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听到吴知府忽然召见自己的消息时,楚悦很是愕然。吴知府这些天来一直很忙, 他已经有很久没有见过这位大人了。

    “他要见我做什么?”楚悦问。他自认为最近还算安分, 没有折腾出什么事来。

    仆从只是摇头, 什么也不多说。

    楚悦无法, 只好跟着这人一同走入了一间僻静的耳房内。这名下人说, 吴知府手头还有事情没有忙完,让楚悦暂时在这里等待,楚悦也没有拒绝, 乖乖的找了张椅子坐下,然后随手从桌上的果盘中抓了一把杏仁, 一粒粒的剥着玩。

    他不爱吃这些坚果点心之类的东西, 然而楚见薇却是个嘴巴闲不下来的人, 从前楚悦经常为她准备零嘴,久而久之也就成了习惯。

    即便现在楚见薇并不在,但楚悦依旧无意识的剥了一堆的杏仁堆在瓷碟中。他也没指望楚见薇下一刻就会忽然跳出来,他就只是借此来打发时间而已。

    直到现在,楚悦还是不敢确信那题自己在街头见到的人究竟是不是楚见薇。现在的他被吴知府控制着,根本没办法神不知鬼不觉的悄悄混进韩家去打听消息。

    楚悦也不希望那个人是楚见薇。他的姐姐应该在他身边才是,为什么会跑到韩家去?猜多了只会让他自己心里不舒服。冥冥之中他预感到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双鸦镇常年多雨,可这几天都是晴空万里。楚悦抬头, 看见日暮西沉, 漫天鲜艳的云霞, 天边灼目的华光刺得他瞳孔微缩, 百里红云的盛景让他不犹出神。

    这云彩, 就像是被血染红了的轻纱。

    忽然间,一双手从背后伸出,用一块帕子捂住了他的口鼻。

    吴知府对楚悦太过和善,以至于楚悦渐渐打消了对他的堤防,再加上楚悦之前一直在发呆,居然没有提前注意到朝他靠近的脚步声。被湿润的帕子捂住鼻端的那一瞬,他即刻嗅到了浓烈刺鼻的香味,接着便开始神志恍惚。

    他从前也用过同样的手法算计人,知道这是烈性的麻药。身上没带武器,他只能用手边的瓷碟用力往后一砸,接着拧身挣脱。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那种麻药见效的速度很快,他的视线一点点的模糊,只勉强看清了袭击他的是吴知府身边的一个心腹。

    “为、为什么……”楚悦想不明白吴知府这样对他的理由。

    “本官也是迫不得已。”吴知府从门外走入,仍带着满脸的遗憾之色。

    “你、你要做什么?”楚悦扶住一旁的太师椅,保证自己不要摔倒。

    “沈家家主有断袖之癖,这个,你应该清楚吧。”吴知府怅然的看了他一眼,“这是沈家六公子的意思,本官无法违抗,不得不出此下策,望谅解。”

    沈家人的断袖之癖楚悦当然清楚,上回在见到沈琮时,沈琮看他的目光,就像是饕餮在看着盘中的佳肴。这个男人自己有没有这种癖好没人清楚,但其父沈翱好龙阳的事早已传遍,镇里每个人都知道沈家的勤文园中豢养着许多清秀的男子。

    “本官救不了你。”楚悦听见吴知府用自责的言语说道:“但本官,可以帮你。”

    “帮我?”楚悦用力掐住掌心,强迫自己恢复神智。

    “沈氏便是这一带的地头蛇,他们执意要带走你,本官也没有办法。”吴知府哀叹,“若你要恨,便恨我吧。但你放心,本官一定会想尽办法将你救出去……”吴知府用貌似恳切的言辞将楚悦的怒火往沈家父子沈氏引,要的就是楚悦愤怒,带着这身怒火进入沈家后的楚悦,必定会将那里搅个地覆天翻,“沈家犯下了重罪,本官有意扳倒他们,只是苦于证据不足。本官希望你能够进入沈家,做本官的眼线。”

    沈琮在见到楚悦时,第一眼便相中了他。沈翱寿宴将至,楚悦是比珍玩金玉更好的礼物。

    吴知府读懂了沈琮眸中的贪欲,决定顺水推舟将楚悦送到沈家。

    他需要一个眼线,替他监视沈氏上下。当然,如果楚悦不乐意做这种事,杀了他们也是可以的。

    楚悦冷笑着听他说了很多,唇角慢慢的有血滑落,为了让自己不至于昏过去,他咬破了自己的舌尖。

    “吴大人的意思我明白了。你想说,你做的这一切都是沈家逼你的,你希望我和你同仇敌忾,一起反抗沈家?你——你,当真无辜么?”楚悦怒极,“你堂堂知府,当真连自己身边的随从都保不住?吴大人,你就不担心我连你一块恨?也许比起沈家,我更想先杀了你!”

    “我吴襄,一生认定了什么,就一定要做到。”长久以来带着无数张面具的官吏忽然收敛了全部的情绪,以一张无悲无喜的面容,淡漠的说出了这句话,“只要能够了却我的心愿,付出一切代价,哪怕是我自己的性命,都可以。”

    这一路走来他牺牲掉的东西太多了,何况是眼前这个才与他认识没多久的少年。

    “你就不怕我把你的想法告诉沈家人?”

    “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吴知府说道:“沈氏父子无论如何不会放过你,你若不想玉石俱焚,就只能和本官站在一起。本官是唯一能够救你的人。你憎恨本官也没什么,只要你能够帮本官铲除沈家,本官就给你报仇的机会。”

    “好、好,我明白了。”楚悦点头,终于支撑不住倒下,跟在吴知府身后的两个奴仆即刻接住他,拖着他往外走。在门外,小轿已经备好,就等着将楚悦送往沈家,再让沈琮于父亲生辰那日,将他当做一件大礼奉上。

    他会杀了那个肮脏恶心的畜生,但他也绝不会放过吴知府。

    “大人,你可别后悔。”

    吴知府面不改色。

    楚悦忽然回头朝吴知府一笑,“大人,我两岁时,在随母出海的途中,遇上了倭寇劫掠,母亲惨死。不知大人有没有听说过她,她——复姓公仪。有个在泉州为官的丈夫。”

    吴知府蓦然睁大眼睛。

    楚悦的话如同惊雷,刹那间带给他极大的震骇。

    那少年说的是什么意思?他有个姓公仪的母亲?

    公仪这个姓如此罕见,哪有这么巧的事!

    不,也许他是在骗他。也许这个狡诈的小子是不知从哪里打听到了他的亡妻复姓公仪,所以故意这么说,好唬住他。

    可是、可是……

    吴知府往自己住的地方飞奔,这些年来,他无论去到哪里,都要带上亡妻的画像。妻子死去已经有十一年了,他哪怕是有再好的记性,亡妻留下的记忆也不可避免的渐渐模糊,唯有那幅陈旧的画像,能让他记起那个女人的音容笑貌。

    楚悦生得很像她。他蓦然间意识到了这点。

    其实在第一次见到楚悦时,他就觉得这个少年有些面熟,只是当时他并没有多想。

    楚悦说他的母亲姓公仪,意思是……他是他的儿子?

    意识到这点后,吴知府冲出了房门。他数十年来活得镇定优雅,从未有过如此大惊失色的时候。然而沈家的人这时已经带着楚悦离开。

    但不要紧,他还来得及追上去,一定还来得及!

    ***

    楚见薇正跟着韩濡逃命。

    他们现在——正在一条地道中。

    不得不庆幸韩濡不是那种文弱的书生,虽然他生得清秀样貌,可由于常年在外经商的缘故,身手也相当不错。带着不知经历了多少次追杀,对逃跑已经有一定经验心得的楚见薇,两人在混乱的情况下,居然成功逃出了澄波堂。

    说来真是具有讽刺性,光天化日——或者说黄昏太阳未落之时,一群人就已经迫不及待的举起了杀人的屠刀。参与到追杀中的是前些日子还对韩濡毕恭毕敬的韩家家奴,他们两个人就这么玩命的狂奔,韩家西侧是一间无人的货栈,韩濡带着楚见薇闯入了这里——楚见薇注意到这栋货栈正位于之后芷兰院的位置,看来芷兰院的房屋便是由这几间房屋改造而成的。

    芷兰院通往外界的地道在这时就已经被修好,韩濡带着楚见薇跳了下去,并将门封上。仓促间两人谁也没来得及带灯烛,就这么摸着黑前进。

    在楚见薇的记忆中芷兰院有好几条地道,她不知道这条是通往哪里的,只安静的跟着韩濡往前走。

    前方的脚步越来越慢,最后韩濡说:“你不该掺和进来的。”

    “现在说这话已经来不及了。”楚见薇道:“这地道是你挖来专门用来逃命的么?你好像很热衷于弄这些东西。”楚见薇记得双鸦镇外那座佛塔之下有条暗河,河流通往外界。楚悦曾带着她从那条暗河走过,这一次她穿过来,也是跟着韩濡从暗河漂进双鸦镇的。

    “不是用来逃命的。”韩濡说:“是专门用来运进一些不方便的货物的。”

    “哦。”楚见薇闭嘴。她怎么忘了,这人是个走私商。

    “况且,我怎么能料到,我会有被逼逃命的这一天呢……”韩濡幽幽道。

    楚见薇不知该说什么来安慰韩濡,被自己的家人追杀,的确是件很让人痛苦的事情。

    “不过会发生这种事,我也不是不能接受。”韩濡又说道:“二哥早就想杀我了。他是我叔父的后裔,虽然比我年长,可我才是长房。太爷将家族的许多事务都交到了我的手里,这早就引起了他的不满。几天前,我因为倭寇的事入狱,这想必在整个家族上下都造成了不小的的惊慌。二哥就利用了他们的这种心理,煽动他们合伙杀了我。”韩濡轻笑,“我猜,二哥应该是告诉他们,只有我死,勾结倭寇的事才不会牵扯到整个家族吧。”

    “牺牲你一个,换家族上下平安?”楚见薇觉得这种脑回路她简直不能理解,“先不说你死了能不能保住他们,只说你这些年来为韩家做了那么多的事——啧,他们享受着你为他们挣来的财富,一出事就急哄哄的想推你出去死?”她顾不得自己前方的那个人也姓韩,直接爆粗,“自私、卑劣、无耻!”

    “没什么好惊讶的。人的天性便是如此。假如我是韩家其他的人,我也会做出同样的决定。”韩濡说,这时候他的语调中已经听不出多少情绪波动,“眼下家族的确是在危险关头,我必需得死。”

    “那你就甘愿去死了?”楚见薇气得差点跳起来。她说怎么她赶到时韩濡身边一个人都没有,原来人家是自愿在那等死呢。

    “我……”韩濡沉默了会,“我不想死的。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从理智上来说,他现在若是死了,对家族的确有利。在他那一连串的算计中,他将自己也算了进去。自幼他就被教导,要以家族为重,为了整个氏族的利益,谁都可以牺牲,包括他自己。

    可当他坐在窗边静静的考虑自己的结局时,他却怎么也遏制不住心中的恐惧,以及不甘。

    他为什么要死呢?他知道自己这双手不干净,报应迟早会来。可这并不是他的选择,是他生在了韩家,所以不得不走上韩家为他选好的路。现在,他居然还要为了韩家去死么?

    他这一世活着,究竟为了什么呢?

    所以当楚见薇来的那一瞬,他就像是溺水的人忽然间被人从水里拽了出来。他没有按照原计划安安静静坐着受死,而是带着楚见薇逃命。他告诉自己,他不是害怕,他只是不想让无辜的人牵连进来,这个女人怎么说都是他未来妻子的姊妹,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了。

    逃出来后,他才发现原来不想死的是他自己。

    “你不是说你就要娶妻了么?你就不想想你死了她该怎么办?”

    “嗯,是我考虑欠妥。”韩濡一口应下了楚见薇对他的指责,他想着那个离自己或许已经很近了的未婚妻子,眼眶微润,“多谢你救了我。”

    “我们现在要怎么办?”楚见薇听得出来,韩濡暂时打消了求死的念头,松了口气。

    “先活下来再说吧。我手里还有部分人马,即便整个韩家都要与我为敌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他们这些人是完全听命于我的。”

    地道终于走到了尽头,韩濡推开门,走了出去。楚见薇借着外头的月光,看清了他们眼下是在城隍庙。

    原来这条地道通往的是城隍庙。

    等等,城隍庙,这个地方在这个时间点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小心!”楚见薇惊呼。

    但迟了。

    利箭从黑暗中扑来,一下子射中了韩濡的心脏。火光点亮,有着与韩濡酷似面容的少年大摇大摆的走进了庙内,“哥哥。”他笑着冲韩濡打了声招呼,摆手,示意伸手的弓箭手持弓,将韩濡以半包围住。

    “老五……”韩濡捂住伤口,死死的盯着少年。

    他最小的弟弟,唯一与他同父同母的弟弟,居然也要杀了他。

    韩濡可以接受韩二对他的追杀,也无所谓太爷是什么态度,因为他与这些人并没有太过深厚的感情。韩家其余的人对他来说,就只是家族的一份子,是他应尽的责任。可他的五弟,却是从小一起和他相依为命的人,父母死后他就一直将这个弟弟带在身边,所以韩家其余人都不知道的地道,韩五清楚。

    “小时候哥哥就教我,这世上没有什么是不能换取利益的。”韩五的笑容在火光的阴影下格外冷酷狰狞,“我认为哥哥说的很有道理。哥哥说,二哥是个蠢材,三哥是个庸才,我觉得哥哥这话也是对极了。”他亲自拉开一张弓瞄准了韩濡,“所以哥哥要是不在了,韩家就该由我做主了,对么——”

    “快跑!”楚见薇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韩濡,转身就逃。所有的路都已经被堵住,楚见薇只能带着韩濡往后飞奔,最后直接倒下就地一滚,再一次摔进了地道中,并关上了地道出口的石门。

    韩五的箭钉在了石门上,迟了一步。但是不要紧,伤成那个样子的韩濡,注定活不了了。

    何况这条地道只有两个出口,两个地方都被人守住,韩濡活不了了。

    “点把火将这座庙烧了吧。”韩五轻描淡写的吩咐道:“我还要赶着回去接手四哥的东西,没精力守在这。在这里放把火,就不用担心四哥出来了。”

    ***

    楚悦在轿内昏昏沉沉的睡了一会,感受到路越来越颠簸。看来这一行人已经走出了镇内繁华的地段,正在往山上攀爬。

    不能再拖了,再拖下去,到了沈家勤文园,他就真的逃不掉了。

    楚悦慢慢的从怀里摸出一把刀,刺向了自己的胳膊。剧痛让他霎时从浑噩的状态中挣出。没有迟疑,楚悦用尽全力从轿中跃出,扑向了其中一个轿夫,手中刀如闪电般飞快刺向轿夫的,同时抱着那人一起摔在地上,接着爬起来往前跑。

    惊变骤起,其余人连忙去追。楚悦毫不犹豫的跳进一旁的河水中,任自己往下沉。

    初冬时节河水冰凉的如同刺入骨头里的尖刀,但这样的疼痛亦驱散了麻药的效力。

    沈家家奴赶着跳入水中来捉他,如果是平常,楚悦一定会设法给他们好看。

    可现在不是和他们纠缠的时候,楚悦再次一头扎入水中,游到了河流的另一边上岸。穿行于密林之间,甩开了身后追捕他的让人。这一带的山路他并不熟悉,他全然凭着本能和一腔愤恨跌跌撞撞的飞奔。他要回到双鸦镇内去,找到那个男人,然后,亲手杀了他。

    楚悦平生最恨被人背叛,更恨被人算计。教养他多年的恩师出卖了他,他可以毫不犹豫的手刃对方,更别说一个毫无感情的父亲。

    父亲……这个词陌生而遥远。楚悦从来没有过父亲,也曾偶尔在想象过这样一个人。可当今天吴知府对他说出那一番厚颜无耻的话之后,这些想象就全部破灭了。

    正因为那个人是他的父亲,所以才越发不能原谅。

    还未至深夜,街上依旧行人如织。来来往往的男女老少们用惊讶的目光看着浑身湿淋淋的少年摇摇晃晃的往前走着。少年的眼睛死死的盯着前方,目光阴冷。

    他终于在一路艰辛后回到了双鸦镇官署,这些天吴知府为了方便查案,吃住都在这里。他一脚踹开房门,手中扣着一把刀,大步走了进去。

    可出乎他意料的是,他没有在这里见到那个男人。

    更可怕的是,吴知府住的地方像是遭到了一场劫掠,所有东西都被人粗暴的翻过,散落一地。几个被吴知府从苏州带来的得力吏员都倒在了地上,死不瞑目。

    楚悦心中咯噔一下,他猛地后退了,像是不能接受这样的场景,直到被门槛绊倒。

    妙姑也不见了。

    当楚悦赶到妙姑所在的地方时,他发现床上空空如也。

    就当此时,他看见了南边隐约的浓烟,有人在大喊,说,城隍庙起火。

    ***

    凌晨时分,穿着西服套装的女人仍坐在电脑前忙碌。落地窗外霓虹灯亮如星河,高楼大厦的顶层,有种高处不胜寒的清寂。女人娴熟的摸出一支烟叼在嘴里,点燃。

    然而紧接着,一直沉默坐在她身后沙发上的少年走上前,将细长的女士香烟夺了过来,直接按灭在烟灰缸。

    “过分了啊,”女人不满的抗议,“你管的事情越来越多了。”

    少年有着如偶人精致的面容和一头醒目的白发,他没有理会女人,盯着她的眼睛看了一会,而后不由分说将手伸进她上衣的口袋,拿走了她身上最后几根香烟。

    “我要离开一段时间。”少年说。

    “哦,你走吧。”女人挑了挑眉。

    “我是认真的。我会暂时从你身边消失一段时间,去那个时空。”

    女人沉默了须臾,“差点忘了,还有那个人的事。”

    “该把那个女人接回来了。”少年把所有名贵香烟都丢进了马桶,“我不在的这段时间,好好照顾自己。”

    “知道了知道了,你在那个时空里多留一会也无所谓。”女人不耐烦的挥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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