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将几个评审一一请出, 今日的重头戏就正式开始了。

    魏锦沅坐在台下看着台上的几个评审聚在那一幅幅书法前面细细品鉴, 时不时互相交谈几句,偶尔对着某一幅意味深长地点点头。她发现坐在她身边的几个人都有些紧张了。

    她微微侧身看到围栏外人群内侧的几个贴身侍女,见她看过来还一脸高兴地向她挥手打招呼,冲她们偷偷笑了一会儿转回视线,仿佛在人群中对詹宁一瞥而过, 那个人今天又来了?

    没放在心上, 又等了好一会儿, 台上似乎终于商量出来了一个名次。

    公布的顺序也是他们一同商定好的,从最后一名开始评点,也是给这一轮入选的众人一个露脸扬名的机会。

    魏锦沅的作品是第六个被岑夫子点评到的, 于她而言这个成绩已经很是满足了。听着台下的惊呼声, 站在岑老夫子身边, 魏锦沅感觉到有一种从未感受过的叫做骄傲的感觉充盈了整颗心。

    原来大方得站在众人面前表现自己的优秀是这样的感觉。

    前面都是顺顺当当,一直到最后两个。其中一位正是之前的老翁,另一个却有些出乎魏锦沅的意料,竟然是邓融!

    这两人的名次似乎也是几位评审经历了一番纠结以后才决定的, 台上的人宣布到第二名时犹豫了一下, 才喊出“余固!”

    那老翁有些意外的样子, 再看邓融也是一副惊讶的神情, 如此倒是真的巧了, 两人都没有预料到自己的名次。

    “……这一届的‘书魁’——邓融!”

    邓融自己站上高台时仍然是一副有些懵的表情, 让台下的人好一阵笑, 这个年轻的小伙子看起来更加窘迫了。

    微红着脸听完了岑夫子的评点, 万铭天拍了拍他的肩膀,问他是哪里人,这么有灵气的才子从前也没有在京里见过,只怕是从别的地方专程来参加“赛诗会”的。

    “万师兄,学生是从兴州来京城求学的,今日有幸得了各位先生的赏识,学生在太学院的考试想必也会顺利几分。”邓融十分拘谨。

    万铭天了然,每年这样的学生都有不少,只是大多拿不到邓融这么好的名次。“原来如此,那你以后只怕要与我这个师兄日日相见了哈哈哈哈哈!”

    “原来万师兄也是太学的学生!”邓融欣喜极了,连忙又要作揖,万铭天赶紧拦住,这个未来小师弟未免太多礼了些。

    两人颇有些一见如故惺惺相惜的意味,相携走下台仿佛还有许多话可谈的模样,不多时又有不少的人加入他们,慢慢竟然聚成了一小团。

    魏锦沅在这一场结束以后在几个哥哥今天特地给她安排的侍卫和四个侍女的保护下冲出了热情的看客的围堵,好不容易站定脚,犹豫等一会还要不要回去看永安“画”项的比试,今日的人实在太多了。

    “小姐,不然你还是先去茶楼等着吧。”青萍看着今日的人潮真是有点可怕。

    寒碧等人也是劝她还是不要过去了:“是呀,永安公主这一场人必然是更多了,小姐你还是别去了,要不奴婢去看着,等回来跟您说也是一样的。”

    看她们坚持,魏锦沅只好同意了,让两个侍卫陪着寒碧去看永安的比试,自己带着剩下的人先去端和茶楼等着了。

    ***

    喝了整整一壶茶,魏锦沅已经有些后悔自己呆在这里了,如果还在潇湘苑,指不定还能去和哥哥、太子说说话呢。

    正想着,包间大门就被大力推开,永安激动地冲进来:“永康永康!”

    “怎么了?”一副慌慌张张的样子。

    “打起来了!詹宁和钱苻茗那两伙人刚才在潇湘苑侧厢房打起来了!”

    魏锦沅一头雾水,没明白这是怎么了。

    “这件事说起来就话长了!就在我们那组刚刚结束的时候,听到后面有人说打架了,我们过去一看好家伙就是前天那一伙熟人啊!”永安站在桌旁拉开架势装作说书先生的模样,“说时迟那时快,顾梦棠就让人把干架的那几个按在了地上!你猜,因为啥?”

    “因为啥?”方才还有些紧张的魏锦沅看着她这副模样也不急了,坐到一边给她捧场。

    “这件事就要从邓融夺魁说起……”

    “邓融?这件事跟他有什么关系?”

    “啧,别打岔!听我说!话说那邓融和后面得了‘画魁’的邓崇本是兴州邓氏一门所出的堂兄弟,年岁相当,都是读书的一把好手,在兴州颇有几分才名。恰逢当朝重视举子学业,太学之名声震四方,于是这俩兄弟收拾行装一起踏上了北上求学的道路!”

    看她激情澎湃的样子,魏锦沅只觉得好笑,强忍着问道:“那他们又是怎么卷进这件事呢?”

    “那邓融夺魁以后,南派学子前天丢的脸面可就夺回来不少,可是没想到啊这‘画魁’得主又是江南子弟,南派可不得炫耀一番,然后……就打起来了。”

    “南派?那俩兄弟不是兴州的吗?”魏锦沅离开潇湘苑的时候正听到邓融和万铭天谈起籍贯。

    “这你就不懂了吧!兴州在哪?”

    永安一提醒,魏锦沅瞬间就反应过来了,兴州地处长江以南,实打实的江南地区,不过:“他们还没入学吧?”

    “要不说你傻呢!你想想京城的望族之间是什么关系?不说别的,你哥哥若是进太学读书还用得着自己巴巴地往北派学子跟前凑吗?还不是刚一进学就被那些人奉为领头的了。那邓氏在江南的地位不低,他们家的子弟进京读书肯定早就和相熟的人家打过招呼了呀,再说这些年也有几家人是从江南迁过来的。”

    魏锦沅虽然对这些事不是完全不知情,但还是低估了世家之间的联系,倒是听起来江南士族和京里不太对付啊。

    “如此说来,这架……也不是师出无名了?”

    “唉!顾梦棠现下肯定头都大了!”永安幸灾乐祸,“我过来的时候他还在那边掰扯这事呢!”

    顾梦棠此时确实是非常、非常抓狂了。

    想他堂堂一介大才子,少年英才,本来自请入太学就是因为他实在不耐朝堂上那些你来我往尔虞我诈,如今却要在这里被迫处理这些年岁和他差不多大的学生们惹出来的大麻烦!相比之下,之前和永安欢乐斗嘴的日子简直像是在做梦。

    即使心中在骂娘,脸上还要保持住为人师表的风度,顾梦棠死死咬住恨不得冲口而出的怒斥,将愤怒化为行动在这群学生面前来来回回地走。

    钱苻茗和詹宁脸上俱是带了伤,现下也安安分分垂头站在众人前面,一副听训的样子。

    “好好好!我是真没想到,原来你们这么不服气啊!看来平日里是各位夫子和我对你们的关注太少了,才让你们现在有力气用这样的方式来发泄!”

    看着顾夫子气极反笑的样子,干架被抓了个正着的学生们一声不敢吭,乖乖挤在厢房的角落像一群瑟瑟发抖的鹌鹑了,丝毫不见适才的凶狠不屑。

    和他们站在一处的邓崇邓融两兄弟感到十分的尴尬和羞愧,没想到还没正式到太学报道就给夫子留下了这么不好的印象,当下就要从人群中挤出来。詹宁眼角瞥见,悄悄伸了脚拦住他们。

    “谨之,别这么生气。”郭艺彬老夫子坐在一边看着这场景倒是乐呵呵。

    结束了比试几位夫子本就打算明日一起先回京,倒是正好撞上了这事,便也过来看看。

    “是呀,毕竟还年轻,有火气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嘛!”

    几个老夫子对此倒是看得很开,每年太学都有不少恃才傲物的学生,彼此之间看不惯也不是什么稀奇的,只是以往没有发展出这么……这么严重的事情。

    顾梦棠一口气梗在喉咙间,不上不下,这些老头子!

    “顾兄,夫子们说得有道理啊,不过是些小事罢了,怎么还值当生这么大的气?”

    一道含笑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走进来的是一位穿着世子服饰的俊容男子,嘴角牵起优雅的弧度,一双桃花眼数不尽的风流气息。

    “严世子……”

    “给太子殿下请安,臣听说太学的学生在这边打架了,好歹臣才从太学结了业,怎么也该来看看,请太子殿下恕罪!”

    思罢,当机立断放弃了自己早便准备好练了许久的曲子,换成了另一曲风格十分迥异的曲子,为今之计,只有另辟蹊径搏一搏了!

    这是一首甚少听见的曲子,音调一起,场中的人都有一瞬怔楞,后排坐着的几位评审也是眼露诧异,詹宁这是选了一首他自己都不常弹奏的曲子吧……面面相觑,郭老夫子闭上眼睛抚摸着胡子,一副沉浸其中的样子,詹宁居然还学过这种曲子。

    顾梦棠也是突然和段修哲交换了一个眼神,詹宁这小子有几分灵性啊,只是……到底技输一筹。

    台下的南方学子派从钱苻茗开始演奏便是怒不可遏,现下听着詹宁师兄居然临阵换曲,更是气上加气,若是条件允许,只怕要啐对面一口骂上一句“不要脸!”

    詹宁面容严肃地结束了弹奏,起身时还向己方的师弟们流露出安抚的神色,不要胡来。

    三人均已演奏完毕,顾梦棠朝段修哲点点头,走上台:“诸位,现在本轮比试的三位选手已经分别演奏了准备的曲目,相信大家对于他们的技艺认可的,只是比赛毕竟还是要分个一二三四,接下来就让几位评审讨论一下选出本届的‘琴魁’吧。”

    按照一贯的规矩,最有发言权的应该是上一届的“魁首”,如今倒是有几分尴尬,馨韵姑娘知道自己的身份在这样的场合实在不应当强出头,善解人意地说:“小女子上一届侥幸夺魁,实属各位的缪爱,只是馨韵年岁还小,比不得各位大师于琴道的造诣,不如还是郭先生说吧。”

    其他几个中年人点头赞同,一同推举郭老先生来做这个总评审。

    “是啊,咱们这么些人哪个比得上郭大师,我赞同!”

    “我也赞同。”

    郭老先生还在摸着自己的胡子,笑眯眯道:“各位太谦虚了,那老夫就卖个老,说几句。馨韵姑娘既是上一届魁首,那就是公认的有本事,对不对?规矩呢,既是该馨韵姑娘做主,我等作陪,何来年纪之分。咱们都说说自己的意见,选出这届的魁首,然后便由馨韵姑娘当中宣布了就是。”

    那几个中年人有些不乐意,还要再说话,段修哲似有不耐地道:“如此就好。”几人顿时噤声。

    “……相比之下,小女子还是觉得钱苻茗的技艺更高超一些,詹宁所选的曲子似乎练习不够……”詹宁今日的表现和之前区别太大,馨韵给出的评价不高。

    “……正是如此。”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说了各自的见解,最后的倒是相似的,一致认为魁首应当是钱苻茗。

    郭老夫子对此倒是没有什么说的,左右肉烂在锅里,怎么着都是太学院的荣誉了。

    定了下来,馨韵便来请示太子。

    “孤没有什么意见,你们既然已经定下来,那便去宣布吧。”

    馨韵福了一身,款款走到高台中间,静待了几息,下面都安静下来,脆声道:“承蒙诸位的错爱,由我来为大家宣布这一届‘赛诗会’‘琴’项比试,魁首是——”

    顿了一瞬,高声道:“钱苻茗!”

    太学院北方学子派的学生们带头鼓掌,爆发出欢庆的吼声。

    魏锦沅和永安在这之前就悄悄溜出了人群,免得等一会儿被疯狂的百姓挤到,这个位子正好能够看到南方学子派的几个学生目眦欲裂的狰狞面孔,心中不安更甚。

    “永安,你看……”

    “天,是詹宁那群人。”永安低声道。

    “他们不会要做什么事吧?”魏锦沅看着那群人怒气冲冲出了门。

    “应当不至于吧,咱们先去看看霍姐姐然后去找皇兄!”

    霍灵香真心地给钱苻茗道喜,钱苻茗坦然应了,又多说几句:“霍小姐若是不介意我便称一声霍师妹?”

    “当然。”

    “以愚兄拙见,师妹的琴艺登堂入室不在话下,唯今所缺的只是时间罢了,愚兄痴长几岁才略胜一筹,假以时日师妹必成大器。”

    “那就多谢钱师兄的美言了。”霍灵香给了他一个笑容,对另一边的詹宁点点头,也不在意他的回应,带着贴身侍女先离开了。

    钱苻茗和詹宁两人互视冷笑,接着钱苻茗便被请一个小童请到台上,詹宁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转身出去了。

    ***

    不知道太子什么时候能过来,魏锦沅和永安接到霍灵香以后三人便坐进了端和茶楼。

    “今天真是太可惜了,本以为霍姐姐能夺魁呢。”魏锦沅给三人倒了茶。

    霍灵香接过茶盏,笑道:“你们居然对我这么有信心啊,前几日听了詹宁的琴声我就知道恐怕不可能了,倒是钱苻茗师兄居然藏拙了,这我可没想到。”

    “你今天在台上还不知道吧,台下这两拨人差点都能打起来了!”永安托着腮跟她分享八卦,“先前我只知道南北学子不太对付,再加上我看不惯南边那几个人下巴都要翘上天的样子,但是真不知道居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了!”

    到底还是出事了。

    三个人还在谈论接下来两天的比试,突然听到楼下传来激烈的吵闹声,对视一眼,匆匆往楼下跑去。

    局面已经控制住,顾梦棠沉着脸,段修哲面上虽然还带着一贯的笑意却冷得渗人。

    先前的两拨学子泾渭分明地站在一旁,前面的几个还在互相瞪视,也有几个缩在最后脸上掩饰不住的惊惧。眼看着围观群众兴致勃勃地样子,顾梦棠将人带到楼上包间,又派了下人去安抚百姓,免了他们今日的茶水钱。

    进了房间,段修哲径自坐到一边,安王段修衡也跟着坐下垂着头不言语。

    “说吧,怎么回事!”永安第一次见到顾梦棠这么严肃恐怖的表情,拉着魏锦沅小步挪到段修哲另一边坐下。

    “钱苻茗,你先说!”

    “顾先生,我们只是在一些学业问题上意见不合罢了……”

    “意见不合?怎么,在太学院还没打够,今天在这里也要打上一架不成!”顾梦棠狠狠盯着他,这小子向来是带头闹事的那个!

    钱苻茗仿佛完全不受顾梦棠怒火的影响,还是慢条斯理地笑着解释:“顾先生,大家都是年轻人,有时候火气上来了,难免有些冲动,今天在这里就争论险些还动了手是我们错了。”

    “你认错认得倒是干净利落!詹宁,你说!”顾梦棠偏头看向眉头紧锁的另一个领头人。

    詹宁也只拣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回答,顾梦棠十分不满意,这群小子心气一个比一个高,这几年随着科举成为取仕最重要的评定标准以后,南北学子直接的争端也越来越激烈。太学作为大周的最高学府,从前一直是北派的自留地,南派学子的增多让学子之间的派系也更明显了,在这之前两边已经闹过几场大的,这些刺头儿都被罚过禁闭。今天看来,不仅没有起到应有的效果,反而让他们的冲突变得更多了。

    狠狠皱起眉,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若是一个处理不好,可能会造成很严重的后果。先前太学院的先生们一直觉得不过是无伤大雅的小事,现在却是不得不重视起来了。

    把这件事暗暗记在心里,看着他们这副死活不会说真话的样子,顾梦棠将两边通通训斥一顿赶了出去。两边的学子推推搡搡走了出去,互相还是暗中较着劲儿。

    “臣妾今日才知道臣妾的外甥居然在外横行无忌,犯了多桩错事,今日还不慎冒犯了永康郡主,是奉西将军府教子不严,还请陛下降罪。”

    她这番话说得倒是漂亮,把自己撇得也是干净,试想一个奉西将军府若不是仗着她淑妃娘娘的名头又怎么敢在权贵林立的京城里如此飞扬跋扈肆无忌惮?

    光庆帝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语气冷淡地道:“你这知道的倒是快。”

    淑妃突的心惊肉跳起来,她知道皇上这是对她不满了。确切的说是这几年光庆帝对她的宠爱早就不如从前,再加之奉西将军府这些年并不安分,惹了许多人的眼,她这宫里的日子也渐渐不好过。

    只能诚惶诚恐地跪在地上,一时也顾不上皇后就站在一旁看着:“请陛下明察,臣妾万万不敢逾矩。”

    “你起来吧,此事本也与你无关。”光庆帝神色不明地看了她一眼,放缓了声音,“只是奉西将军府规矩松散,是该着人管教管教了。皇后,你下道旨吧。”

    皇后娘娘面上噙着端庄的笑意,对面前的一切视若罔闻,点了点头:“臣妾遵旨。”

    还跪在地上的淑妃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看起来皇上是准备高拿轻放了,急忙谢恩。

    当天跟着奉西将军夫人刘氏一同回府的还有皇后娘娘和淑妃娘娘的下旨申斥,另带着景华宫的四个教养嬷嬷,要在奉西将军府呆上整整半年,把该整的规矩都整的清清楚楚。

    暂且不表奉西将军府是怎么咬碎了牙硬撑出一脸笑容接旨,魏锦沅经了皇后和永安好一番嘘寒问暖才带着大批的赏赐回了镇南王府。

    马车将将驶进了王府大门,皇上的赏赐也到了。听着传旨太监站在阶前唱念那张流水似的单子,魏锦沅不禁也错楞了一阵儿。

    寒碧怔怔地递上红包脚底发飘地送走了笑眯眯的传旨公公,回到魏锦沅身边时还感觉自己仿佛在梦里。

    “小姐,皇上这是……”

    镇南王妃也有些疑惑了,皇上不是没有给他们家赏赐过什么,但以前都是赐给镇南王的,她和沅儿这边向来是走的皇后娘娘的路子。今天怎么这么突然给沅儿下了赏,而且还一下子赏了这么多东西?

    想起来女儿早上说出门去绸缎庄挑些绣线,这怎么挑到宫里去了:“沅儿,你们今日是发生了什么?”

    魏锦沅本来想着已经在宫里告完了状,回府就轻轻提几句也就罢了,没想到这件事居然还惊动了皇上,只得一五一十地把今日的事情说了出来。

    惊得镇南王妃立时把她拉过来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确认她无恙,才安心下来。不过沅儿这把人打了一顿然后当机立断进宫的决定着实是机灵得惊到她了,什么时候沅儿变得不似从前那般怯懦,懂得倚靠自己的靠山了,不过这样也好总比傻傻得被人欺负强得多。

    “这小子也忒大胆,你若是没让人打断他的腿,我也要让你哥哥去给他个好教训!”镇南王妃对奉西将军府彻底没了好脸色。

    魏锦沅看着娘亲的怒容,上前抱住她的臂膀,软软地撒娇:“娘亲,你别担心了,我才没吃亏呢!打完人我就进宫了,皇后娘娘还把刘氏叫进宫训斥了一顿,我回来时,听说皇上也知道了,还特地让皇后娘娘降旨管教管教奉西将军府的规矩呢。”

    见她像只小兽似的拱在怀里,镇南王妃稀罕得不行,揉揉她的小脑袋,笑出声:“你呀,鬼精灵!”

    母女俩亲亲热热地用了晚膳,待魏锦沅回了自己的院子,萧王妃想了想还是去书房给镇南王写了一封信。

    ***

    虽则这件事没有什么好宣扬的,但是宫里的任何一丁点动作都会引得京城上上下下的人跟着琢磨,因此面上没有什么波澜,可是台面下该知道的都知道了。与镇南王府交好的人家也都寻着各种稀奇古怪的理由送来了些礼物,而奉西将军府则是在四个教养嬷嬷的关照下根本没有时间去想这些事儿。

    魏锦沅不耐烦搭理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直接关门谢客,让寒碧看着各家的关系该收的礼收下,该回礼的回礼,人一概拒之门外,自个儿窝在小书房里吃吃喝喝好不惬意。

    一晃眼就到了给昌平伯府家成小姐的添妆的日子。

    添妆是大周朝出嫁的新娘子在婚礼正日子的前一天晚上邀请闺中的好友一起来聚一聚,说是添妆,其实送的大多是一些手帕荷包之类的小东西,不算正经的贺礼,这般人家正经送的贺礼就是另一回事了。这种习俗最初只是为了表现新娘子的好人缘,营造出一副喜乐融融的样子,到了她们这里也就变成了出嫁前和一同玩耍的伙伴之间的一次聚会的由头罢了。

    魏锦沅接了帖子就准备好了一对鸳鸯戏水纹样的荷包并赤金镶宝扣一对、赤金石榴镯子一对,礼不算厚,但这只是个添妆礼而已,也算是合她的身份。

    成月华嫁的远,以后若是没有意外与她们只能书信往来,因而今日但凡与她有些交情的小姐都来了,在屋里热热闹闹坐了一大圈。

    魏锦沅应着景穿了件朱色广袖流仙裙,头戴金累丝红宝石步摇,端得是纤纤细步,精妙无双。

    她进来的时候,屋里的小姐们已经聚在一处说着话了,见她来了一并起身给她见礼。如今永康郡主不像往常出现在各种小宴上,她们见着永康郡主的日子比起先前要少得多,可是她的存在感却比以前多得多,穿着打扮不再低调,仿佛一下子就娇艳明媚起来了,连她们同为姑娘家都有些挪不开眼。

    “郡主殿下,这边坐。”成月华笑吟吟接了她递过来的礼物,引她上座。

    魏锦沅笑着冲她们点点头坐到一边安静地喝茶,好在她的性子似乎没有什么大的变化,这群小姐们拘谨了一下就继续谈论起先前的话题。

    围坐在成月华边上的几个都是云英未嫁的,彼此之间说的都是些女儿家的趣事,魏锦沅听着也有意思。另一边聚坐的都是嫁了人的夫人、新妇们,说的话题都是些家长里短婆媳之间的交际往来。

    “我家婆婆前几日从宫里出来,说是皇后娘娘这回真的是有意要给太子选妃了。”

    “不是夏天之前就传出过这回信儿吗?这是说实了?”

    “谁说不是呢?那天给皇后娘娘请安的时候皇后娘娘可是直接点了几家小姐呢。”

    “还有这回事?”

    “谁家的?”

    “那天我也在呢,就是刚要及笄的那几家,要我说呀,那可不是皇后娘娘看上了他们,只不过做个说话的筏子罢了……”

    这厢说得热闹,那边待字闺中的小姐们听着也不说话了,挨着坐的也窃窃私语起来。

    魏锦沅是头一次听说这事儿,请安那天她早早被永安叫走了,全然不知道那天还发生了这回事,一时间愣住了。

    太子哥哥,要纳妃了?

    说起来,太子哥哥确实也到了该成亲的年纪,哥哥还比太子小一年,娘亲早就已经开始给哥哥相看适龄的姑娘家了,更何况一国储君的太子哥哥呢……只是她好像从来没想过这回事,前世太子哥哥也没有成亲,后来更是亲征西夷,再后来便是身中奇毒……

    对啊,太子哥哥前世是因为什么没有成亲,她好像完全不知道,那个时候她也完全不在意。所以这一世会因为她的重生让这个也改变了吗,太子哥哥会娶一个贵女小姐从此琴瑟和鸣……

    魏锦沅想着这样也挺好的,可是心里不知道为什么总有些不舒服。

    想不明白,她也就暂时搁到一旁。身边团坐的小姐们都是一副羞怯难当的模样,飘出来的只言片语也都是关于这可能马上到来的太子选妃一事。

    “……不知道太子喜欢什么样的姑娘家……”

    “……想必是皇后娘娘做主吧……往日皇后娘娘最喜欢那些长得秀雅的……”

    “哎,你们还记得霍家小姐吗?”一位身着秋香色衣衫的妙龄少女声音略高了两分,引得四周的小姐都看过来,这少女完全不怯,“听说霍家小姐就是为着太子才迟迟没有定亲……”

    魏锦沅刚刚才看到霍灵香带着丫鬟出去,这边就见缝插针提起了她。这也不是她第一次听见这种说法了,霍灵香今年已经十七,在大周这样女儿家一般及笄便定亲的高门望族中确实有些显眼,但是因着有这种说法大家也只是私下里嘀嘀咕咕,倒是没有面上敢询问的。

    魏锦沅从前不在意自然也没有想过这回事,前脚听了后脚就忘了,如今被人提起竟然也觉得甚是合理。想来若不是为了嫁给太子,堂堂太师府的嫡女还愁一桩亲事吗?

    转念一想也是不对啊,太子哥哥也是十七了,若是皇后娘娘早和霍太师有过商议也不会白白拖着霍家姐姐呀,难不成这内里还有什么不能为外人言的说道?

    “永康这是怎么了?”皇后娘娘听了下人的通传也是匆匆出来迎她,永康一向循规蹈矩,进宫之前必递帖子,得了允才来,今天是发生了什么竟然直接扣宫门求见。

    现下一看永康主仆几人俱是衣衫不整,面色顿时沉了下来。

    一见到皇后,魏锦沅就拿开手中遮脸的帕子,酝酿了一路的泪水直接顺着脸颊滑落下来,像是断了线的珠子。

    重来一世,她想得很清楚,她身后的皇后、永安和镇南王府就是她最大最牢固的倚靠,因为有着他们的宠爱所以她可以任性地做事而不必有任何的担忧,哪怕她真的飞扬跋扈也好,只要她不谋朝篡位,无论她做了什么他们都会在她身边。所以这一世她不打算再压抑自己的本性,面对薛子钰那种败类,她完全不觉得她的动手有什么问题,当然有些面子上的功夫还是要做。

    魏锦沅抽泣着说出了适才发生的事情,听到那人居然不光出言不逊还要动手的时候,皇后娘娘的眼中已经尽是寒冰了,这是天子脚下,仗着家中的丁点权势便能横行市里,欺男霸女!奉西将军府这是置王法于何地!

    “好孩子,你别怕,有本宫在这呢,本宫这就把薛夫人召进来问问,他们家是怎么教养的!”

    “娘娘!”魏锦沅伸手拉住皇后将将要挥出去的手,低声道,“我……我做了件事……”

    “什么事?”

    魏锦沅抿了抿唇,静了一会才难以启齿似的说:“我让人把他的腿打折了……还扔到了大街上……”

    皇后一怔,半晌才噗呲一声笑出来,看得魏锦沅似乎更加羞窘了,安抚地拍了拍她的头:“没事儿,他们家的儿郎敢光天化日之下干这种勾当就不能怪你下狠手,好孩子,你做的很好,遇着事儿就不要怕,你父王给你这些子侍卫就是干这个的!”

    魏锦沅破涕为笑,又装模作样地意思了一下:“可是,据说……那是他们家的独苗苗,我把人打了,恐怕……”

    “怕什么!本宫还站在这儿呢!”皇后娘娘根本没把这事儿放在眼里,起先是担心永康性子软吃了亏,倒是没想到永康这一次动手很是迅速,这下她就放心了。

    奉西将军府,呵,她倒要看看这次淑妃要在她面前说什么。

    吩咐宫人带永康下去洗漱,皇后下了懿旨宣奉西将军夫人刘氏入宫。

    魏锦沅跟着宫女到了侧殿洗漱更衣,因着她幼年在宫里住了七载有余,现下即便是已经回了自己家宫里也是常备着她的衣衫。

    坐在梳妆台前由着皇后指派过来的大宫女给她重新上妆,魏锦沅就听见外面传来永安风风火火的声音。

    “永康,你没事吧?”

    听说今天永康匆匆忙忙进宫求见皇后,永安就奔了过来,刚进坤德宫就从伺候母后的贴身宫女那里问到了发生什么事,她顿时就气炸了。淑妃的娘家,一个小小的奉西将军的孙子就敢当街调戏永康,他是吃了雄心豹子胆了吧!

    想着她就该来了,魏锦沅冲她笑了一下:“我没事,你别担心了。”

    “我看这小子是活得不耐烦了,连你都敢动!你别怕,本公主一定让他吃不了兜着走!”永安拉过她上上下下一阵打量,“不要脸的东西,他是癞□□也想吃天鹅肉,不知道照照自己是个什么丑玩意儿!”

    魏锦沅心中熨帖,晃晃她的手臂,软声道:“我没吃亏,我还让侍卫打折离开他的腿扔出去了。”

    这下永安倒是对她刮目相看,惊讶地说:“哇哦!行啊永康!干得漂亮!这种人就得给他点颜色瞧瞧!你别担心,他们家要是敢找上来,我就啐他们一脸,也不看看自己家养出来的是个什么东西!”

    ***

    奉西将军府此时乱成了一锅粥。

    大清早好好出去的金贵少爷,这才过了一上午就被跟着出去的随从抬着回了家。

    奉西将军薛坚站在院子里怒喝:“这是怎么回事!”

    今日跟着少爷出去的几个随从跪在地上支支吾吾不敢说话,眼见着将军发怒,终于推推搡搡说了事情的经过。

    “……永康郡主让侍卫打断了少爷的腿……”

    薛夫人听着就要发疯:“她是个郡主又怎么了?郡主就能让人打断我孙儿的腿?你们呢,你们就干看着少爷手欺负,薛家养你们就是让你们做这个的吗!”

    那边在房里正骨的薛子钰发出一阵阵惨叫,薛夫人听着又是心疼又是气愤,转头就冲着薛坚嚷道:“我不管那是个什么郡主,她伤了我孙儿就得给她点教训!哎呦,我可怜的钰儿呀,这得有多疼。这是在钻我的心肝呀!老爷,你说句话呀!人家都欺负到你头上了你还一声不吭!”

    薛坚皱着眉,听着房中宝贝孙子的哭喊也是心中怒火撩然,只是到底还有几分理智,沉声问道:“那永康郡主可知道少爷是在哪买薛家的人?”

    地上的随从忙不迭地点头:“知道知道!一见着就说了少爷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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