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之后, 顾高瞻来了芷兰院一趟。

    楚环珮是不愿意见顾高瞻的, 她早就吩咐过丫鬟们,要将这人拒之门外。但是楚见薇还是让人将顾高瞻领了进来。

    顾高瞻听说了自家阿姊被挟持的事,哪怕知道阿姊不愿看到他, 他还是要来拜访阿姊, 以确认她是否真的安然无恙。

    同时,他这次来也是为了道别。

    顾高瞻毕竟有要职在身, 不能长久停留在双鸦镇。他要回苏州了,甚至在苏州他也待不了很久,他迟早要回皇宫的。

    楚环珮不愿出来, 楚见薇不得不硬着头皮和顾高瞻说话。为了和往日里楚环珮的形象贴合, 不使顾高瞻生疑, 楚见薇努力装出了一副冷淡的模样,好像对顾高瞻的去留全然不关心。

    顾高瞻也不在意她的态度, 楚见薇不理他, 他就自说自话,絮絮叨叨的嘱咐了楚见薇一堆的东西, 譬如说天寒加衣、勿要委屈自己、被人欺负了记得找他、不要常日闷在家中、身为寡妇要多加留心自己的安全——这些啰啰嗦嗦的叮咛, 不少都是废话。可他说的严肃认真,眼波中是十足的耐心细致。

    楚见薇想起了从前和楚环珮的一次谈话,楚环珮说起了自己的童年,她说她的鸣玦从小就是一个细心的人, 姐弟俩年岁相差不大, 身为弟弟的鸣玦时常反过来照顾姐姐。年幼时她某次因为忘了添衣而大病一场, 从那之后鸣玦就常跟在她身后叮嘱她不要粗心大意。

    “我马上就要去苏州了,不过阿姊放心,有机会我一定会来探望阿姊。若是……若是阿姊在这住不惯了,大可来找我。阿姊还年轻,想做什么便去做,何必为一个死人枯守着。有我在,阿姊不必惧怕世人的悠悠之口,只需凭自己心意活着就好。”

    楚见薇心中有些感动,顾高瞻不愧是楚环珮的弟弟,一眼便看穿了楚环珮现在最需要的是什么样的生活,她不缺钱财、不缺地位,她缺的是自由,是可以无拘无束追求生命之美好的机会。

    而他,愿意竭尽所能去保护她的自由。

    这真的是个很好的弟弟呢。

    “谢谢。”楚见薇略为艰涩的开口。

    顾高瞻说了这么一大堆的话,没想到能得到姐姐的回应,不犹惊诧的抬眸看向楚见薇。

    “你去苏州,也要珍重自己。”楚见薇将自己代入楚环珮的角色,去感受楚环珮深藏着的温柔与不舍,“阿姊……其实一直很在乎你。之前对你出言不逊,那不是出于本心。你现在的身份地位和从前不一样了,阿姊很担心你,不愿意认你,是怕成为你的拖累。你,永远都是你阿姊的弟弟。”

    顾高瞻眸中浮上一层水雾,他用力点头,朝楚见薇一揖,就此别过。

    与此同时,楚见薇感到自己心中一松,某个心结就此被放下了。

    看来她说出了某个女人想说出口的话。

    目送着顾高瞻离去后,楚见薇直接向后一倒,放任自己瘫在了椅子上。

    楚环珮高不高兴她不知道,反正她自己现在心里并不舒服。她想起了某个人,那人叫她姐姐。

    她已经有好些天没有见到他了,下意识的为他担忧。楚见薇说不清自己和那人究竟算是什么样的关系,是姐弟?是朋友?

    似乎都不算。

    他们之间的相处,与楚环珮顾高瞻二人明显不同。可要说朋友嘛——似乎也不像。

    上回楚悦说不会再见她,就真的没有再出现在她面前。楚见薇迫切的想要知道他身上发生了什么事,却怎么也无法穿越到另一条时间线上去。

    偶尔半夜里她会醒来,下意识望向帘帐,她总觉得有谁守在那里,在她入睡时默默注视着她。可帐外空荡荡,什么人也没有。

    ***

    顾高瞻离开双鸦镇时,汤槿语前去送他。

    毕竟她是顾高瞻提拔上来的人,算是他的小弟,老大要离开了,小弟总得给他些面子的。

    汤槿语亲自将顾高瞻送出了双鸦镇外,临别前,顾高瞻示意抬轿的轿夫稍停,将汤槿语唤来了自己面前。

    “您请吩咐。”汤槿语猜得到顾高瞻是有事要交待。

    “保护好我阿姊,如果再有谁伤害到了她,我就真的要杀了你了。”顾高瞻的话语森冷吓人。

    汤槿语点了点头,她就知道顾高瞻会说这个。

    “还有——”顾高瞻瞥了汤槿语一眼,说起了正是,“交待给你的那件案子,务必查清。我一定要知道,四年前的双鸦镇,那群倭寇窜逃入内后,究竟发生了什么。”

    汤槿语收敛好了散漫的神情,肃然道:“是。”

    ***

    楚悦见到了汤槿语。

    这时的汤槿语才送走顾高瞻,正懒懒散散的打马回官衙。她的面色不是特别好,仍带着几分虚弱,可是看她的精神状态,半点也不像是个几天前才受过重伤的人。

    楚悦藏在角落里,看着她骑马走过闹市,微微睁大了眼。

    平生第一次,楚悦对自己的实力产生了疑惑,难道是那夜他下手还不够狠么?还是说,这汤槿语天赋异禀身体好的吓人?

    又或者,自己其实看错了,刚刚走过去的人根本不是汤槿语,他只是因为生病,所以眼花了。

    是的,生病。楚悦又病了。

    那日先是淋雨,再是受伤,后来离开楚见薇时,他也是悄无声息从水中游走的,在临近中秋的时节,怎么可能不着凉。

    他今日出门,是为了看大夫。

    “您的药。”药铺伙计将治风寒的药材包好递给了他。

    “多谢。”楚悦用他学来的巴蜀方言回应道。

    那天他没有杀明虚,因为他觉得明虚说的话也没有错,他本来就不该和韩家的少奶奶走得太近,之前将自己困在那间小小的芷兰院,实在是太愚蠢了,他的时间应该用在替姐姐报仇这件事上,而不是无谓的消磨在韩楚氏身边。

    不过尽管他放了明虚一马,离开明虚住处的时候,他还是毫不客气的拿走了明虚身上全部的财物。然后换了身衣裳,将自己假扮成了一个外地的商户,躲过官府的追查。

    在街上晃悠了一圈,确定没有人跟踪后,他来到了双鸦镇那座已经几乎没有香火了的城隍庙内。

    这座城隍庙昔年也曾受过不少人的供奉,然而四年前这里发生了一起凶案,之后就被人当成了不祥之地。镇民在北边另一处据说风水更好的地方建造起了新的城隍庙,这里便被人抛弃了。

    天色已经晚了,本就清冷的城隍庙愈发的寂静,在黄昏的斜阳下,就连那座慈眉善目的石像都看着莫名诡异。几只寒鸦栖息在枯树枝头,冷冷的俯视着楚悦。

    楚悦脚步虚浮的走近庙内,他此时已经没有多少体力了,抱着药包爬上神龛,然后便缩在高大的石像后,闭上了眼睛。

    他前阵子闹出那么大的动静,再加上汤槿语新官上任三把火,原本不是很重视户籍管制的双鸦镇忽然加大了对来往商旅的盘查,他一个身份不明的可疑人,根本住不了客店。如果他和明虚还没有撕破脸的话,明虚倒是能够给他提供落脚的地方。

    当然,若是他愿意离开双鸦镇的话,去别的地方他照样能够活得很好。十三岁时他离开宋家,之后四处摸爬滚打,什么苦没吃过,什么场面他混不开?姐姐曾经教过他那么多东西,他能识字、善音律,又天生的好相貌,可以说只要他愿意,他随时可以开始一段新的生活,这世上多得是佳人愿意爱他。

    然而他固执的停留在这座镇子,如同被束缚的幽魂。

    四年前姐姐让他在双鸦镇的城隍庙等她,他一等就是这么多年。

    高烧带来的疲倦让他禁不住合上了眼,沉沉睡去,等到醒来时,已经是半夜时分了。庙内庙外都无声无息,就连乌鸦都离开了这样一个太过安静的地方。

    楚悦从神龛跃下,摸出火石将蜡烛点燃,火光映照出他的影子同他自己作伴。他熟料的用木头与石块搭成了一个简易的灶台,拾来木柴后燃起火堆,将新买来的药罐架在上头,开始自己给自己煎药。

    等待的过程尤为漫长,他几乎又要睡过去,头一直很昏,看来还未退烧。即便并没有饥饿的感觉,楚悦还是拿出了下午买来的馒头,泡在水里,一点点的咽了下去。

    也不知过了有多久后,一罐汤药差不多煎好。楚悦打开庙宇的大门,让夜风将庙内的药味给吹散,自己则将他才买来不久的碗用水冲了冲,将滚烫的药汤倒了进去。

    因为生病的缘故,今日的他格外笨手笨脚,一罐的药有大半洒了出来。他将被烫伤的手指含在嘴里,犹豫了会,懒得重新再煎,端起了不足三分之一的碗,浅尝了一口。

    苦。

    那种苦涩让他瞬间拧紧了眉宇,之前伤病所带来的痛苦本已被他压抑到麻木,此时却因这份苦涩而霎时翻涌,让他难受到几乎支撑不住。

    可是,已经没有人会再捧着一碟子糖,递到他面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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