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监狱后, 楚见薇觉得自己仿佛得到了新生。
不用待在黑乎乎的屋子里和蛇虫鼠蚁共处一室，不用吃剩饭剩菜，而且还能随时洗头洗澡。按理来说, 她现在应该感激涕零，可实际上，她重新回到芷兰院后, 过的并不算开心。
首先是因为韩家这回闹出的大事, 韩太爷居然是杀死沈琇的真凶, 这个消息一经传出便震动了整个家族。短短几天之内, 韩家上下便乱成一团。楚见薇作为韩家的四少奶奶, 不可避免的卷入了纠纷之中。她无意瓜分韩太爷手里的权柄，也不想理会那些希望依附她的家奴、商队。索性以养病为名义, 谢绝了一切的访客。
其次就是因为, 楚环珮消失了。
在见到顾高瞻后, 楚环珮就再也没有出现。也不知她是因为被自己的弟弟打击得太大心灰意冷，还是觉得自己反正已经见到弟弟了，活着没什么意思了，干脆放弃了自己。
这几天里, 楚环珮没有出来, 楚见薇也没有再回到九官身边。她每天都是一觉睡到自然醒, 医官说她近来睡眠状态很好。有助于她的伤势恢复, 只有楚见薇才知道自己心里有多么堵得慌。
为了能够“放出”楚环珮, 为了能够再见到九官, 楚见薇恨不得一天十二个时辰都躺在床上睡觉。这让前来探望她的汤槿语还以为她仍然处于一种虚弱的状态。
“虽然不想打扰你休息, 但有些事我还是得找你问清楚。”汤槿语好不容易找到楚见薇醒着的时候，赶紧凑了过来，“我问完后你再好好休息。”
“放心，我并没有那么嗜睡。你尽管问好了。”楚见薇从床上爬起，揉了揉蓬乱的头发。
“那天韩太爷派来杀你的人叫榕娘，她在身上带着抹了毒的匕首，显然是想要置你于死地，却不知怎么反倒被另一个人给杀了。你知道那个人是谁么？”
“我当时昏着呢。”
“那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或者说知道谁最有可能是那个杀人的人呢？”并没有人要求汤槿语追查杀了榕娘的那个人是谁，一个韩家家奴而已，死了就死了。但汤槿语还是不肯放过那个人。不仅仅是因为职业病发作，更是因为她一想到楚见薇身边有个身份不明的人潜伏着，就觉得危险。
楚见薇想了想，摇头。
其实她当时已经快醒了。朦胧中感到有人走近了自己，那人的指尖轻柔的按在她的眉心。
那一瞬间楚见薇下意识的以为是见月回来了，她当时处在一种半清醒半浑噩的状态，忘了见月已经离开了她。
既然是见月来了，那么她也就可以安下心来了——这样想着，楚见薇再一次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直到后来被汤槿语和顾高瞻的声音吵醒。
可是这些她不想告诉汤槿语。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想说。
醒来之后她也意识到那个曾经来过她房间的人不是见月，可当那个人出现的时候，她曾真真切切的感受到了一丝宁静。汤槿语说，那个人可能是杀了榕娘的凶手，楚见薇却不想将“凶手”这个血淋淋的词扣在那人身上。
“我不知道是谁杀了榕娘，真的不知道。”楚见薇再三肯定道。
“哦，那算了。”汤槿语点点头，起身要走。
“等等，我也有个问题要问你。”楚见薇犹豫了一下，还是怀着期待开口，“你们，找到见月了么？”
“没有。至今尚未打捞出她的尸体。”
“这是否意味着，她有可能还活着？”楚见薇急忙追问。
“也许吧……”汤槿语不忍心打击她，便给了模棱两可的答案
。
这时门被叩响，一位韩家下人急匆匆的跑来传话，“太爷……去了！”
“又想故技重施么？”话是什么说，但汤槿语还是尽职尽责的打算去看看这位韩太爷又要做什么妖。
因为韩太爷的病情，以及巡检司官署内部混乱的局面，她暂时没有将韩太爷收押入狱，而是将他关在了澄波堂内。这样方便了她飞快赶过去。
交待好属下保护楚见薇后，她大步离开了芷兰院。然而她没想到的是，她居然真的看到了韩太爷的尸体。
“这是怎么回事？”汤槿语一边问自己的属下，一边朝尸体走近。
“韩太爷畏罪自尽了……”他的属下答道。
却有另一个声音插了进来，“不，韩家太爷应为他杀。”
说话的人做道士打扮。汤槿语认得他，这是那个一直为韩太爷调理身子的明虚道人。
“何以见得？”汤槿语倒是不急着去查验尸体了，转头看向明虚。
明虚走到韩太爷尸首边，动作小心的托起太爷的脖颈，对汤槿语道：“被勒死和被吊死，留下的勒痕是不同的。”
汤槿语上前细看，诚如明虚所言。
好不容易查到了韩家几兄弟和沈琇、杨氏的死是为什么，以为自己终于走到了柳暗花明的地方，却发现自己其实是在泥潭里更深的陷了一步。
此刻汤槿语的心情十分不好。
“是谁第一个赶到案发现场的？”汤槿语抬起头问道。
“是贫道。”明虚对汤槿语道。
“当时是怎样一个情况？”
“屋内寂静，四周无人。”
“在这之前，韩太爷可有表现出什么异常？”
“这个，您该去问韩家的下人。”明虚道。
从始至终，他的表现都淡然平静。不过他是修道之人，有这份定力也不足为奇。
汤槿语又接连提了好几个问题，明虚都一一答了。她点点头，又看向了明虚身后的小道士，向他求证了一句，“你师父所言，都是实话么？”
小道士懒懒的瞥了汤槿语一眼，“我是他的徒弟。若我说我师父方才说的全是真的，你们会怀疑我是在帮他隐瞒真相。若我说他所说的是假话，你们又未必会信我一个少年人，且还会指责我不孝。所以你这一问，是不是有些多余了？”
汤槿语原本也是随口一句问话，没想到这个小道士居然敢顶撞她，不犹得多看了他几眼，“呵，你倒是胆子不小。”
“静尘，不得无礼。”明虚回头叱道。
静尘……好像曾听楚见薇提起过此人。
静尘在被明虚训斥过后，显得有些不满。扭头看向汤槿语，“汤先生还有什么要问我们师徒的悉数问出来吧，我还有事，得走了。”
“什么事？”汤槿语一挑眉。
楚悦原本只是不想和汤槿语待在一块而已，但听她这么一问，忽然起了几分恶作剧的心思，说：“我去探望四奶奶。”
“你们很熟悉么？”
楚悦回答时斟酌了一下，只道：“四奶奶信任我，想请我为亡者祈福。”
“哦——”要不是知道楚见薇来自二十一世纪是个唯物论者，汤槿语就要信了这小子的话了，“那我和你一起去吧。”
她查看过榕娘的尸身，也曾仔细检查过案发现场，最终得出的结论是——那天杀了榕娘的人，极有可能是个少年人——只有少年人的身高、脚印可以和案发地留下的蛛丝马迹相吻合。
静尘便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
“汤先生不专心查案么？”
汤槿语笑笑：“查案的事自然有我的同僚来做，我受顾公公所托，现在的主要任务是保护韩四奶奶。”
“那你便跟着吧。”楚悦被她气得笑了出来。
但很快汤槿语就笑不出来了，她没能真的跟着楚悦去芷兰院。因为沈家的人找了上来。
在场没有人知道沈琮曾试图将汤槿语当做“金屋藏娇”的那个“娇”。沈六爷时不时派家奴前来找汤槿语前去府中一叙，汤槿语每每避之不及。人们都猜，汤槿语怕是攀上了顾高瞻，便有意对自己曾经的断袖对象始乱终弃。
偏偏汤槿语还没法好好解释。只能每次听到“沈”这个字后，就躲得远远的。这一次也毫不例外。
甩掉汤槿语后，楚悦心情大好。并且预备将这当成一个笑话，等会说给楚见薇听。
不过这沈家六爷对汤槿语此人还真是上心，难怪当初庄妙姑想要刺杀沈琮，都想方设法要拿汤槿语当诱饵。
他是不是也该学学？
*
在睡了差不多十几个小时后，楚见薇终于无法再次成功入睡。她索性到了院子里透气，顺便搬了一摞的书坐在凉亭中翻看。
楚悦走路脚步声很轻，靠近她时，她犹懵然不知。她眼下看着的是一卷《孟子》，手边放着宣纸和笔，偶尔她会抄录些句子写在纸上。
她的字——
楚悦走到她身后，待看清纸上的文字后，微微一愕。
她的字，和姐姐的真像。
“为写错了。”楚悦看了会，忍不住开口。
楚见薇被吓了一跳，手一抖，差点没握稳笔，但楚悦抓住了她的手，而后将那支狼毫从她手里抽走，在纸上写了一个“爲”字。
楚见薇有些惭愧，她生活在一个被简体字包围的环境，就算练过隶书、魏碑、楷书，也没法捡回繁体字运用得得心应手。
在这小道长眼里，自己这算是写了个错别字吧。好丢脸。
楚悦却是温柔的笑了笑，“以前我姐姐，也有类似的毛病。总爱将‘爲’写成这个模样。”
不用待在黑乎乎的屋子里和蛇虫鼠蚁共处一室，不用吃剩饭剩菜，而且还能随时洗头洗澡。按理来说, 她现在应该感激涕零，可实际上，她重新回到芷兰院后, 过的并不算开心。
首先是因为韩家这回闹出的大事, 韩太爷居然是杀死沈琇的真凶, 这个消息一经传出便震动了整个家族。短短几天之内, 韩家上下便乱成一团。楚见薇作为韩家的四少奶奶, 不可避免的卷入了纠纷之中。她无意瓜分韩太爷手里的权柄，也不想理会那些希望依附她的家奴、商队。索性以养病为名义, 谢绝了一切的访客。
其次就是因为, 楚环珮消失了。
在见到顾高瞻后, 楚环珮就再也没有出现。也不知她是因为被自己的弟弟打击得太大心灰意冷，还是觉得自己反正已经见到弟弟了，活着没什么意思了，干脆放弃了自己。
这几天里, 楚环珮没有出来, 楚见薇也没有再回到九官身边。她每天都是一觉睡到自然醒, 医官说她近来睡眠状态很好。有助于她的伤势恢复, 只有楚见薇才知道自己心里有多么堵得慌。
为了能够“放出”楚环珮, 为了能够再见到九官, 楚见薇恨不得一天十二个时辰都躺在床上睡觉。这让前来探望她的汤槿语还以为她仍然处于一种虚弱的状态。
“虽然不想打扰你休息, 但有些事我还是得找你问清楚。”汤槿语好不容易找到楚见薇醒着的时候，赶紧凑了过来，“我问完后你再好好休息。”
“放心，我并没有那么嗜睡。你尽管问好了。”楚见薇从床上爬起，揉了揉蓬乱的头发。
“那天韩太爷派来杀你的人叫榕娘，她在身上带着抹了毒的匕首，显然是想要置你于死地，却不知怎么反倒被另一个人给杀了。你知道那个人是谁么？”
“我当时昏着呢。”
“那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或者说知道谁最有可能是那个杀人的人呢？”并没有人要求汤槿语追查杀了榕娘的那个人是谁，一个韩家家奴而已，死了就死了。但汤槿语还是不肯放过那个人。不仅仅是因为职业病发作，更是因为她一想到楚见薇身边有个身份不明的人潜伏着，就觉得危险。
楚见薇想了想，摇头。
其实她当时已经快醒了。朦胧中感到有人走近了自己，那人的指尖轻柔的按在她的眉心。
那一瞬间楚见薇下意识的以为是见月回来了，她当时处在一种半清醒半浑噩的状态，忘了见月已经离开了她。
既然是见月来了，那么她也就可以安下心来了——这样想着，楚见薇再一次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直到后来被汤槿语和顾高瞻的声音吵醒。
可是这些她不想告诉汤槿语。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想说。
醒来之后她也意识到那个曾经来过她房间的人不是见月，可当那个人出现的时候，她曾真真切切的感受到了一丝宁静。汤槿语说，那个人可能是杀了榕娘的凶手，楚见薇却不想将“凶手”这个血淋淋的词扣在那人身上。
“我不知道是谁杀了榕娘，真的不知道。”楚见薇再三肯定道。
“哦，那算了。”汤槿语点点头，起身要走。
“等等，我也有个问题要问你。”楚见薇犹豫了一下，还是怀着期待开口，“你们，找到见月了么？”
“没有。至今尚未打捞出她的尸体。”
“这是否意味着，她有可能还活着？”楚见薇急忙追问。
“也许吧……”汤槿语不忍心打击她，便给了模棱两可的答案
。
这时门被叩响，一位韩家下人急匆匆的跑来传话，“太爷……去了！”
“又想故技重施么？”话是什么说，但汤槿语还是尽职尽责的打算去看看这位韩太爷又要做什么妖。
因为韩太爷的病情，以及巡检司官署内部混乱的局面，她暂时没有将韩太爷收押入狱，而是将他关在了澄波堂内。这样方便了她飞快赶过去。
交待好属下保护楚见薇后，她大步离开了芷兰院。然而她没想到的是，她居然真的看到了韩太爷的尸体。
“这是怎么回事？”汤槿语一边问自己的属下，一边朝尸体走近。
“韩太爷畏罪自尽了……”他的属下答道。
却有另一个声音插了进来，“不，韩家太爷应为他杀。”
说话的人做道士打扮。汤槿语认得他，这是那个一直为韩太爷调理身子的明虚道人。
“何以见得？”汤槿语倒是不急着去查验尸体了，转头看向明虚。
明虚走到韩太爷尸首边，动作小心的托起太爷的脖颈，对汤槿语道：“被勒死和被吊死，留下的勒痕是不同的。”
汤槿语上前细看，诚如明虚所言。
好不容易查到了韩家几兄弟和沈琇、杨氏的死是为什么，以为自己终于走到了柳暗花明的地方，却发现自己其实是在泥潭里更深的陷了一步。
此刻汤槿语的心情十分不好。
“是谁第一个赶到案发现场的？”汤槿语抬起头问道。
“是贫道。”明虚对汤槿语道。
“当时是怎样一个情况？”
“屋内寂静，四周无人。”
“在这之前，韩太爷可有表现出什么异常？”
“这个，您该去问韩家的下人。”明虚道。
从始至终，他的表现都淡然平静。不过他是修道之人，有这份定力也不足为奇。
汤槿语又接连提了好几个问题，明虚都一一答了。她点点头，又看向了明虚身后的小道士，向他求证了一句，“你师父所言，都是实话么？”
小道士懒懒的瞥了汤槿语一眼，“我是他的徒弟。若我说我师父方才说的全是真的，你们会怀疑我是在帮他隐瞒真相。若我说他所说的是假话，你们又未必会信我一个少年人，且还会指责我不孝。所以你这一问，是不是有些多余了？”
汤槿语原本也是随口一句问话，没想到这个小道士居然敢顶撞她，不犹得多看了他几眼，“呵，你倒是胆子不小。”
“静尘，不得无礼。”明虚回头叱道。
静尘……好像曾听楚见薇提起过此人。
静尘在被明虚训斥过后，显得有些不满。扭头看向汤槿语，“汤先生还有什么要问我们师徒的悉数问出来吧，我还有事，得走了。”
“什么事？”汤槿语一挑眉。
楚悦原本只是不想和汤槿语待在一块而已，但听她这么一问，忽然起了几分恶作剧的心思，说：“我去探望四奶奶。”
“你们很熟悉么？”
楚悦回答时斟酌了一下，只道：“四奶奶信任我，想请我为亡者祈福。”
“哦——”要不是知道楚见薇来自二十一世纪是个唯物论者，汤槿语就要信了这小子的话了，“那我和你一起去吧。”
她查看过榕娘的尸身，也曾仔细检查过案发现场，最终得出的结论是——那天杀了榕娘的人，极有可能是个少年人——只有少年人的身高、脚印可以和案发地留下的蛛丝马迹相吻合。
静尘便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
“汤先生不专心查案么？”
汤槿语笑笑：“查案的事自然有我的同僚来做，我受顾公公所托，现在的主要任务是保护韩四奶奶。”
“那你便跟着吧。”楚悦被她气得笑了出来。
但很快汤槿语就笑不出来了，她没能真的跟着楚悦去芷兰院。因为沈家的人找了上来。
在场没有人知道沈琮曾试图将汤槿语当做“金屋藏娇”的那个“娇”。沈六爷时不时派家奴前来找汤槿语前去府中一叙，汤槿语每每避之不及。人们都猜，汤槿语怕是攀上了顾高瞻，便有意对自己曾经的断袖对象始乱终弃。
偏偏汤槿语还没法好好解释。只能每次听到“沈”这个字后，就躲得远远的。这一次也毫不例外。
甩掉汤槿语后，楚悦心情大好。并且预备将这当成一个笑话，等会说给楚见薇听。
不过这沈家六爷对汤槿语此人还真是上心，难怪当初庄妙姑想要刺杀沈琮，都想方设法要拿汤槿语当诱饵。
他是不是也该学学？
*
在睡了差不多十几个小时后，楚见薇终于无法再次成功入睡。她索性到了院子里透气，顺便搬了一摞的书坐在凉亭中翻看。
楚悦走路脚步声很轻，靠近她时，她犹懵然不知。她眼下看着的是一卷《孟子》，手边放着宣纸和笔，偶尔她会抄录些句子写在纸上。
她的字——
楚悦走到她身后，待看清纸上的文字后，微微一愕。
她的字，和姐姐的真像。
“为写错了。”楚悦看了会，忍不住开口。
楚见薇被吓了一跳，手一抖，差点没握稳笔，但楚悦抓住了她的手，而后将那支狼毫从她手里抽走，在纸上写了一个“爲”字。
楚见薇有些惭愧，她生活在一个被简体字包围的环境，就算练过隶书、魏碑、楷书，也没法捡回繁体字运用得得心应手。
在这小道长眼里，自己这算是写了个错别字吧。好丢脸。
楚悦却是温柔的笑了笑，“以前我姐姐，也有类似的毛病。总爱将‘爲’写成这个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