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 是我。”楚见薇走上前, 想说的话很多, 最后只憋出了一句, “……好久不见。”

    楚悦怔怔的站在原地, 什么也不说什么不做。

    楚见薇这时感觉到了几分古怪, 因为除了楚悦之外,其余人也朝她看了过来,如果他们只是因为楚悦的回头也跟着一起回头的话, 在看不到楚见薇的情况下,应该会露出好奇的神色才对,可现在他们的目光都聚焦在楚见薇身上,显然是能够看到她这个人。

    楚见薇低头,发现在灯烛照耀下, 她的影子和正常人别无两样。

    现在的她, 已经完全被这个世界所接纳,再不是被排斥的游魂状态了。

    “楚悦,这是你……什么人?”有个年长的流氓搭着楚悦的肩膀,用饶有兴趣的目光的打量着楚见薇。

    脱离楚环珮的躯壳后,楚见薇此刻的形象就是她穿越前的样子,白长裙,披肩发——这样的打扮恐怕在古人眼中看来不是什么正经人, 甚至有个流氓向楚见薇抛来了一个轻佻的眼神。

    不过那人马上就被楚悦用力踹了一脚。

    “这家伙——”楚悦踩了踩地上被打的伤痕累累的人, “交给你们处置, 这回我不同你们争这份功劳了。”他抓起楚见薇的手腕大步往巷子外走, 不理会身后人或是调侃或是惊讶的声音。

    “九官?”楚见薇挣了两下,没能摆脱少年钳在她腕间的手。以往每一次穿越见到的都是不同年龄段的九官,可没有哪一次,她像今夜这样,感受到了浓郁的陌生。

    也许是因为,在正常的时间线里,她已经见过了那个危险凶狠的楚悦,所以当她再看到九官时,她没法再以从前的心态来待他。

    “姐姐?”许是感受到了她情绪上的异样,楚悦侧过头看着她。

    “我没事。”楚见薇赶紧道。

    “……姐姐是在害怕我么?”沉默了一会后,楚悦垂下头。

    在楚见薇还没来得及解释之前,他又急忙道:“刚才那个,是坏人……”他以为楚见薇对他表现出疏离,只因为他方才在她面前伤了人,“文秋吉是个海贼,常在边境烧杀掳掠的那种海贼。”

    “你打他,是为了替天行道?”

    那倒也不是,他对文秋吉做下的事,用黑吃黑来形容比较合适。楚悦闭嘴缄声。

    “我刚才好像听见,你在胁迫那人什么?”楚见薇一直觉得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无论楚悦选择过怎样的人生,她都不会过于干涉。但现在看来,太过放任楚悦不是件好事,年长者有责任约束教导那些三观还未养成的青少年的言行,就是不知现在是否还来得及将楚悦引回正道。

    “如果那真是个海贼,你该做的事,难道不是将他交给官府么?”楚见薇又问。

    “官府不会管这种事的。”楚悦轻声说道:“官匪勾结已经是常态了。至于我胁迫了他什么……姐姐,我也只是替人办事而已。”

    “替谁办事?”楚见薇连忙问,现在的她,对于楚悦的经历实在是很揪心,“那是个什么样的人?做的事什么事?”

    楚悦握在楚见薇腕间的手指紧了紧,“我和姐姐已经有一年未见了。”他说。

    “嗯?”楚见薇觉察到他情绪的变化,“原来已经这么久了。”

    他们两人一同穿过闹市,灯火辉映在少年的侧颜,他的眼眸却是冷的,空荡荡的一片,“姐姐每次都是来去匆匆,从来不理会我是什么心情。现在你回来了,却一点也不在乎我过的怎么样,反倒是为了个闲杂人像审犯人一样审问我。姐姐,你为什么不问问我有没有摆脱宋家、是否挨了别人的欺负、能否吃饱穿暖?”

    楚见薇一怔,这些问题她的确没有想到。从未来穿过来的她在见识过几年后楚悦惊人的身手后,清楚的知道这小子绝不是个好欺负的善茬,理所当然的就忘了关心他一句。她现在的重点都在于千万不能让楚悦长歪,一定要用有限的时间将楚悦改造成守法讲理的乖孩子,忽视了青少年敏感的小心思,的确是她的错。

    “那……你现在过得好不好,九官?”楚见薇亡羊补牢的问道。

    “不好。”楚悦面无表情的回答,看来并没有气消,“上一回,姐姐走后没多久,我就从宋家逃了出来。”顿了顿,楚悦隐去了自己放火烧了宋宅并放跑了所有娈童优俳的事实,“之后就四处流浪,最后到了这里。”

    “这里是哪?”

    “淮安,淮安海州。”楚悦回答她时语气显得很不耐,但内容却很细致,“离徐州不远的一个靠海城池。”

    “你在海州靠什么谋生呢?”楚见薇早就注意到楚悦身上的衣裳虽算不得名贵,但至少齐整干净,所以并不担心他过的潦倒穷困。

    “卖过艺、赌过钱、当过别人的跑腿、还一度靠姐姐教我的算学和书法去商铺里当过账房。”楚悦说的轻描淡写,“眼下,我为海州一名盐商做事。”

    是做什么事,他却不肯多说了。楚见薇也不想逼问他太急,于是识相的闭了嘴。

    穿过车水马龙,楚悦带着她来到了一座朱阁绮楼前。

    那是一座行商会馆。

    楚见薇不记得以前在哪听说过,明清时期长途商贸发展,身在异乡的商旅会为了自身的利益修建同乡会馆,将力量团结起来。

    楚悦既然是为一名盐商做事,会住在会馆里也不奇怪。他带着楚见薇从侧门进去,为了避人耳目,没有从大厅穿过,而是悄无声的从烛火黯淡处行经。

    会馆内倒是很热闹,资财雄厚的商贾乐意一掷千金享欢愉,戏班子被请了过来,在锣鼓喧天中,不少人一手搂着美人,一手捧着酒盏,笑得欢畅肆意。

    楚悦虽然才十三岁,但在古人看来,也到了该“知人事”的时候,不少人见他牵着一个女人的手走进来,都纷纷投来了好奇又揶揄的目光。楚悦只好将楚见薇揽在怀里,用手挡住她的脸。

    如果不是因为楚悦和自己差不多高,楚见薇现在应该会感到脸红耳热。她开始还不懂楚悦为什么要这么做,后来她才意识到,楚悦不想让别人看清她的脸,大概是因为他的身份不大一般。

    尽管楚悦一直带她往人少昏暗的地方走,但一路上还是不可避免的碰到了不少人。有些人会对楚悦颔首致意,有些人会朝他横眉冷对,还有些人则是诚惶诚恐的向他作揖行礼。

    十三岁的年纪说大也不大,然而眼前的少年却给楚见薇一种老港片里大佬身边的二当家的感觉,就算不是二当家,也是三把手、四把手,总之就是那种受大佬信任,能够狐假虎威的人物。

    但这不是什么好事。

    在电影里,这种人一般都会死的特别惨。在现实中,生活在大佬身边,也不利于青少年的心理健康成长。

    楚见薇想说些什么,然而直到她被楚悦带到了他的房间里,都没能成功的打开话匣子。

    不知道为什么,楚见薇在楚悦面前不自觉的犯怂。这还真是奇怪,以前他是九官时,她一直拿他当乖巧可爱的弟弟来看待,该摸头时摸头,该掐脸时掐脸,半点不含糊。后来,她和那个十六七岁的楚悦杠上,她也不至于害怕他,入睡穿越之前,她还和楚悦互怼了一波,酸爽无比。

    然而在十三岁的楚悦面前,楚见薇居然不敢随便开口说话。

    大概是因为,她发现自己现在猜不中他的心思。

    十三岁时的楚悦还不如后来的他那么会隐藏内心,可又不似九官那般天真无暇,所以楚见薇能感受到现在的他情绪很不稳定,他此刻在想什么,楚见薇不知道,但她感觉他就像是一座濒临爆发的火山。

    楚悦住的地方不大,就只是个很普通的小房间。好在这孩子从小爱干净的习惯没变,小小的地方让他收拾的井然有序。也许是因为古人早熟的缘故,十三岁的楚悦比起楚见薇在现代所见的那些初中男孩沉稳了许多,起码他能够好好的照顾自己。

    楚见薇看着他从房中拿出了茶杯,又从柜子里找出了分门别类放好的茶叶,接着熟练的烧水、泡茶,雾气袅袅散开在两人之间,楚见薇托着腮,终于还是忍不了这样的沉默,“九官哪,你长大了,不需要姐姐陪你说话了么?”

    楚悦似乎笑了笑,“不,我需要。姐姐想说什么?”

    “就随便聊聊呗。”楚见薇拉着他的衣袖,“比如说,你离开宋家之后的经历。”

    “我可以说给姐姐听。”楚悦毫不犹豫的点头。

    十三岁的楚悦果然比长大后的他好沟通,楚见薇想起那个明明病得有气无力还死犟着的人,长舒口气。

    “但我有条件的。”楚悦又说道,他抬手,有条不紊的投茶、冲泡、烫杯、酾茶,“姐姐想要知道我的过去,我,也想知道,姐姐究竟是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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