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姑的身体还没有恢复, 但气色已经比从前看起来好了许多。吴知府和他身边那些属吏们成日都忙于公务，楚悦和妙姑便成了闲下来的两个人。难得今日这个多雨的小镇晴空万里，楚悦坐在廊下边晒太阳边发呆，妙姑待在屋子里，但窗是开着的，两人偶尔隔窗交流几句。
“你说，我们什么时候能离开这里？”妙姑问。
“这儿不好么？”楚悦在太阳下眯起眼睛。
“我想找个谁也不认识我的地方, 去过平静的日子。”妙姑说。
“我可不知道我们什么时候能走。”楚悦抓了把坚果, 一颗一颗拨开, “大概, 得等到你那个倭寇丈夫被抓到吧。”
“他不是我的丈夫。”
“好，他不是。”楚悦也知道自己是说错话了。妙姑虽然是夏金的妾室，但这并非出自她本人的意愿。
窗内没有声音。
楚悦又剥了几个坚果, 然后抓了一把走到窗边递过去，“向你赔罪还不行么？”
妙姑懒洋洋的伸手出来，将坚果接了过去，又轻轻的叹了口气, “你放心我没生气，我又不是小女孩了，你也不用哄我，要是我平平稳稳的成婚生子, 我的孩子大概也和你一般大。”
“吴知府这些天据说忙得连睡觉的机会都没有。但夏金依旧渺无音讯。”楚悦复又在窗边坐下, “有件事想要问你一句——那个韩四爷, 到底是什么来头？”
“东南一带的富商, 他在你这个年纪时就已经接手了韩家的产业。他的势力很广，尤其是在海外。洋人购进丝绸，每十笔交易中就有六笔出自他手——当然，他有今日很大程度上来说是因为他出生在韩家，一开始就拥有了比别人更多的东西。若他是个白手起家的穷小子，短短几年内不会有如今的成就。这些年海禁废弛，凡是胆子大敢于和洋人打交道的，都能够日进斗金。可这样的富贵，终究只是水面上的浮萍，经不起风浪。”
“哦。他听起来还是很了不起。”
“你怎么了，好像忽然就不高兴了。”
“没什么，我只是忽然有些讨厌这个镇子。”天穹上白云飘过，转瞬间就遮蔽住了金乌，楚悦皱了皱眉，“说实话，我也不是很想待在这，这里……这里总给我一种不好的预感。可吴知府不走，我们也走不了。说来还真是让人生气，我们不是他的奴仆，凭什么得跟着他走。”
妙姑又没说话。
楚悦知道她听不得人说吴知府的坏话，这女人自从被吴知府救下后便恨不得为他卖命。楚悦那些话自然让她不快。
“我也就罢了，我身份成疑，他觉得我是个危险人物，不能轻易放走，可以理解。可是你呢，妙姨，他都答应赦免你的罪让你过普通人的生活了，为什么还不肯放了你。别是反悔了吧。你身上还有那么重的伤，他半点也不体谅，还要你跟着他跑来这个鬼地方，真是刻薄寡恩啊，对不对？”楚悦半是玩笑半是认真的说道。他就是看不惯妙姑对吴知府死心塌地的维护，就是想要挑拨离间，不得不说有时候他的性格实在恶劣得很。
妙姑当然没被他三言两语给煽动，“是我自愿跟着大人来这的，他本来是打算把我留在苏州养伤。”
“为什么？”
“我要帮大人抓到夏金。”
“你就这么恨他？”楚悦混在那些倭寇中时，听人说夏金待妙姑这个妾室相当不错。可就算是这样，妙姑也还是一心想要杀了他？
楚悦也不知道这样究竟是对是错，但他想，如果那个夏金真的对妙姑有几分真心的话，那他还真是可怜。
“夏金死不死我不在意，反正我已经懒得再报仇了。”妙姑说：“可我希望我能帮到大人。夏金是恶人，大人是好人，我想帮他，就这么简单。”
“好人？”楚悦迷惑的皱眉，他才十三岁，一生见过的人不算多，除了楚见薇之外，他不知道身边还有谁是好人。实际上，他连判断善恶的能力都不完备。
“他当然是好人。我从十四岁之后，就一直活在噩梦里，是他把我叫了醒来。”要怎么形容她的感受呢？她和那个男人之间并没有真正的男女之情，但……这些天，她得到的是前所未有的安宁。她说出来的话还是太过苍白了，完全不足以表达她内心的感情。
“你年纪还太小了，有很多东西都不懂。”妙姑喃喃：“我以前总觉得自己死后会下地狱，可跟在大人身边，我慢慢的开始期待自己能够赎清曾经的罪孽。我以前，真的是做过很多很多的坏事。我和那些倭寇生活在一起……为了活下去，我不得不变得比豺狼还要凶恶，我杀过人，贩卖过年轻的女孩，我、我甚至还曾经对两岁的孩子下过手。”
“两岁的孩子？”楚悦坐了起来，在长久的宁静过后，他终于又想起妙姑是自己的仇人，他童年的不幸，皆是由这和个女人而起。小心的压抑住嗓音中的情绪波动，他佯装漫不经心的问：“那孩子真可怜，是他的父母们做了很么惹怒了你么？”
“这倒不是，当年的事，是这样的……”满心以为自己可以放下罪孽的妙姑，在短暂的犹豫后还是选择了说出当年的往事。他们那一伙倭寇，受人指使，袭击了某个官员的家眷，杀了他的妻子和那一船的人，并将那孩子买给了人牙。
在午后令人昏昏欲睡的阳光下，说出了这些事后，她只觉得一阵解脱，却不知道一墙之隔的窗下，楚悦的目光有多么晦暗复杂。
***
来到韩家后的第……算了，楚见薇也记不得是第多少天了。
起初她还记着每天数日子，但数着数着就忘了。无论如何，今天依旧是无聊的一天。
才穿过来的时候，她壮志满满一心要做很多事，比如说改变楚悦的命运，发掘那当年一桩桩迷案的真相，挽救韩濡避免楚环珮成为寡妇。
然而事实却是，这些天她几乎什么事都没办成。
作为一个穿越人士，她对自己现在所处的这个时间段的背景信息了解的实在太少。要是她在穿过来之前就知道现在楚悦在哪里、是谁杀了韩濡就好了，那她就可以直接赶过去把楚悦带走，再让楚悦把要杀韩濡的那些人给打包送官。
韩濡也不许她随意外出。这些天她只有在韩濡入狱，需要帮着将韩濡的财产移交到楚环珮名下时，才迈出韩家四处奔走过。现在韩濡回来了，她便没有了出门的机会。她有些憋屈，但韩濡说，这是为了她好。
他说，现在很危险。
楚见薇没有反驳，她知道倭寇还没有被抓干净，外头的确很不安全。根据文书记载，这段时间里，逃窜出去的倭寇的确曾做过几次乱。
可是，即便是韩家，也不见得安全。
这天，楚见薇也许是生平第一次，尝到了毒.药的滋味。
她和往日一般在闲来无事时就找韩濡聊天，寄希望从韩濡口中推断出他身边有哪些人，再慢慢分析那些人中谁是最有可能杀了他的人。
只不过韩濡太忙，几乎没有多少和楚见薇交谈的机会就是了。
楚见薇走到韩濡书房时，韩濡果然不在。不过小厮们说韩濡一会就到，楚见薇也就留在房内等他了。书桌上放着才送来的糕点，作为一个甜食控，楚见薇不能拒绝手边的山药糕，于是在等待韩濡的过程中，顺手就拿了一个塞进了自己的嘴里。
接着，她便感觉到了不对。
作为一个资深的甜食控，楚见薇可以很自豪的说，她吃过的糖比某些人走过的路还要多。今天的山药糕，味道……怎么尝都有些不对。
如果是在一个安全舒适的环境下，她估计不会将这一点点不对劲当回事，最多是以为选得食材不新鲜。可是现在的她身在非常环境之下，整个人都警惕的不行，一觉察到不对，当即就将口里的东西全给吐了出来，顺手拔下头上的一根银簪往糕点中一戳——
居然变黑了。
不是每种□□都能让白银产生化学反应，白银变黑也不一定是因为毒，但看着一支银簪变黑，所带来的心理冲击还是相当大的。尽管楚见薇没有将东西咽下去，可还是不放心的用确定干净的水漱了十多遍的嘴巴。
有人要杀韩濡。
假如吃到这块糕点的人是韩濡。
假如他没有注意到糕点的不对……
越想越心惊。
“四爷在哪里？”楚见薇推门，抓住一个还算信得过的丫鬟问道。
“四爷在账房……你去哪，你不能过去！那是四爷处理机要的地方！”
不过去，怎么可能不过去？楚见薇大步往账房所在的方向赶去。不需要丫鬟指路，那个地方她知道。说是账房，可实际上是存放着韩家许多紧要文籍的地方。她去过的。
现在，她已经得往哪里跑一趟。她怕自己去晚了，就看不到韩濡了。
“你说，我们什么时候能离开这里？”妙姑问。
“这儿不好么？”楚悦在太阳下眯起眼睛。
“我想找个谁也不认识我的地方, 去过平静的日子。”妙姑说。
“我可不知道我们什么时候能走。”楚悦抓了把坚果, 一颗一颗拨开, “大概, 得等到你那个倭寇丈夫被抓到吧。”
“他不是我的丈夫。”
“好，他不是。”楚悦也知道自己是说错话了。妙姑虽然是夏金的妾室，但这并非出自她本人的意愿。
窗内没有声音。
楚悦又剥了几个坚果, 然后抓了一把走到窗边递过去，“向你赔罪还不行么？”
妙姑懒洋洋的伸手出来，将坚果接了过去，又轻轻的叹了口气, “你放心我没生气，我又不是小女孩了，你也不用哄我，要是我平平稳稳的成婚生子, 我的孩子大概也和你一般大。”
“吴知府这些天据说忙得连睡觉的机会都没有。但夏金依旧渺无音讯。”楚悦复又在窗边坐下, “有件事想要问你一句——那个韩四爷, 到底是什么来头？”
“东南一带的富商, 他在你这个年纪时就已经接手了韩家的产业。他的势力很广，尤其是在海外。洋人购进丝绸，每十笔交易中就有六笔出自他手——当然，他有今日很大程度上来说是因为他出生在韩家，一开始就拥有了比别人更多的东西。若他是个白手起家的穷小子，短短几年内不会有如今的成就。这些年海禁废弛，凡是胆子大敢于和洋人打交道的，都能够日进斗金。可这样的富贵，终究只是水面上的浮萍，经不起风浪。”
“哦。他听起来还是很了不起。”
“你怎么了，好像忽然就不高兴了。”
“没什么，我只是忽然有些讨厌这个镇子。”天穹上白云飘过，转瞬间就遮蔽住了金乌，楚悦皱了皱眉，“说实话，我也不是很想待在这，这里……这里总给我一种不好的预感。可吴知府不走，我们也走不了。说来还真是让人生气，我们不是他的奴仆，凭什么得跟着他走。”
妙姑又没说话。
楚悦知道她听不得人说吴知府的坏话，这女人自从被吴知府救下后便恨不得为他卖命。楚悦那些话自然让她不快。
“我也就罢了，我身份成疑，他觉得我是个危险人物，不能轻易放走，可以理解。可是你呢，妙姨，他都答应赦免你的罪让你过普通人的生活了，为什么还不肯放了你。别是反悔了吧。你身上还有那么重的伤，他半点也不体谅，还要你跟着他跑来这个鬼地方，真是刻薄寡恩啊，对不对？”楚悦半是玩笑半是认真的说道。他就是看不惯妙姑对吴知府死心塌地的维护，就是想要挑拨离间，不得不说有时候他的性格实在恶劣得很。
妙姑当然没被他三言两语给煽动，“是我自愿跟着大人来这的，他本来是打算把我留在苏州养伤。”
“为什么？”
“我要帮大人抓到夏金。”
“你就这么恨他？”楚悦混在那些倭寇中时，听人说夏金待妙姑这个妾室相当不错。可就算是这样，妙姑也还是一心想要杀了他？
楚悦也不知道这样究竟是对是错，但他想，如果那个夏金真的对妙姑有几分真心的话，那他还真是可怜。
“夏金死不死我不在意，反正我已经懒得再报仇了。”妙姑说：“可我希望我能帮到大人。夏金是恶人，大人是好人，我想帮他，就这么简单。”
“好人？”楚悦迷惑的皱眉，他才十三岁，一生见过的人不算多，除了楚见薇之外，他不知道身边还有谁是好人。实际上，他连判断善恶的能力都不完备。
“他当然是好人。我从十四岁之后，就一直活在噩梦里，是他把我叫了醒来。”要怎么形容她的感受呢？她和那个男人之间并没有真正的男女之情，但……这些天，她得到的是前所未有的安宁。她说出来的话还是太过苍白了，完全不足以表达她内心的感情。
“你年纪还太小了，有很多东西都不懂。”妙姑喃喃：“我以前总觉得自己死后会下地狱，可跟在大人身边，我慢慢的开始期待自己能够赎清曾经的罪孽。我以前，真的是做过很多很多的坏事。我和那些倭寇生活在一起……为了活下去，我不得不变得比豺狼还要凶恶，我杀过人，贩卖过年轻的女孩，我、我甚至还曾经对两岁的孩子下过手。”
“两岁的孩子？”楚悦坐了起来，在长久的宁静过后，他终于又想起妙姑是自己的仇人，他童年的不幸，皆是由这和个女人而起。小心的压抑住嗓音中的情绪波动，他佯装漫不经心的问：“那孩子真可怜，是他的父母们做了很么惹怒了你么？”
“这倒不是，当年的事，是这样的……”满心以为自己可以放下罪孽的妙姑，在短暂的犹豫后还是选择了说出当年的往事。他们那一伙倭寇，受人指使，袭击了某个官员的家眷，杀了他的妻子和那一船的人，并将那孩子买给了人牙。
在午后令人昏昏欲睡的阳光下，说出了这些事后，她只觉得一阵解脱，却不知道一墙之隔的窗下，楚悦的目光有多么晦暗复杂。
***
来到韩家后的第……算了，楚见薇也记不得是第多少天了。
起初她还记着每天数日子，但数着数着就忘了。无论如何，今天依旧是无聊的一天。
才穿过来的时候，她壮志满满一心要做很多事，比如说改变楚悦的命运，发掘那当年一桩桩迷案的真相，挽救韩濡避免楚环珮成为寡妇。
然而事实却是，这些天她几乎什么事都没办成。
作为一个穿越人士，她对自己现在所处的这个时间段的背景信息了解的实在太少。要是她在穿过来之前就知道现在楚悦在哪里、是谁杀了韩濡就好了，那她就可以直接赶过去把楚悦带走，再让楚悦把要杀韩濡的那些人给打包送官。
韩濡也不许她随意外出。这些天她只有在韩濡入狱，需要帮着将韩濡的财产移交到楚环珮名下时，才迈出韩家四处奔走过。现在韩濡回来了，她便没有了出门的机会。她有些憋屈，但韩濡说，这是为了她好。
他说，现在很危险。
楚见薇没有反驳，她知道倭寇还没有被抓干净，外头的确很不安全。根据文书记载，这段时间里，逃窜出去的倭寇的确曾做过几次乱。
可是，即便是韩家，也不见得安全。
这天，楚见薇也许是生平第一次，尝到了毒.药的滋味。
她和往日一般在闲来无事时就找韩濡聊天，寄希望从韩濡口中推断出他身边有哪些人，再慢慢分析那些人中谁是最有可能杀了他的人。
只不过韩濡太忙，几乎没有多少和楚见薇交谈的机会就是了。
楚见薇走到韩濡书房时，韩濡果然不在。不过小厮们说韩濡一会就到，楚见薇也就留在房内等他了。书桌上放着才送来的糕点，作为一个甜食控，楚见薇不能拒绝手边的山药糕，于是在等待韩濡的过程中，顺手就拿了一个塞进了自己的嘴里。
接着，她便感觉到了不对。
作为一个资深的甜食控，楚见薇可以很自豪的说，她吃过的糖比某些人走过的路还要多。今天的山药糕，味道……怎么尝都有些不对。
如果是在一个安全舒适的环境下，她估计不会将这一点点不对劲当回事，最多是以为选得食材不新鲜。可是现在的她身在非常环境之下，整个人都警惕的不行，一觉察到不对，当即就将口里的东西全给吐了出来，顺手拔下头上的一根银簪往糕点中一戳——
居然变黑了。
不是每种□□都能让白银产生化学反应，白银变黑也不一定是因为毒，但看着一支银簪变黑，所带来的心理冲击还是相当大的。尽管楚见薇没有将东西咽下去，可还是不放心的用确定干净的水漱了十多遍的嘴巴。
有人要杀韩濡。
假如吃到这块糕点的人是韩濡。
假如他没有注意到糕点的不对……
越想越心惊。
“四爷在哪里？”楚见薇推门，抓住一个还算信得过的丫鬟问道。
“四爷在账房……你去哪，你不能过去！那是四爷处理机要的地方！”
不过去，怎么可能不过去？楚见薇大步往账房所在的方向赶去。不需要丫鬟指路，那个地方她知道。说是账房，可实际上是存放着韩家许多紧要文籍的地方。她去过的。
现在，她已经得往哪里跑一趟。她怕自己去晚了，就看不到韩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