那一房早已失势,她想要为女儿找出凶手,势必就得来找沈琮这一脉。

    “袁夫人已经递上了拜帖。”沈宝忠说道:“那……是见还是不见?”

    张巡按、顾高瞻等人的造访,让沈家前阵子忙乱了一阵。张巡按还好,能用白银打发过去,就算这真是个清廉的,沈家在朝中的势力也足以压制他。

    难的是顾高瞻,这位宫里出来的年轻税监着实不好对付。

    沈家并不清白,这个家族背后有太多不能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的秘密,牵扯到了太多盘根错节的势力。

    沈琮为此几乎焦头烂额,这时还有精力操心堂妹的死么?

    当然是有的。

    沈琮将手中纸扇一收,“你去告诉二伯母,说一笔写不出两个沈字,我定然不会让三妹死不瞑目。让她继续闹,最好将整个韩家都拖下水最好。”

    韩濡死后,韩家败落,但到底是死而不僵的百足之虫,沈琮不敢掉以轻心。如果能借这个机会将韩家击垮,将韩太爷逼死,那真是再好不过。

    “就是不知道,真正害死三妹的人是谁?”沈琮也有些好奇。

    “巡检司已经在查了。”沈宝忠道,又补充一句:“汤姑娘亲自去查的。”

    “她怎么又掺和进来了?”沈琮微微蹙眉。

    “何止啊,听说袁夫人与韩楚氏争执之时,她就在现场,还试图护着韩楚氏来着。”沈宝忠说道:“汤姑娘与那韩楚氏情谊颇深。据三姑娘生前的丫鬟说,韩楚氏极有可能便是真凶,但汤姑娘非要袒护着她。”

    “韩濡死前,将自己名下的房屋、地契、田产——总之只要是他手里见得了光的财富都给了这位遗孀,而她能守住这一大笔钱财,想来也是个不简单的女人。”沈琮用一种惋惜的语调轻轻道:“这种人若是因为沈琇死了,倒是挺可惜的。”

    “六爷的意思是?”

    “槿语既然不想让她死,那咱们就让她活。”

    ***

    “杀死沈夫人的凶器,应为一把东洋倭刀。”这是巡检司官衙所有验尸官最后得出的一致结论。

    汤槿语对这个年代的武器了解不深,只能将信将疑的再三确认,“真的是倭刀么?”

    “倭刀往往锻造精良,刀面平整,刀口较窄——割断沈夫人气管的,应是一把倭刀。”

    但在沈琇尸体被发现的地方,她手边的是一把汉剑。

    那把剑看起来并不是凶器,凶手将它放在沈琇身边,是为了混淆视听。拥有倭刀的人不会太少,但也不会太多。

    倭刀产自日本,双鸦虽不临海但却近海,常与西洋、东洋诸国有贸易往来,早年更是常经受倭寇入侵之害,所以日本的倭刀会出现在这里,并不奇怪。

    但能够拥有倭刀的,也定然不会是一般百姓。

    汤槿语恰好就知道一个人,她收集了不止一把倭刀——楚夫人。

    汤槿语始终还记得她当初为了万子兴一案而悄悄翻入芷兰院时,被手提倭刀的丫鬟们团团包围的情景。倭刀锋利、贵重,一把名家锻造的倭刀甚至可抵百金,然而芷兰院人手一把,用这样的凶器来看家护院。

    后来大部分的倭刀都被汤槿语收缴,但芷兰院还留了好几把。一则是因为楚见薇需要几把武器防身,二则是因为楚夫人藏东西的地方太多,她们也不知道其余地方是不是还藏了更危险的武器。

    所以,她的同乡,这回怕是有麻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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