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困在狭小的监牢里太久了, 楚环珮自己都已经习惯了那里的憋闷与肮脏,当她走出那方狭小的空间时,她总算畅快的长舒了口气。

    入狱时仿佛还是盛夏, 眼下天气却已经凉爽了许多。微微带着些寒意的风迎面扑来,叫人精神为之一振。

    楚环珮想起了很多年前,她嫁来韩家的时候。

    那时她才结束了长达数月的旅途, 从湖广乘船一路至苏州, 在重新踏上陆地的那一刻, 她有种不真实的眩晕感。那时的她还没有收到韩濡的死讯, 只懵懵懂懂的张望着这座陌生的镇子, 怀揣着忐忑与期许。

    眼下再回忆往事,楚环珮已经想不起许多细节了。她只记得她来到双鸦那日, 天气尤为的寒冷, 明明是孟冬难得的晴日, 天生一片雪花都没有飘,可就是冷得透心彻骨。

    像是上苍在昭示着楚环珮未来的命运。

    “到秋分了么?”楚环珮开口问道。

    “没呢。”狱卒说道:“只不过近来不知为何,天气格外的冷。”他看了眼衣着单薄的楚环珮,担心这个娇贵的少奶奶受不住这样寒凉的风, 却见楚环珮张开了手, 如同要拥抱这份冰冷。

    张巡按已经来到了刑堂预备审问她。这一案闹得颇大, 巡检司上下皆严阵以待。“韩家妯娌互相残杀”的消息在双鸦镇传得极广, 因此也有不少平民百姓挤在刑堂门外看热闹。

    楚环珮被带上了堂, 她本就是偏于柔婉的长相, 细长眉眼, 纤瘦身量,往日里好端端的站着,都像是迎风弱柳、捧心西子,更别说在狱中吃过那么多苦头后。张巡按看了她一眼,都有些不敢用力拍手里的惊堂木,怕吓着这人。门外的百姓更是议论纷纷,都说这样的女人看起来一点也不像凶手。

    楚环珮乖顺的跪下,低着头。张巡按不由自主的放柔了声调,“堂下可是韩楚氏?”

    楚环珮略抬了抬眼,“正是。”

    “沈家沈袁氏控告你杀了她的女儿,你可认罪?”张巡按咳了一声。

    楚环珮没有立刻回答。她此时心跳的飞快,苍白的面颊甚至因此泛起了一片绯红。张巡按等人以为她是害怕,一介弱女子面对这样的情况本能的紧张。

    可事实上,她现在激动的几乎颤栗。

    原来这就是官府啊,她心怀着好奇观察着四方。她看见了堂中央挂着一幅匾额,上书四字“正大光明”。据说这世上每一处地方的官府,都有着四个字。可能不能做到这四个字,却是不好回答的一个问题了。

    这是她第一次来到审讯犯人的地方,却又不算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来。她曾做过许多光怪陆离的梦,梦见自己无数次站在刑堂上,等候审讯,或是在状告他人。

    “韩楚氏,还不回答本官——”张巡按催促道。

    “我没有杀沈氏。”楚环珮简简单单的回答道。

    这个回答并不意外。哪有人犯痛痛快快招认的。旁听着的沈家人也不意外,他们和楚环珮已经达成了协议,楚环珮会说出他们想要听到的那个答案的。

    张巡按开始当庭罗列楚环珮杀人的证据,从汤槿语验尸得出的结论到巧雀的供词,哪一个都对楚环珮极其不利。

    “韩楚氏,若你从实招来,本官或可网开一面。”张巡按一拍惊堂木,“快说,你为何要杀沈氏,是否有人在背后指使?”

    这句话是在暗示楚环珮诬陷韩太爷。

    楚环珮笑了笑,慢慢抬起头,看着张巡按,“沈氏死的,的确很可疑,不怪大人怀疑我。但凶手不是我,而是——”她故意顿了顿,扬起一抹恶意的笑。

    “快说!”

    楚环珮好整以暇的垂眸,开始详细回忆起了她与沈氏的往事,“沈氏死前,曾与我交恶。但她在死前,找过我一次。她提醒了我一些东西,还告诉我,她得丈夫,死于谋杀。”

    堂外围观的看客一片哗然。

    沈家人和张巡按不约而同的皱了皱眉,他们只需要楚环珮指认韩太爷是幕后主使就够了,不需要她节外生枝。

    “不仅仅是沈氏的丈夫韩昪,韩家的几兄弟,除却早年病亡的长子,其余皆是死于非命。”楚环珮眯着眼睛,欣赏着诸人惊讶的神情。

    耳边嘈杂一片,让她记起了她才嫁过来的时候。

    那时韩家上下,也是这般喧闹。她面对着丈夫的棺材发呆,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我于四年前的初冬,嫁入韩家。就在我到达双鸦的前几日,我的丈夫……暴病而亡。”她说出最后四个字时,眸中神情晦暗复杂,“可怜我连自己的夫君是什么模样都不知道,就做了寡妇。好在亡夫新丧,还未来得及下葬。我恳求他们打开棺材,至少让我见一见我的夫婿。可是,没人答应。接下来,我发现,有人要害我。”

    刑堂内外都安静了下来,不少人聚精会神的听着楚环珮的叙述。

    这个才二十出头的女人有一口清亮悦耳的嗓音,吐字不疾不徐,每个人都能够听清楚她说了什么。

    外头又下起了雨,绵密细碎的雨声和楚环珮的音色纠缠在一起,仿佛编成了一张网,将听客拖拽着喝楚环珮一起,沉入了记忆中的深渊。

    “……但首先死去的,不是我。”她笑了笑,素白的容颜因这一笑而有一种诡异的艳丽,“韩家三爷韩慬死在了那年的冬末,距我丈夫过世不到三个月的时候。他是从高楼上坠下去摔死的,许多人都猜,他是不是因为做了什么恶,所以被我的丈夫给带走了。”

    有人克制不住的打了个寒噤。

    “韩三爷有没有作恶我不知道,我这个小妇人只清楚一点,韩三爷是被活人杀死的。”楚环珮看着这些人的反应,心满意足,继续说了下去,“他的兄弟们,亲手将他从高楼之上推了下去。”楚环珮的语速越来越快,这些秘密在她心里积攒了多年,她今日就要不管不顾的说个痛快!

    四年前她面对着韩濡的棺材时只能忍耐,明知韩濡之死有蹊跷,也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被葬下。从那之后她就不断的做梦,梦里的她执着的寻找着真相,想要为他复仇。

    四年后,她已经累了。她不知道自己算不算为韩濡报了仇,她现在只觉得将韩家整个拖下地狱也是不错的。

    沈家和张巡按也都猜到了楚环珮的疯狂念头,这女人怎么什么都说出来了!

    韩家被拖下地狱倒是没什么,只怕她接下来要说出的东西会牵扯到更多的人。谁知道这个女人会有多可怕!

    “韩楚氏住嘴!”张巡按喝道:“你只需要回答是谁指使你杀了韩沈氏!”

    “之后半月,韩昪又死了。这一次他丧命,下手的又是自己身边的亲族,呵,亲族——”楚环珮像是没有听到张巡按的话,继续说了下去,张巡按不得不下令让两个属下去按住她,想要强行堵住她的嘴,可楚环珮仍然挣扎的吼出了半句话,“沈氏之死和韩昪……”这话她没能再说下去下去,她感到后颈忽然剧痛。

    一种酸楚的感觉迅速扩散至全身,她痛苦的翕合双唇,却发现自己没有了说话的力气。

    两个差役看见她因疼痛而扭曲的神色,疑惑的松开了钳住楚环珮的手  。楚环珮就这样倒下,再没能起来。

    “发生什么了?”张巡按大惊失色。

    没人知道为什么,楚环珮就这么毫无征兆的倒了下去。

    “还、还要继续审么?”差役问道。

    莫不是这女人又在耍什么花招?张巡按不敢掉以轻心,“来人,拿水来泼醒她!”

    “慢着!”有人高声喝道。

    刑堂外的百姓以极快的速度分散开,因为不这样做他们怕是会被骏马踩死,有个疯子居然骑着马一路狂奔了过来,马蹄踏上了刑堂,那人才用力将疾驰的马勒住,然后跳了下来,扑向地上的楚环珮。

    “汤槿语!”

    失踪了好几天的人忽然回来,吓到了不少的人。但汤槿语根本顾不得和他们解释什么,在检查过楚环珮的脉搏、呼吸后,她大声道:“快请医官来,她这是中毒了。”

    她指尖下这人脉搏跳动的速度达到了可怕的程度,汤槿语怕再晚几分钟楚环珮就要归西。

    但张巡按显然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他和汤槿语不熟,也不明白这人为何失踪又出现,只是身为高官,眼见一个小吏居然敢在他面前如此放肆,不犹大怒,“这里是公堂,岂是你可以胡闹的地方,赶紧退下,莫要扰乱本官审案!”

    “大人!”

    “退下!”

    “看来张巡按审案十分忙碌哪。”又有一名不速之客赶到,他也是乘马疾驰而来,但一路风尘仆仆,依旧气度不凡,“那么咱家来到这里,是不是打扰了张巡按您了呢?”

    “顾公公?”张巡按从座位上站起。

    本该在苏州的税监顾高瞻瞥了眼地上的楚环珮,在他身后,跟随他一同疾行赶来这里的医官们纷纷上前查看昏迷中的楚环珮。

章节目录

佛系反派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书林文学只为原作者渲洇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渲洇并收藏佛系反派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