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山上道观传来消息, 明虚那位外出修行有一阵子的徒弟静尘回来了。

    明虚去芷兰院打听了一圈,得知“楚见月”已经失踪了好几天了。好在巡检司弓兵正忙着找同样失踪了的汤槿语,对于“楚见月”的消失并没有过多在意。就算“楚见月”真的是杀了岁红的凶手, 他们相信只要他们的头领汤槿语回来了,那么即便凶手长翅膀飞了,汤槿语都能重新将人抓回来。

    崔叡博的死闹得沸沸扬扬, 一向消息灵敏的明虚自然也听说了, 用脚趾头猜都能猜到这是谁做下的好事。

    在给韩太爷留下了足够多的药后, 明虚暂时向韩家请辞, 理由是要去找自己的小弟子。

    “道长非走不可么?”韩太爷十分不情愿的样。

    “小孩子总是让人放心不下的。”明虚笑着说。

    实际上他是放心不下自己, 双鸦镇的水被搅得越来越浑了。

    镇北,有一座在附近一带算得上是巍峨的高山, 山名“玉泉”, 又因山内常年云雾缭绕的缘故, 又被人称作仙山。

    这样一个地方,自然修建了不少道观、佛寺、山庄、隐士茅屋。明虚的道观在玉泉山上一处不起眼的小山峰,道观的香火不算特别旺盛,观内也只有道士两三人而已。

    明虚回到这里时, 在前来迎接他的小道士中, 并没有看到楚悦的身影。走到屋内才发现楚悦居然——

    病了。

    真是难以想象, 这个比恶鬼还凶狠的少年居然有生病的一天。

    楚悦坐在床上, 穿着深青色道袍, 一头长发披散着, 他那张脸甚至也不再用青黛妆粉修饰, 露出了本来的面貌——干净、清丽、精致。明虚叩开房门时,他裹着被子,手里捧着一只药碗,一副病恹恹的模样。

    “你……怎么把自己弄成了这幅鬼样子?”明虚假装自己没有幸灾乐祸。

    “关你什么事。”楚悦咽了口汤药。

    已经有小道士告诉了明虚,楚悦之所以生病,是因为受了风寒的缘故。几天前他回到道观时,浑身都是湿的。

    这很好解释。杀完崔叡博后,楚悦是跳河逃走的。

    他的水性足以保证他在泅游很长一段时间后仍然活着,但他的身体却未必受得了黎明时分河水的冰凉。

    其实这也和他最近一阵子思虑太重有关,心里想的事多了,身体也会相应的变差。

    “‘见月’投水自尽。你不想管韩楚氏那个女人了?”

    “关你什么事。”楚悦把刚才说过的话再重复了一遍。

    明虚自顾自的继续问道:“你这是何必呢?”

    楚悦看起来像是要将药碗直接砸过来了,明虚赶紧往远处挪了挪,“你不会是做戏做了太久,舍不得了吧。”说完这句话他就忍不住笑了起来,大概自己也觉得荒诞,“你是个什么样的人,我清楚得很。韩二奶奶死了,你嘴硬说不是你害的,可你把韩二死因告诉沈氏时,你就猜到她会因此而死了。你是故意的。”

    楚悦捧着碗的手抖了一下。

    “你早就料到以沈氏那种性子,一定会为了自己丈夫去犯险,到最后只有被杀这一条路。你想借沈氏的死让韩家和沈家乱起来,进而将整个双鸦镇都弄乱。河流在激烈翻涌时会带动河床底下的泥沙,你希望双鸦镇的混乱,可以将四年前的旧案重新翻到人们的面前。这一次杀了崔叡博,尽管很冒险,但你还是这么做了,因为这在你的计划之内。”

    楚悦默默喝着药,腾升的热气让他眼睛有些难受。

    “我只是不明白你为何总放不下那个韩楚氏。”明虚摇头,“说她像你姐姐嘛,可她又不是你姐姐。三年前你被她打断腿骨的时候,这点不是已经很清楚了么?说你这样做是因为良心未泯嘛……我还真是有些想笑。楚悦,既然已经做了恶人,就不要总摆出一副伪善的面孔去施舍你的同情。怎么,难不成你还觉得你的姐姐或许会回来,怕她看到你作恶会难过?”

    这一次楚悦终于是被刺激的将手里的碗丢了出去。

    早就料到他会有这番举动的明虚惊险万分的闪过,只差一点就被砸中。

    “我不是施舍我的同情。”楚悦开口道,因为还在病中,他的嗓子哑的厉害,语调平静,一字一顿,“可她对我很好,我舍不得。”

    “舍不得?”

    “我不是什么冷心冷血的毒蛇蝎子,自然会本能的向温暖的地方靠近。”楚悦说:“刚才的药,真苦啊……如果她死了,这世上连个会记得给我送糖块的人都没了。”

    到底只是个孩子。明虚心想。只有孩子才会如此拎不清,舍不得这个又舍不得那个。

    当然,这些话明虚不能说出口,他只是摇摇头,用不赞同的语气道:“你太不理智了。”

    “那又怎么样?”楚悦轻哼了一声。

    明虚无言以对。

    他早就领教过这孩子的蛮不讲理,然而他身为一个成年人,还是对方名义上的师父,却根本没有办法来管束楚悦。

    毕竟打不过。

    楚悦喝了几口凉水,将舌尖那种苦味冲淡后,披上了外袍,边往外走边束好了头发。

    “你要出门?”

    “去找她。”

    明虚算是明白了,方才他说了那么多,这孩子根本一句话都没听进去,“你不怕给她惹麻烦?杀了崔巡检的‘见月姑娘’?”

    “不怕。”楚悦说:“我保证她会活着。”接着一直面无表情的他忽然诡秘的笑了笑:“再说了,就算杀人的是她身边的‘楚见月’,官府也不会为难她的。”

    “为什么?”

    “因为那个张巡按,我认得。他是个极其多疑的人。”

    ***

    张巡按正坐在崔叡博生前办公的官署内,调查这人的死因。

    说来也是让人气闷,他来双鸦镇,是为了调查崔叡博渎职,同时奉了皇帝的御令,暗查另外一桩与这个双鸦镇紧密相关的事。可谁知道崔叡博滑不溜手难以对付,更是因为一个女人就这么死了。

    这下好了,他想要审问什么都问不到了,更是不得不暂时接手双鸦镇巡检司。

    崔叡博毕竟是个巡检,这样的官在朝堂上根本拿不出手,但却因为负责管理商贸繁盛的双鸦镇,而在地方上尤其重要。这样一位官吏骤然死去,想必会牵动不少人与事。

    张巡按有些怀疑崔叡博真正的死因。

    据他下属送来的情报称,杀死崔叡博的是双鸦镇某个韩姓世家的丫鬟,名“楚见月”。崔叡博将这个女人掳回了自己宅邸,结果却在半夜为此女所杀。

    凶手在杀了崔叡博后,试图翻墙逃出崔家,可惜惊动了崔家家仆。这些人将她一路追到了沄河河畔,最后她在绝望中跳水自尽。

    听起来这桩案件极其普通,恶官仗势欺人、弱女刚烈报复、走投无路含恨自尽,类似的戏码,在茶馆的说书人那一天可以听到不少。但张巡按凭借着他多年断案的丰富经验,猜测其中另有隐情。

    首先是这个“楚见月”的身份。

    她没有户籍——只不过时下户籍管理不严,多得是随处飘荡的游民,所以在这之前,从来没有人追查过她是谁,家住何方。

    据说她是几个月前乍然来到双鸦镇的,还莫名其妙的失去了记忆,所以被韩家的少奶奶收留。

    而那位韩家少奶奶则因为谋害自己的妯娌,前不久下狱了。

    按理来说,张巡按应该将那位韩楚氏提出来审问一番,可是他总觉得其中不大对劲。

    他怀疑,崔叡博其实是被沈家人暗杀的。

    沈家是双鸦的地头蛇,张巡按清楚这个家族绝不干净。崔叡博和沈家多有勾结,说不定是沈家人担心他从崔叡博那里问出些什么不利于沈家的话,所以将其灭口。

    有两个细节可以作证他这一观点。

    其一,是楚见月虽然是养在韩楚氏身边的丫鬟,但根据巡检司之前的调查记录显示,这人和韩家的二奶奶韩沈氏曾有过密切来往。

    其二,楚见薇最后虽然跳河,但尸体至今尚未打捞出来。而她所跳下去的地段靠近沈家,河水若是再往前流个半里地,就能到达沈家勤文园了。

    当然,这一切都还只是张巡按自己想当然的推测,他现在需要的是证据。

    想到这里他不犹心浮气躁,将案前的卷宗拂落在地。

    就在这时,属下前来报告,“沈家六爷沈琮求见。”

    张巡按立刻坐直。

    他知道沈琮是谁,沈家而今的掌权人,他才来到双鸦镇时,这个沈琮就曾前来拜见过他,给他留下了圆滑、狡诈的印象。

    “请他进来吧。”张巡按深吸口气。

    很快,一个约莫二十七八的年轻人走了进来,他见到张巡按后,行的是庶人见官的礼节,但口中唤的却是,“世叔。”

    沈家与内阁首辅有姻亲,那位大人物算是沈琮的姑祖父。而张巡按的座师恰好也是那人,所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二人是可以互攀交情的。

    但沈琮唤他一声世叔,更是一种示威。

    “在下今日来拜见世叔,是为了一个人。”沈琮说道:“为了故巡检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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