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去看看小姐,昨天从昌平伯府回来小姐心情就不好, 也不知道昨晚睡得什么样。”青萍说着就提上鞋子打开了门, “天还早, 你再睡一会吧。”

    掀开卧寝层层纱幔,青萍蹑手蹑脚走到黄花梨雕事事如意架子床前, 看见自家小姐面朝里侧躺着, 高高耸起的被子遮掩了大半容颜,只有一头散落的乌丝冒出来,毛茸茸的。

    会心一笑, 看起来睡得很香, 她伸出手替小主子掖了掖被角, 转身正要离去, 身后却突然传来一句软糯的声音:“青萍……”

    “小姐,你醒了?”青萍惊讶地看过去。

    魏锦沅从被子里钻出来, 神色恹恹,她不是醒了, 她是一晚没睡, 但是她也不打算告诉青萍。

    青萍只当她说是醒得早了精神不济,担忧地说:“现下还早呢,小姐再睡一会儿吧。左右今儿也没有什么事, 奴婢在这儿陪着您。”

    “嗯。”魏锦沅点点头又缩回去,想着午膳时还要去给娘亲请安, 终于在青萍的轻拍下眯了眼。

    足足睡了一早上, 待到去正院用午膳时, 魏锦沅仍然面色苍白,惹得萧王妃忧心不已。

    “沅儿,你这脸色怎么这么不好?”

    不想她担心,也搞不清楚自己是为啥这样,魏锦沅轻描淡写地几句话揭过这个事儿,问起了别的:“娘亲,爹爹是不是快要回来了?”

    提起镇南王,萧王妃的脸上浮现出喜悦的神色:“你爹爹的信上说这就启程了,再过半个多月就能到京城。”

    “那可太好了!”魏锦沅也激动得很,她重生以后还一次都没有见过爹爹,这一世爹爹也是离京大半年了,所幸这一次回来若是南边安稳有三五年爹爹不必再去。

    午膳一如往常,大哥魏景翰不在,魏瑶曼早上已经请过安了,只有母女两人。

    “再过几个月就是你祖母的五十大寿,这贺礼也该准备起来了。”

    魏锦沅这才突然记起这一世此时祖母的大寿还没有过,说起来萧王妃出身萧国公府,是一等一的豪门士族。老国公虽世袭爵位,也是上过战场的,镇南王最初就是老国公麾下的一枚小兵,后来才跟随皇上一路平步青云,也是借此机缘才能和萧王妃共结连理。

    老国公去世以后,萧王妃的嫡亲大哥继承了国公的爵位,与镇南王府的联系也没有减少,每年爹爹从南边回来都要送一大车的礼往萧国公府,年节往各家的礼萧国公府也比其他重上几分。

    “你爹爹信上说他前些日子得了一尊天竺的菩萨像,正好做这一回的寿礼,你看着也准备点东西到时候一道送过去,我上回去国公府你祖母还惦记着你呢。”

    想起老国公夫人平日里对自己的关爱,魏锦沅笑着应了。左右这还有好几个月的时间,她尽可以想想准备些什么贺礼比较好,上一世她送的是一架江南的玉刻湖光山色短屏风,虽不失身份却也并不显眼,这一世她可要好好准备给祖母送一件更有心意的寿礼才好。

    又和萧王妃询问了几句国公府的舅母和几位表姐表妹,还央了娘亲答应下次再去国公府带上自己,魏锦沅满意地结束了今日在正院的活计儿。

    回了自己的清荷院,魏锦沅一头钻进书房,想着之前给成家小姐送添妆的时候想过自己写一幅字,毕竟经过“赛诗会”一事她的字在整个圈子里都小有名气了,倒是最终没有用得上,不过这一次或许她可以试试自己写一副百寿图,再绣出来,做一架立式插屏供祖母把玩,也是不错的呢。

    忙活了一下午,魏锦沅总算选定了一百个形态各异的寿字,预备过一阵子就开工,这样从写到绣她磨磨蹭蹭做上两三个月,正巧也就赶上大寿的时候。

    “小姐,你歇一会子吧,这都大半天了,再下去眼睛该不舒服了。”寒碧轻声劝道,这读书写字和做秀活儿一样都是费眼睛的事,自家小姐又不是要求功名,何苦这么累着自己。

    魏锦沅冲她笑笑,应道:“我知道的,这就选完了。”

    又想起前几日要请她们吃端和楼,结果被奉西将军府的浪荡子打断了,所幸择日不如撞日,开口道:“寒碧,你去叫上她们三个,咱们今天呀去吃端和楼去!”

    寒碧略有些惊喜,猛然想起上回的事又担忧道:“小姐,要不算了吧,我们也没什么想吃的,今天也不早了,奴婢去小厨房看看让做几个小姐爱吃的菜?”

    魏锦沅晓得她们的心思,坚持说:“你们不想吃可是我想吃了,人家端和楼有些菜也是独门秘方,咱们家的膳房也不见得做得出来。”

    见她执意要去,寒碧只得应了。

    主仆几人欢欢喜喜驾了车往东大街驶去,这一次寒碧更加多带了几个侍卫。

    端和楼能在京城这样寸金寸土的地界上做的风生水起,自然是有着几分本事的,别的不说,就说这京城里上上下下的贵人,甭管是来过端和楼的还是没来过的,端和楼的当家掌柜马忠脑子里是一清二楚,谁家和谁家的关系好,谁家和谁家不对付,可能一般人家的当家主母也没有这位马掌柜知道得明白。

    魏锦沅这边马车才刚到门口还没来得及下马车,那边马掌柜已经亲自跑到马车跟前恭迎她了。

    不过到底是在京城里做生意的人精,马掌柜态度恭敬却极懂分寸,让人感觉舒服而不是厌恶,并没有大喊大叫着替她张扬身份,反而是礼貌地一路引她倒楼上的雅间。

    见了她让四个贴身婢女一同落座,也丝毫没有流露出惊讶或鄙夷的神色,仿若平常,魏锦沅不禁心中暗暗赞叹,不愧是能把端和楼做到这样地步的人,端看他待人的架势和遇事的态度便能体会一二。

    “掌柜的,你们这里各样招牌菜色都看着上一份吧。”魏锦沅也不等他逐一介绍各样的菜式,大包大揽地说。

    马掌柜仿佛也习以为常,躬了躬身低声道:“还请郡主略坐一会,小的这就去后厨给您点上。”便退了出去,关上门。

    青萍看着这掌柜的架势还有几分新奇:“小姐,这家掌柜倒是没有大呼小叫的。”

    魏锦沅一笑:“端和楼可是连太子哥哥都常来坐,什么样的贵客没见过,哪能见着我一个小小的郡主就失态。”

    “果然见过世面就是不一样啊。”青萍傻傻地话引得众人顿时都笑起来。

    话虽是这样说,永康郡主的身份在马掌柜心里可还是独一档的,她们的菜上得极快,马掌柜连着三个店里的活计端着托盘一道接着一道,看得魏锦沅都开始怀疑这端和楼是不是早就预料到她要来,把这些菜都提前备下了,不过想想也不可能。

    端上最后一道菜,马掌柜又上前来行了一礼:“郡主殿下用膳,小的就不打扰了。”

    魏锦沅笑着点点头,道:“掌柜的费心了。”

    她们这厢吃得正开心,隔壁的雅间坐进来的几个人也聊得火热。

    “殿下,豫州终于有消息了。”顾文星一向严肃的面上也透出喜悦的神色,距离胡宪回到豫州已经快三个月了,终于有好消息传回来了。

    魏景翰嗤笑:“蔡祥天那老王|八可算是忍不住往京城里递信了!你猜,他递给谁了?”

    段修哲淡淡瞥他一眼,倒是顾梦棠不乐意看他这般得意的样子,非要拆他台:“姚禾吧,看起来咱们这位姚大人又得深夜去见宁尚书了!”

    这些事本就在段修哲意料之中,如今按部就班地发生了,他倒是没有什么感觉,曹公公打发了要上来服侍的活计,让送了一壶茶上来,笑着说:“殿下,魏世子,奴才适才听掌柜的说永康郡主正在隔壁用膳呢。”

    魏瑶曼哭哭啼啼进来的时候,魏锦沅刚放下药碗。

    “姐姐,我听说你醒了便立刻过来了……我担心得一宿都没敢睡……都怪我,都是我的错!若不是我害怕一个人去游湖,也就不会害得姐姐不慎落水……当初我就不该想去游湖的,姐姐你打我吧……都是我的错……”说着就跪倒在地,眼泪止不住得往下淌,“……从姐姐落水,我就一直求神拜佛,保佑姐姐尽早醒来……姐姐……”

    见到她果然和记忆里分毫不差的做派,魏锦沅心中一阵冷笑,只怕是求神拜佛保佑她醒不过来才好呢。

    看着她现在一副楚楚可怜的无辜模样,魏锦沅眼前却不禁浮现出前世镇南王府被抄家,父母已经被关进昭狱,她走投无路,不得已去求当时嫁入宁王府做了世子妃的妹妹念在昔日的情分上为父王母妃奔波一二,那时她这个好妹妹那副神情真是高高在上呀,将镇南王府当做破落户似的一顿讥讽然后逐她出府,好似完全不记得自己也是镇南王的女儿。

    一时间愤恨涌上心头,魏锦沅恨不得抓住她质问镇南王府到底有哪里对不住她,让她就眼睁睁地看着整个家族被抄斩,一朝得势还要落井下石,是不是连那抄家灭族之祸都有她的一份儿“功劳”在里面!

    魏锦沅狠狠咬牙压住几乎要冲出口的质问,默不作声,扭过头去只当做没看见。

    魏瑶曼在来之前便已经想到,魏锦沅的性子说得好听了叫善良,说得不好听就是傻,别人不管说什么都尽信,自己这些年只是稍加挑拨,她不仅死心塌地地当个好姐姐,还处处藏拙就怕她们家恩宠太盛引来猜忌,各种宫里的赏赐体面,该要的都不要,真是傻得耿直。现下自己只要跪在这个姐姐面前哭上一哭,口都不必开,保准她忙不迭地帮她向王妃求情。

    只是如今她哭了半晌也没见姐姐来扶她起身,更没听见姐姐说话,不由得心里犯起嘀咕来,却又不好自己停下,只能继续挤出眼泪,更大声地喊道:“……姐姐,你罚我吧……我对不起姐姐……我就该在这里长跪不起给姐姐赔罪……我来照顾姐姐吧……”

    偷偷抬头瞥见姐姐靠在青萍怀里,魏瑶曼不禁疑虑涌上心头,这几年在自己的撺掇下魏锦沅可是极其不待见青萍啊,怎么现在一副很依赖的样子。

    魏锦沅接过丫头奉上的茶盏,瞥见她的目光,果然这个庶妹脸上连一句心里话都藏不住,到底还是年纪小啊,等跟着许怡梅学了几年以后可就不一样了,可笑自己前世却连这种人都没有看破,不过就是巴结着许怡梅的一条狗罢了,借了别人的势才能走的那么远。

    见她哭得差不多了魏锦沅轻咳一声说道:“妹妹快别哭了,你哭得姐姐心都痛了。这事原是姐姐‘自个儿’不小心,哪里能怪得到你头上呢……咳咳咳……我也没有什么大碍……咳咳咳……你不必担心……”

    只是绝口不提让她起身之事。

    魏瑶曼只能跪在那里抽泣着听姐姐边咳边慢慢地说话,该死,她是落水变得更傻了吗,没看她还跪在地上吗!

    还没等她出声提醒魏锦沅一句,院子里的小丫头跑进来通传:“王妃娘娘来了。”

    镇南王妃进门就看见魏瑶曼跪在一边,毫不意外,沅儿这次落水虽说是个意外,可到底是因为魏瑶曼非要去参加那个劳什子的游园会,现在出了事,她是该来道个歉。

    “沅儿,药都喝完了吗?太医之前说你这时候最好要静养,这屋子里怎么乱糟糟的?”镇南王妃只轻轻扫了一眼魏瑶曼便移开了视线,只当没看见庶女跪在一旁。

    她自然是心疼沅儿,若非魏瑶曼一个劲儿的鼓动沅儿去游湖会也不会让沅儿就这么落进水里,险些丧了命!无非就是看沅儿性子软,随便磨缠两下就不好意思拒绝她!

    她作为一家主母不会随便去找一个庶女的茬儿,可若要她对着间接害了女儿的人和颜悦色那她也是做不到的。

    魏瑶曼却是被那一眼扫得直接噤了声。

    “娘亲,你来了。”

    镇南王妃坐在床边伸手探了探女儿的额头,见她好好吃了药,笑着说:“等一会太医来了再给你号个脉,看看有没有落下什么别的毛病,这女孩子家身体是最紧要的。”

    “嗯!”魏锦沅乖巧笑应。眼角余光一直往魏瑶曼身上飘,拿不定主意该怎么办,虽然娘亲说她落水是个意外,但那天的风那么大,若说她那个好妹妹硬拉她去船头是无意的,她可不信!

    落水一事一定和魏瑶曼有关,只是自己手里没有证据,更不可能凭猜测之词就给庶妹定罪。何况,她如今更想知道镇南王府的败落到底有没有魏瑶曼吃里扒外从中作梗,然而就这样轻轻放过魏瑶曼她也着实有点不甘心……

    “妹妹是特意来看我,说要请罪,只跪在地上不停地哭,还说要留下来照顾我,女儿实在不知该怎么办了。”

    镇南王妃只以为她是又心软了,揉一揉她的头,转头看向跪在一旁的庶女,淡淡道:“你先起来吧,沅儿现在虽然醒了,可是落水一事不能就这样轻轻放过,该是谁的错谁就领罚,这也是咱们府里一贯的规矩。秦嬷嬷,把关在柴房里的春巧和那几个小丫头都带上来,让小姐房里伺候的人也都进来看着。”

    “是。”秦嬷嬷冷着脸领命出去了。

    片刻,叫,春巧的大丫鬟和几个那天随魏锦沅一起去游湖会的小丫头都整整齐齐跪在屋里了,清荷院内院伺候魏锦沅的一群丫鬟婆子也安静站在门里睁大眼睛。

    魏锦沅冷眼看着一声不吭,前世春巧是最会讨她欢心的丫鬟,她出门时最常带的人就是春巧,游湖会那天也是。可是魏瑶曼硬拉她去船头时春巧却不见了踪影,那时不觉得,如今想来确实有些蹊跷。可惜她前世不仅替歹毒的庶妹求了情,还拦着母亲发落春巧,只把她安排去了别的院子,真是被鬼迷了心窍了。

    “我知道,大小姐心善,院子里的规矩是有些松散,可是主子能松散,你们也就松散了吗!丫鬟服侍小姐出门不紧跟着照顾小姐,反倒各自玩乐,让小姐不慎掉进湖里,实在该死!不过念在小姐平安无事的份上,春巧作为大丫鬟,罪责深重,打二十板子,然后撵出府去,剩下的这些小丫鬟通通发配到庄子上,不许再回来。”

    一时间哭声震天,春巧边哭边喊“再不敢了”“王妃饶了我”,还要向魏锦沅的方向扑来,秦嬷嬷挡在前面挥了挥手,两个健壮的婆子就上来捂住春巧的嘴拖了出去,余下的小丫鬟们瑟瑟发抖也都被带了下去。

    一旁的魏瑶曼低垂着头瞪大了双眼,感觉到冷汗从脖子上往下淌,后背都湿透了,打了一个冷颤,她突然觉得王妃的话是说给她听的,杀鸡是儆猴的。

    “可是小姐出门居然只带了一个大丫鬟,你们都是死的吗,小姐不懂事,你们也不知跟着劝劝吗!青萍,采雪,寻雁,这事儿你们也都有错处,各罚半年薪俸,若有下次,直接逐出王府!”

    三个大丫鬟纷纷应是。

    发落了完了丫鬟们,镇南王妃看向一旁的魏瑶曼,以管家时一贯淡淡的语气道:“沅儿落水这事是她自个儿不小心,但说到底还是和你有点关系,我这阵子忙,倒是忽略了管教你们,原是我的不该。如今快到避暑的时节了,你们也该收收心,这些日子都不要出府了。沅儿把该读的书读了,曼儿也是,之前请先生教导你们的学业不要倦怠了。”

    顿了一下,又说道:“曼儿也不必在这儿了,不是你做的错事也罚不着你,你姐姐有这些下人照顾就行了,不用劳烦你,若是心里还不舒坦,有空可以去后院的佛堂读读经。”

    魏瑶曼心中一惊,这是禁足的意思了,而且没说禁到什么时候,有空去佛堂读经不就是罚她抄写佛经吗。陡然又想起王妃话里提及到避暑的事,是了,七八月份就是要去皇庄避暑的,往年镇南王府都是随侍皇驾的,不论父亲在不在京城,王妃都是要带着魏锦沅和她一起去的,难道王妃的意思是今年不带她去了吗。

    魏瑶曼顿时心慌了,随驾避暑不光是恩宠,对她来说更重要的是有机会结识更多的高门贵女。在皇庄的两个月,朝臣住得都很近,彼此来往也不像在京城时那样森严,公子贵女的聚会更是三天两头就有。她虽然是王府的庶女,可是王妃一直对她很是冷淡,若是将来的婚嫁全凭王妃做主那她就别想出头了,要是想高人一等,她必须自己打算,所以她一直想法子结识各家的女孩,与她们保持交际,为自己积累人脉,好有机会嫁入高门,脱离王妃的掌控。因此在皇庄避暑的两个月就是她最好的机会,而她也是早早就开始准备了。

    现下王妃要禁她的足,又威胁不带她去避暑,真是狠狠踩在她的七寸上,她却不敢反抗只能乖乖听话,担心王妃看穿她的算盘。只能低声应了,“……多谢母妃提点,曼儿记下了。那姐姐好好养病,曼儿先告退了。”

    ***

    见娘亲三两句就钳住了魏瑶曼的要害,魏锦沅佩服极了,不禁后悔自己没能早点醒悟,向娘亲讨教一番,若是她有娘亲五分功力,前一世也不会被逼到那般境地,毫无还手之力,还硬生生拖垮了爹爹和娘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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