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魏锦沅坐在台下看着台上的几个评审聚在那一幅幅书法前面细细品鉴,时不时互相交谈几句, 偶尔对着某一幅意味深长地点点头。她发现坐在她身边的几个人都有些紧张了。

    她微微侧身看到围栏外人群内侧的几个贴身侍女, 见她看过来还一脸高兴地向她挥手打招呼,冲她们偷偷笑了一会儿转回视线, 仿佛在人群中对詹宁一瞥而过,那个人今天又来了?

    没放在心上, 又等了好一会儿,台上似乎终于商量出来了一个名次。

    公布的顺序也是他们一同商定好的, 从最后一名开始评点,也是给这一轮入选的众人一个露脸扬名的机会。

    魏锦沅的作品是第六个被岑夫子点评到的, 于她而言这个成绩已经很是满足了。听着台下的惊呼声, 站在岑老夫子身边,魏锦沅感觉到有一种从未感受过的叫做骄傲的感觉充盈了整颗心。

    原来大方得站在众人面前表现自己的优秀是这样的感觉。

    前面都是顺顺当当, 一直到最后两个。其中一位正是之前的老翁, 另一个却有些出乎魏锦沅的意料,竟然是邓融!

    这两人的名次似乎也是几位评审经历了一番纠结以后才决定的,台上的人宣布到第二名时犹豫了一下, 才喊出“余固!”

    那老翁有些意外的样子,再看邓融也是一副惊讶的神情,如此倒是真的巧了, 两人都没有预料到自己的名次。

    “……这一届的‘书魁’——邓融!”

    邓融自己站上高台时仍然是一副有些懵的表情,让台下的人好一阵笑, 这个年轻的小伙子看起来更加窘迫了。

    微红着脸听完了岑夫子的评点, 万铭天拍了拍他的肩膀, 问他是哪里人,这么有灵气的才子从前也没有在京里见过,只怕是从别的地方专程来参加“赛诗会”的。

    “万师兄,学生是从兴州来京城求学的,今日有幸得了各位先生的赏识,学生在太学院的考试想必也会顺利几分。”邓融十分拘谨。

    万铭天了然,每年这样的学生都有不少,只是大多拿不到邓融这么好的名次。“原来如此,那你以后只怕要与我这个师兄日日相见了哈哈哈哈哈!”

    “原来万师兄也是太学的学生!”邓融欣喜极了,连忙又要作揖,万铭天赶紧拦住,这个未来小师弟未免太多礼了些。

    两人颇有些一见如故惺惺相惜的意味,相携走下台仿佛还有许多话可谈的模样,不多时又有不少的人加入他们,慢慢竟然聚成了一小团。

    魏锦沅在这一场结束以后在几个哥哥今天特地给她安排的侍卫和四个侍女的保护下冲出了热情的看客的围堵,好不容易站定脚,犹豫等一会还要不要回去看永安“画”项的比试,今日的人实在太多了。

    “小姐,不然你还是先去茶楼等着吧。”青萍看着今日的人潮真是有点可怕。

    寒碧等人也是劝她还是不要过去了:“是呀,永安公主这一场人必然是更多了,小姐你还是别去了,要不奴婢去看着,等回来跟您说也是一样的。”

    看她们坚持,魏锦沅只好同意了,让两个侍卫陪着寒碧去看永安的比试,自己带着剩下的人先去端和茶楼等着了。

    ***

    喝了整整一壶茶,魏锦沅已经有些后悔自己呆在这里了,如果还在潇湘苑,指不定还能去和哥哥、太子说说话呢。

    正想着,包间大门就被大力推开,永安激动地冲进来:“永康永康!”

    “怎么了?”一副慌慌张张的样子。

    “打起来了!詹宁和钱苻茗那两伙人刚才在潇湘苑侧厢房打起来了!”

    魏锦沅一头雾水,没明白这是怎么了。

    “这件事说起来就话长了!就在我们那组刚刚结束的时候,听到后面有人说打架了,我们过去一看好家伙就是前天那一伙熟人啊!”永安站在桌旁拉开架势装作说书先生的模样,“说时迟那时快,顾梦棠就让人把干架的那几个按在了地上!你猜,因为啥?”

    “因为啥?”方才还有些紧张的魏锦沅看着她这副模样也不急了,坐到一边给她捧场。

    “这件事就要从邓融夺魁说起……”

    “邓融?这件事跟他有什么关系?”

    “啧,别打岔!听我说!话说那邓融和后面得了‘画魁’的邓崇本是兴州邓氏一门所出的堂兄弟,年岁相当,都是读书的一把好手,在兴州颇有几分才名。恰逢当朝重视举子学业,太学之名声震四方,于是这俩兄弟收拾行装一起踏上了北上求学的道路!”

    看她激情澎湃的样子,魏锦沅只觉得好笑,强忍着问道:“那他们又是怎么卷进这件事呢?”

    “那邓融夺魁以后,南派学子前天丢的脸面可就夺回来不少,可是没想到啊这‘画魁’得主又是江南子弟,南派可不得炫耀一番,然后……就打起来了。”

    “南派?那俩兄弟不是兴州的吗?”魏锦沅离开潇湘苑的时候正听到邓融和万铭天谈起籍贯。

    “这你就不懂了吧!兴州在哪?”

    永安一提醒,魏锦沅瞬间就反应过来了,兴州地处长江以南,实打实的江南地区,不过:“他们还没入学吧?”

    “要不说你傻呢!你想想京城的望族之间是什么关系?不说别的,你哥哥若是进太学读书还用得着自己巴巴地往北派学子跟前凑吗?还不是刚一进学就被那些人奉为领头的了。那邓氏在江南的地位不低,他们家的子弟进京读书肯定早就和相熟的人家打过招呼了呀,再说这些年也有几家人是从江南迁过来的。”

    魏锦沅虽然对这些事不是完全不知情,但还是低估了世家之间的联系,倒是听起来江南士族和京里不太对付啊。

    “如此说来,这架……也不是师出无名了?”

    “唉!顾梦棠现下肯定头都大了!”永安幸灾乐祸,“我过来的时候他还在那边掰扯这事呢!”

    顾梦棠此时确实是非常、非常抓狂了。

    想他堂堂一介大才子,少年英才,本来自请入太学就是因为他实在不耐朝堂上那些你来我往尔虞我诈,如今却要在这里被迫处理这些年岁和他差不多大的学生们惹出来的大麻烦!相比之下,之前和永安欢乐斗嘴的日子简直像是在做梦。

    即使心中在骂娘,脸上还要保持住为人师表的风度,顾梦棠死死咬住恨不得冲口而出的怒斥,将愤怒化为行动在这群学生面前来来回回地走。

    钱苻茗和詹宁脸上俱是带了伤,现下也安安分分垂头站在众人前面,一副听训的样子。

    “好好好!我是真没想到,原来你们这么不服气啊!看来平日里是各位夫子和我对你们的关注太少了,才让你们现在有力气用这样的方式来发泄!”

    看着顾夫子气极反笑的样子,干架被抓了个正着的学生们一声不敢吭,乖乖挤在厢房的角落像一群瑟瑟发抖的鹌鹑了,丝毫不见适才的凶狠不屑。

    和他们站在一处的邓崇邓融两兄弟感到十分的尴尬和羞愧,没想到还没正式到太学报道就给夫子留下了这么不好的印象,当下就要从人群中挤出来。詹宁眼角瞥见,悄悄伸了脚拦住他们。

    “谨之,别这么生气。”郭艺彬老夫子坐在一边看着这场景倒是乐呵呵。

    结束了比试几位夫子本就打算明日一起先回京,倒是正好撞上了这事,便也过来看看。

    “是呀,毕竟还年轻,有火气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嘛!”

    几个老夫子对此倒是看得很开,每年太学都有不少恃才傲物的学生,彼此之间看不惯也不是什么稀奇的,只是以往没有发展出这么……这么严重的事情。

    顾梦棠一口气梗在喉咙间,不上不下,这些老头子!

    “顾兄,夫子们说得有道理啊,不过是些小事罢了,怎么还值当生这么大的气?”

    一道含笑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走进来的是一位穿着世子服饰的俊容男子,嘴角牵起优雅的弧度,一双桃花眼数不尽的风流气息。

    “严世子……”

    “给太子殿下请安,臣听说太学的学生在这边打架了,好歹臣才从太学结了业,怎么也该来看看,请太子殿下恕罪!”

    魏景翰还在埋头苦吃,他正值青年,再加上练武消耗的体力大,饭量几乎是魏锦沅的三倍还多。魏锦沅坐在他旁边给他夹菜,听见娘亲的话点点头:“寒碧都照着单子查了好几遍了,应当再没有什么疏漏。”

    魏瑶曼低着头一副怯怯的样子,也小声点头:“我也都收拾好了,多谢母亲提醒。”

    自从知道了魏瑶曼的真面目,魏锦沅就再也看不惯她装模作样,令人恶心!暗暗翻了个白眼,魏锦沅戳戳大哥的手臂:“娘亲问你话呢。”

    “唔!”咽下嘴里的食物,魏景翰喝了口茶,答道:“儿子的东西不都是娘给收的吗?我就来的时候穿了身衣服,呐,在身上呢。”说着两手一摊,一副光棍无赖的模样。

    惹得镇南王妃嗔他一眼,笑骂道:“你给我滚!让你身边带着伺候的人也不带,还嫌自己没有东西?”

    魏景翰笑笑:“你儿子是去给太子做护卫的,那还有自己再带护卫的道理?这不是平白找麻烦呢吗!”

    吃饱喝足,魏景翰还是跟王妃又皮了一会才出门。

    “滚滚滚,赶紧滚!”王妃不耐烦地挥挥手,这个儿子哪里都好就是嘴太贫,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讨上媳妇儿。

    快要回京了,王妃午后还有一堆杂事要处理,魏锦沅和魏瑶曼两人也起身跟王妃告别。

    自从“赛诗会”之前魏瑶曼来请魏锦沅指点被拒绝了以后,两人就再也没有独处过。今天魏锦沅也不打算搭理她,带着丫鬟就要快步离开。

    魏瑶曼疾走两步追上,声音还是饭桌上那种仿佛被人掐着嗓子挤出来似的:“姐姐!姐姐!”

    停下脚步,魏锦沅冷冷地看她,也不说话。

    魏瑶曼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可怜兮兮道:“姐姐,不知道妹妹是哪里冒犯了姐姐,还请姐姐与我明示,姐姐是不是还在生气落水的事,这些日子一直没有机会亲自给姐姐赔罪……”

    魏锦沅不耐烦听她说这些虚情假意的话,正要抬脚走人,青萍却忍不住了,她性子本就外向,现下听着二小姐明着道歉暗里挤兑自家小姐的话,当时就开口嚷嚷:“二小姐这是说的什么话!要不是你非要去游湖,我家小姐又怎么会落到水里,还差点没了命!这好不容易养好了,到了二小姐嘴里还成了我家小姐气度小不肯原谅你?我们小姐早就没想这事了,我们这回去还有的忙呢!皇后娘娘这些日子赐下来的东西都还没收拾,实在不想浪费时间。”

    听着青萍突突突,魏瑶曼的脸色煞白,身形也摇晃了几下,紧紧咬住嘴唇,似乎马上就要晕过去了。

    魏锦沅勾了勾嘴角,暗爽一下,这一世才体会到青萍的好。

    “青萍,别说了,回去吧。”

    这一次魏瑶曼没敢再上去阻拦,她的丫鬟浣珠站在一边一句话不敢说,现在才敢伸手扶住她一脸担心:“小姐……咱们回去吧……”

    魏瑶曼看着浣珠这副唯唯诺诺的样子,心中猛然升起一股怒气,嫡女!嫡女!她魏锦沅的贴身婢女敢当面指着她这个王府二小姐的鼻子骂,她这个庶女身边的贴身婢女却连一句话都不敢说!

    凭什么!凭什么!魏瑶曼气得浑身发抖,她想了好久准备在回京之前和魏锦沅和好,这两个月在别庄,她交际的效果并不好,原来借着魏锦沅的身份她时常能够接触到更高一层的圈子,现下没有魏锦沅她原先以为交好的小姐们却完全不理会她了,终于体会了一落千丈的感觉才恍然魏锦沅的身份对她实在太重要,这才咬着牙来道歉。

    却没想到魏锦沅已经完全不理她了,这让她感到心慌,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她只要随便说些好话装一装可怜魏锦沅就会马上善心发作,什么听她的。现在、现在怎么变成这样?

    看着二小姐的脸一阵青一阵白,浣珠有些害怕,咽了口水大着胆子拉了拉她的袖子:“小姐……小姐?”

    魏瑶曼猛地回过神来,狠狠甩开她的手,大步往自己的院子走去。浣珠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得小姐最近的脾气真是古怪,挠挠头赶紧追了上去。

    ***

    皇家别庄,松香院。

    三个壮年人合抱一般粗壮的古松挺立在院子正中央,洒下大片的阴凉,精致古朴的八角亭静静躺在一旁,缔出了几分悠闲的意味。

    亭子里或坐或卧四人,两人执子对弈,一人抱剑斜倚在柱旁,另一个则是侧躺在石椅上。

    “殿下,豫州的事情到现在还没有什么消息。”顾梦棠右手在棋盘上落下一颗白子。

    段修哲面含浅笑,眼中清冷,淡淡地抛出一句:“不着急,再等等。”

    边上侧躺着的魏景翰接过话来:“这蔡祥天也太能忍了吧,胡宪都回去一个多月了,他不仅当做什么也没发生,还一切如常就是不露头,他属王八的吧!”

    “他能忍,他背后的人可快要忍不住了。”

    听他这话的意思,顾梦棠也不看棋盘了,追问道:“怎么,京城有消息了?”

    见他无心下棋,段修哲将手中的棋子扔回棋罐,语气依然波澜不惊:“豫州那边没有动静,京城倒是动了。”

    “咦?”魏景翰顿时从石椅上一跃而起,“这头沉不住气了?”

    根据他们的预计,是蔡祥天那边顶不住压力往京城里求援,没想到这下豫州还不敢动,居然是幕后之人先忍不住动了。

    “是哪边?”顾梦棠还是不敢信,这么大的事,整个豫州的官儿都牵扯进去了,这么轻易就漏出马脚了?

    段修哲摇摇头:“蒋兆的人还在跟,吏部那边的动静,具体是谁现在还不好说。”

    “吏部,宁禹聪?他这个吏部尚书可不是就出了这么一回纰漏啊,这下子可算是到头了。”魏景翰皱眉,吏部尚书宁禹聪在他们这儿已经是挂了号的人物,前些年就出了桩事儿太子一直没动手处理他,这一次又在他手底下出了大案。

    提起宁尚书,段修哲的眼光微闪,到底吐露了几分隐忧:“宁禹聪只怕不干净。”

    顾梦棠和魏景翰两人顿时倒吸一口凉气,这宁尚书要是也牵扯其中,那这件大案背后至少要牵连了小半个朝堂。

    “原只想着豫州是烂掉了,现在看来,朝堂上也早就染黑了不少……这下这个案子更要谨慎了。”

    “我的天,这要查办了不知道能连着萝卜扯出多少泥来啊,咱们是不是先禀报一下皇上?”魏景翰是真没想到牵扯这么大。

    “无妨,父皇那里蒋兆已经回过了。背后若是没有几分倚仗,他们怎么敢猖狂到把整个豫州官场都拖下水?不怕他身份高就怕身份高的现下还在幕后,不把最大的那只抓住还是后患无穷,这件事文星跟着蒋兆一起吧,蒋兆……”

    有些话段修哲没有说得很明白,顾文星心里清楚,面色严肃地点点头,蒋统领毕竟是皇上的人,有些消息他们还是握在自己手里比较好。

    “派去豫州那边的要不要再加些人手,压一压?”

    段修哲摆手回绝了顾梦棠这个提议,目前京城这边虽然有了方向,但是这边调查起来肯定困难得多,还得靠豫州那边作为突破口,暂时不要打草惊蛇了。”

    “是。”

    ***

    说要回去收拾东西不过是个借口,魏锦沅带着丫鬟回了院子已经把魏瑶曼忘在脑后了。

    她准备傍晚的时候去看看绯焰,这一次她想把绯焰一起带回去养在府里,偶尔有了空闲还能骑马去庄子上散散心。

    绯焰的大眼睛一如既往水汪汪,温柔又深情地凝望着小主人,魏锦沅每次都会爱不释手地给她刷鬃毛,青萍跟着她,在另一边给绯焰刷毛,嘴里还好奇地问道:“小姐,咱们回京以后绯焰要送到庄子上吗?”

    “不用啊,就养在府里,我要经常去看她。”

    “那太好了!”青萍眉开眼笑,“奴婢认识一个马厩的小厮,到时候一定拜托他多照看照看绯焰。”

    魏锦沅看着她傻乐,也跟着笑了,没告诉她府里的下人哪里敢怠慢她的爱马。

    两人跟绯焰培养完感情,又在马场绕了一圈太阳西斜才慢悠悠走回去院子。

    回程的路上很凑巧,遇上了熟人,可惜魏锦沅不是很乐意看见她们。

    魏锦沅倒是没有什么不满,她在吃食上虽然偏爱了一些,但是对于娘亲明令禁止的她还是明白这是为着她好。

    这一日她在正院陪王妃用午膳,魏景翰也难得没有出门。一桌上四人除了魏瑶曼俱是心情愉悦得很。

    放下碗筷,王妃细心地叮嘱:“后天就回去了,你们的东西都仔细收拾,不然落在这边可不好找。”

    魏景翰还在埋头苦吃,他正值青年,再加上练武消耗的体力大,饭量几乎是魏锦沅的三倍还多。魏锦沅坐在他旁边给他夹菜,听见娘亲的话点点头:“寒碧都照着单子查了好几遍了,应当再没有什么疏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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