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魏景翰还在埋头苦吃, 他正值青年, 再加上练武消耗的体力大, 饭量几乎是魏锦沅的三倍还多。魏锦沅坐在他旁边给他夹菜, 听见娘亲的话点点头:“寒碧都照着单子查了好几遍了,应当再没有什么疏漏。”

    魏瑶曼低着头一副怯怯的样子,也小声点头:“我也都收拾好了, 多谢母亲提醒。”

    自从知道了魏瑶曼的真面目, 魏锦沅就再也看不惯她装模作样, 令人恶心!暗暗翻了个白眼,魏锦沅戳戳大哥的手臂:“娘亲问你话呢。”

    “唔!”咽下嘴里的食物,魏景翰喝了口茶, 答道:“儿子的东西不都是娘给收的吗?我就来的时候穿了身衣服, 呐, 在身上呢。”说着两手一摊, 一副光棍无赖的模样。

    惹得镇南王妃嗔他一眼,笑骂道:“你给我滚!让你身边带着伺候的人也不带, 还嫌自己没有东西?”

    魏景翰笑笑:“你儿子是去给太子做护卫的,那还有自己再带护卫的道理?这不是平白找麻烦呢吗!”

    吃饱喝足, 魏景翰还是跟王妃又皮了一会才出门。

    “滚滚滚, 赶紧滚!”王妃不耐烦地挥挥手, 这个儿子哪里都好就是嘴太贫,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讨上媳妇儿。

    快要回京了, 王妃午后还有一堆杂事要处理, 魏锦沅和魏瑶曼两人也起身跟王妃告别。

    自从“赛诗会”之前魏瑶曼来请魏锦沅指点被拒绝了以后, 两人就再也没有独处过。今天魏锦沅也不打算搭理她,带着丫鬟就要快步离开。

    魏瑶曼疾走两步追上,声音还是饭桌上那种仿佛被人掐着嗓子挤出来似的:“姐姐!姐姐!”

    停下脚步,魏锦沅冷冷地看她,也不说话。

    魏瑶曼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可怜兮兮道:“姐姐,不知道妹妹是哪里冒犯了姐姐,还请姐姐与我明示,姐姐是不是还在生气落水的事,这些日子一直没有机会亲自给姐姐赔罪……”

    魏锦沅不耐烦听她说这些虚情假意的话,正要抬脚走人,青萍却忍不住了,她性子本就外向,现下听着二小姐明着道歉暗里挤兑自家小姐的话,当时就开口嚷嚷:“二小姐这是说的什么话!要不是你非要去游湖,我家小姐又怎么会落到水里,还差点没了命!这好不容易养好了,到了二小姐嘴里还成了我家小姐气度小不肯原谅你?我们小姐早就没想这事了,我们这回去还有的忙呢!皇后娘娘这些日子赐下来的东西都还没收拾,实在不想浪费时间。”

    听着青萍突突突,魏瑶曼的脸色煞白,身形也摇晃了几下,紧紧咬住嘴唇,似乎马上就要晕过去了。

    魏锦沅勾了勾嘴角,暗爽一下,这一世才体会到青萍的好。

    “青萍,别说了,回去吧。”

    这一次魏瑶曼没敢再上去阻拦,她的丫鬟浣珠站在一边一句话不敢说,现在才敢伸手扶住她一脸担心:“小姐……咱们回去吧……”

    魏瑶曼看着浣珠这副唯唯诺诺的样子,心中猛然升起一股怒气,嫡女!嫡女!她魏锦沅的贴身婢女敢当面指着她这个王府二小姐的鼻子骂,她这个庶女身边的贴身婢女却连一句话都不敢说!

    凭什么!凭什么!魏瑶曼气得浑身发抖,她想了好久准备在回京之前和魏锦沅和好,这两个月在别庄,她交际的效果并不好,原来借着魏锦沅的身份她时常能够接触到更高一层的圈子,现下没有魏锦沅她原先以为交好的小姐们却完全不理会她了,终于体会了一落千丈的感觉才恍然魏锦沅的身份对她实在太重要,这才咬着牙来道歉。

    却没想到魏锦沅已经完全不理她了,这让她感到心慌,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她只要随便说些好话装一装可怜魏锦沅就会马上善心发作,什么听她的。现在、现在怎么变成这样?

    看着二小姐的脸一阵青一阵白,浣珠有些害怕,咽了口水大着胆子拉了拉她的袖子:“小姐……小姐?”

    魏瑶曼猛地回过神来,狠狠甩开她的手,大步往自己的院子走去。浣珠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得小姐最近的脾气真是古怪,挠挠头赶紧追了上去。

    ***

    皇家别庄,松香院。

    三个壮年人合抱一般粗壮的古松挺立在院子正中央,洒下大片的阴凉,精致古朴的八角亭静静躺在一旁,缔出了几分悠闲的意味。

    亭子里或坐或卧四人,两人执子对弈,一人抱剑斜倚在柱旁,另一个则是侧躺在石椅上。

    “殿下,豫州的事情到现在还没有什么消息。”顾梦棠右手在棋盘上落下一颗白子。

    段修哲面含浅笑,眼中清冷,淡淡地抛出一句:“不着急,再等等。”

    边上侧躺着的魏景翰接过话来:“这蔡祥天也太能忍了吧,胡宪都回去一个多月了,他不仅当做什么也没发生,还一切如常就是不露头,他属王八的吧!”

    “他能忍,他背后的人可快要忍不住了。”

    听他这话的意思,顾梦棠也不看棋盘了,追问道:“怎么,京城有消息了?”

    见他无心下棋,段修哲将手中的棋子扔回棋罐,语气依然波澜不惊:“豫州那边没有动静,京城倒是动了。”

    “咦?”魏景翰顿时从石椅上一跃而起,“这头沉不住气了?”

    根据他们的预计,是蔡祥天那边顶不住压力往京城里求援,没想到这下豫州还不敢动,居然是幕后之人先忍不住动了。

    “是哪边?”顾梦棠还是不敢信,这么大的事,整个豫州的官儿都牵扯进去了,这么轻易就漏出马脚了?

    段修哲摇摇头:“蒋兆的人还在跟,吏部那边的动静,具体是谁现在还不好说。”

    “吏部,宁禹聪?他这个吏部尚书可不是就出了这么一回纰漏啊,这下子可算是到头了。”魏景翰皱眉,吏部尚书宁禹聪在他们这儿已经是挂了号的人物,前些年就出了桩事儿太子一直没动手处理他,这一次又在他手底下出了大案。

    提起宁尚书,段修哲的眼光微闪,到底吐露了几分隐忧:“宁禹聪只怕不干净。”

    顾梦棠和魏景翰两人顿时倒吸一口凉气,这宁尚书要是也牵扯其中,那这件大案背后至少要牵连了小半个朝堂。

    “原只想着豫州是烂掉了,现在看来,朝堂上也早就染黑了不少……这下这个案子更要谨慎了。”

    “我的天,这要查办了不知道能连着萝卜扯出多少泥来啊,咱们是不是先禀报一下皇上?”魏景翰是真没想到牵扯这么大。

    “无妨,父皇那里蒋兆已经回过了。背后若是没有几分倚仗,他们怎么敢猖狂到把整个豫州官场都拖下水?不怕他身份高就怕身份高的现下还在幕后,不把最大的那只抓住还是后患无穷,这件事文星跟着蒋兆一起吧,蒋兆……”

    有些话段修哲没有说得很明白,顾文星心里清楚,面色严肃地点点头,蒋统领毕竟是皇上的人,有些消息他们还是握在自己手里比较好。

    “派去豫州那边的要不要再加些人手,压一压?”

    段修哲摆手回绝了顾梦棠这个提议,目前京城这边虽然有了方向,但是这边调查起来肯定困难得多,还得靠豫州那边作为突破口,暂时不要打草惊蛇了。”

    “是。”

    ***

    说要回去收拾东西不过是个借口,魏锦沅带着丫鬟回了院子已经把魏瑶曼忘在脑后了。

    她准备傍晚的时候去看看绯焰,这一次她想把绯焰一起带回去养在府里,偶尔有了空闲还能骑马去庄子上散散心。

    绯焰的大眼睛一如既往水汪汪,温柔又深情地凝望着小主人,魏锦沅每次都会爱不释手地给她刷鬃毛,青萍跟着她,在另一边给绯焰刷毛,嘴里还好奇地问道:“小姐,咱们回京以后绯焰要送到庄子上吗?”

    “不用啊,就养在府里,我要经常去看她。”

    “那太好了!”青萍眉开眼笑,“奴婢认识一个马厩的小厮,到时候一定拜托他多照看照看绯焰。”

    魏锦沅看着她傻乐,也跟着笑了,没告诉她府里的下人哪里敢怠慢她的爱马。

    两人跟绯焰培养完感情,又在马场绕了一圈太阳西斜才慢悠悠走回去院子。

    回程的路上很凑巧,遇上了熟人,可惜魏锦沅不是很乐意看见她们。

    她执意要的石榴树已经移进了小院子里,种在东南角上,花都落尽了,枝头上挂着几颗可爱的果实。

    青萍端了茶盏过来,魏锦沅正趴在书桌上,这些日子过得真是快活,可是许怡梅也快要出现了吧。

    本来到了别庄第二日,各家的夫人就该去给皇后娘娘请安,当时皇后体恤大家舟车劳顿,让大家暂时安顿下来以后再行请安之礼。

    隔了几日,众家夫人都携了家中的女儿去皇后娘娘院里问安,皇后娘娘让人上了应季的茶点,赏了不少东西给众人。

    “不知道皇后娘娘觉得先前那香如何?”

    宁夫人从女儿那里已经知晓永安公主前些日子办温泉宴时便是点了那夏沉香,不由得喜笑颜开,今日见了皇后娘娘也情不自禁地提了几句,“我之前听说那家香铺的大姑娘最是手巧,除了这夏沉香,还新制了些别的香料,改日我得了再进给皇后娘娘。”

    “宁夫人,你这是又发现了什么新鲜玩意儿这么迫不及待地要献给娘娘呀!”有位夫人看不过宁夫人这般谄媚的样子,说话颇有些阴阳怪气。

    宁夫人一下子涨红了脸,搁在膝上的手绞紧了帕子,咬住嘴唇说不出话来。

    皇后看她这般模样,解围道:“本宫倒是要多谢宁夫人想着本宫呢,下次有了新的香料倒是好叫本宫知道,永安那孩子最是喜欢这些新鲜玩意儿,之前那夏沉香叫她要去了许多。听宁夫人的话制这香的姑娘也是有几分本事的,本宫都有些意动了。”

    宁夫人顿时高兴起来,倒是那拿话讽刺她的那位夫人有些讪讪,闭紧了嘴巴。

    有那机灵的夫人很快岔开了话头,谈论起了其他趣事,周围人也纷纷应和,尴尬的气氛渐渐消散,欢快的笑声时时响起。

    魏锦沅乖乖坐在镇南王妃身边看着娘亲与人交谈,心思却被刚才提起的香料铺子引走了。

    ***

    京城

    胡宪站在昭狱门口抬头看了眼清澈的天空,又摸了摸身上深青色的官服,长吁一口气,收起心中的迷茫,向身侧的赭色护卫拱手道:“蒋统领请回吧,下官、下官这就启程回豫州了,请太子殿下放心,下官一定不辱使命。”

    蒋兆颔首回礼道:“胡大人此行不易,想要深入敌营只怕要费上一番心思了,本将祝你一切顺利。”

    “多谢。”

    蒋兆目送胡宪离开,翻身上马向太子府疾驰而去。

    “太子,胡宪已经启程了。”

    “嗯。”段修哲轻声应了,手里还在批写奏折,他代君理事,除却一些极为重要必须御笔亲批的折子每日快马送往皇家别庄以外剩下都在等他处理,虽则不是很大的事情,但数量亦是相当可观。

    蒋兆站在原地似乎犹豫了一瞬,仍是开口问道:“太子殿下,卑职不明白您为什么不审问就关押了那胡宪三个月,现在还让他回去继续暗查豫州官员贪污?你不是早就派了人去了豫州……”

    段修哲扬眉看了眼站在阶下的蒋兆,收回视线,继续关注手里的折子:“你觉得胡宪知道的能比他那纸供状更多了吗?”

    蒋兆想起当时胡宪到刑部来认罪时是自己带了供状的,那上面将他的罪行和一干同党就写得清清楚楚。

    “他想必是把知道的都写在上面了,这是准备鱼死网破。您关了他三个月才放他一是先派人去豫州查访真相,二是告诉他蔡祥天并非他以为的幕后主使。可是现如今胡宪活生生回了豫州还要继续调查,蔡知府也不会相信他呀!”

    段修哲淡淡地道:“不会相信,但也不敢杀了他。”

    蒋兆想了一会儿才猛然反应过来:“是了,那蔡祥天只知道胡宪来了京城进了刑部,却不知晓胡宪在这三个月里到底发生了什么,现在居然还又完好无损地回了豫州,心中一定忐忑。胡宪刚进大牢的时候案情未明,想来蔡祥天不敢联络他的上线,害怕暴露,但是三个月了京城毫无动作,胡宪反倒是回来了,他一定坐不住,无论如何也得想办法往上面递话,这样一来就能顺藤摸瓜抓住那个真正的幕后之人。”

    瞥见蒋兆钦佩的目光,段修哲毫无留情地泼他冷水:“牵涉至少一州官员,贪污如此巨额银两,以及这三个月胡宪被关在昭狱里他却纹丝不动,你以为想要抓住他是那么简单的?胡宪这一行不过是个试探罢了,结果想必不会如你设想的这般顺利。”

    “将统领,钓大鱼,要有耐心。”

    ***

    避暑别庄。

    光庆帝虽然身在京城之外,因着每日快马加鞭送来的奏折,也是时常召集群臣议事。相比之下,女眷们就要轻松许多,离了京城,许多规矩也就不看得那么严了。

    小姐公子们整日里就是诗社宴会不断,再加上夫人们有时相聚也要携上儿女,这不到半个月彼此见面只怕比在京城里半年都多。

    魏锦沅对此说不上讨厌,也不是很喜欢,比起和一群小姐们聚在一起争芳斗艳,她宁愿呆在她的小院子里看杂书,和永安出去跑马射箭。

    这日她如往常地趴在书房消磨时间,寻雁进来禀报说永安公主殿下差人来请她去一趟。

    不知道永安又想了什么新鲜玩意儿,魏锦沅摇摇头带了丫鬟便去寻永安。

    没料走在半道上便迎面撞上了永安,永安一见她就上前挽住她的手,语气欢快地道:“永康,你怎么这么慢,快,我们去看制香去。”

    “制香?”魏锦沅一时摸不着头脑,被她拉着便往正院走去。

    进了院子,就看到里面已经坐了好些夫人,说起来今天似乎又是给皇后娘娘请安的日子。

    这些倒是没有什么稀奇,倒是跪坐在屋子中间那名女子的背影一下子吸引了魏锦沅全部的注意力。

    那女子一身湖绿色衣衫,头上挽了别致的发髻,低头摆弄着面前小桌案上的东西,雪白的脖颈勾起一丝优美的弧度,映着耳边垂下来的碧玉坠子,别有一番迷人的风韵。

    是许怡梅……

    “今日宁夫人来请安的时候,说她之前买香料那家居然也在山脚下租了一间铺面,正巧那家里会制香的大姑娘在铺子里帮忙,几位夫人便请了她上来给大家看看新香料。”永安附在她耳边轻轻解释道,“母后允了,我想着这玩意儿有些新鲜,便叫你也来瞧瞧,省得你每日窝在那院子里都要发霉了。”

    魏锦沅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被她一路拽到皇后娘娘身边坐下,皇后见她二人过来,也不意外,永安向来是爱凑热闹的性子,现下这里有好玩的东西,她不过来才奇怪呢。

    “孙家姑娘正在演示佛手香的用法……”皇后娘娘低声回答永安。

    只见女子玉腕轻扬,将数样佛手香所需的材料一一放入香炉,又从一旁包好的绸布中取出一小块黑色的物事放进白玉小臼中捣碎,然后均匀地撒进香炉,最后点燃。

    幽幽的香气慢慢在屋内蔓延开,众人静待片刻只觉得心神安宁,仿佛正处在祥静佛国。

    皇后也对这香气十分满意,将人唤道跟前来问话。

    “民女孙梅叩见皇后娘娘,皇后娘娘万安。”女子嘴角噙着得体的微笑,行礼落落大方。

    坐在周围的夫人们心中都赞赏点头,虽然是平民出身,但言行举止颇有风度,令人观之就有好感。

    皇后也是和善地道:“起来说话吧。本宫闻着你这香确实比一般的香要清雅得多,听闻是你自己做出来的?”

    孙梅直起身子,笑容不改,微微垂下头,目光直视皇后脚前方:“回皇后娘娘的话,是大家谬赞了,民女只是在原有旧香料方子的基础上做了比较大的调整,减少了几种味道比较重的材料,又换了一些更清淡的,才有这样的效果。”

    “如此说来,你的这方子要更好一些了。”

    孙梅听见此话,稍稍犹豫了一下,又福了福身子:“皇后娘娘容禀,其实不是的,原有的方子味道虽重,但用起来方便,直接放入香炉点燃即可,而且留香更持久。民女改了的方子更加清新淡雅,适宜夏日使用,但缺点也很明显,使用起来要麻烦一些,需要立时配制立时使用,久了就不好了,而且民女的方子留香时间也要短一些。“

    “你答话倒是老实得很。”

    “皇后娘娘面前,民女不敢有所隐瞒。”

    看着她这副进退得宜的举止,魏锦沅不得不承认她确实是有几分手段,明明现在不过一介商女的身份,在皇后娘娘面前也是不卑不亢的神情,莫怪前世能走得那般顺畅。

    再见许怡梅,魏锦沅本以为自己会立刻冲上去掐死这个前世害死了她的凶手,然而实际上真正见到了,她发现自己竟然还能冷静地坐在这里看着许怡梅在皇后娘娘面前出风头。

    她也曾经想过要在许怡梅认亲重回许家之前就去报仇,可是她不甘心,她要让许怡梅也尝一尝站在高处狠狠跌下的滋味,要让她看看马上就要触摸到希望却坠入万丈深渊的感觉。她不急,这一世她有的是时间陪许怡梅玩。

    在宫人的搀扶下下了马车,魏锦沅掩着面快步走了进去,四个丫鬟都俱是一脸的焦急,负责通传的小太监不敢怠慢,一路小跑走在前面。

    永康郡主从来没有这么行迹匆匆过,只怕是出了大事。

    “永康这是怎么了?”皇后娘娘听了下人的通传也是匆匆出来迎她,永康一向循规蹈矩,进宫之前必递帖子,得了允才来,今天是发生了什么竟然直接扣宫门求见。

    现下一看永康主仆几人俱是衣衫不整,面色顿时沉了下来。

    一见到皇后,魏锦沅就拿开手中遮脸的帕子,酝酿了一路的泪水直接顺着脸颊滑落下来,像是断了线的珠子。

    重来一世,她想得很清楚,她身后的皇后、永安和镇南王府就是她最大最牢固的倚靠,因为有着他们的宠爱所以她可以任性地做事而不必有任何的担忧,哪怕她真的飞扬跋扈也好,只要她不谋朝篡位,无论她做了什么他们都会在她身边。所以这一世她不打算再压抑自己的本性,面对薛子钰那种败类,她完全不觉得她的动手有什么问题,当然有些面子上的功夫还是要做。

    魏锦沅抽泣着说出了适才发生的事情,听到那人居然不光出言不逊还要动手的时候,皇后娘娘的眼中已经尽是寒冰了,这是天子脚下,仗着家中的丁点权势便能横行市里,欺男霸女!奉西将军府这是置王法于何地!

    “好孩子,你别怕,有本宫在这呢,本宫这就把薛夫人召进来问问,他们家是怎么教养的!”

    “娘娘!”魏锦沅伸手拉住皇后将将要挥出去的手,低声道,“我……我做了件事……”

    “什么事?”

    魏锦沅抿了抿唇,静了一会才难以启齿似的说:“我让人把他的腿打折了……还扔到了大街上……”

    皇后一怔,半晌才噗呲一声笑出来,看得魏锦沅似乎更加羞窘了,安抚地拍了拍她的头:“没事儿,他们家的儿郎敢光天化日之下干这种勾当就不能怪你下狠手,好孩子,你做的很好,遇着事儿就不要怕,你父王给你这些子侍卫就是干这个的!”

    魏锦沅破涕为笑,又装模作样地意思了一下:“可是,据说……那是他们家的独苗苗,我把人打了,恐怕……”

    “怕什么!本宫还站在这儿呢!”皇后娘娘根本没把这事儿放在眼里,起先是担心永康性子软吃了亏,倒是没想到永康这一次动手很是迅速,这下她就放心了。

    奉西将军府,呵,她倒要看看这次淑妃要在她面前说什么。

    吩咐宫人带永康下去洗漱,皇后下了懿旨宣奉西将军夫人刘氏入宫。

    魏锦沅跟着宫女到了侧殿洗漱更衣,因着她幼年在宫里住了七载有余,现下即便是已经回了自己家宫里也是常备着她的衣衫。

    坐在梳妆台前由着皇后指派过来的大宫女给她重新上妆,魏锦沅就听见外面传来永安风风火火的声音。

    “永康,你没事吧?”

    听说今天永康匆匆忙忙进宫求见皇后,永安就奔了过来,刚进坤德宫就从伺候母后的贴身宫女那里问到了发生什么事,她顿时就气炸了。淑妃的娘家,一个小小的奉西将军的孙子就敢当街调戏永康,他是吃了雄心豹子胆了吧!

    想着她就该来了,魏锦沅冲她笑了一下:“我没事,你别担心了。”

    “我看这小子是活得不耐烦了,连你都敢动!你别怕,本公主一定让他吃不了兜着走!”永安拉过她上上下下一阵打量,“不要脸的东西,他是癞□□也想吃天鹅肉,不知道照照自己是个什么丑玩意儿!”

    魏锦沅心中熨帖,晃晃她的手臂,软声道:“我没吃亏,我还让侍卫打折离开他的腿扔出去了。”

    这下永安倒是对她刮目相看,惊讶地说:“哇哦!行啊永康!干得漂亮!这种人就得给他点颜色瞧瞧!你别担心,他们家要是敢找上来,我就啐他们一脸,也不看看自己家养出来的是个什么东西!”

    ***

    奉西将军府此时乱成了一锅粥。

    大清早好好出去的金贵少爷,这才过了一上午就被跟着出去的随从抬着回了家。

    奉西将军薛坚站在院子里怒喝:“这是怎么回事!”

    今日跟着少爷出去的几个随从跪在地上支支吾吾不敢说话,眼见着将军发怒,终于推推搡搡说了事情的经过。

    “……永康郡主让侍卫打断了少爷的腿……”

    薛夫人听着就要发疯:“她是个郡主又怎么了?郡主就能让人打断我孙儿的腿?你们呢,你们就干看着少爷手欺负,薛家养你们就是让你们做这个的吗!”

    那边在房里正骨的薛子钰发出一阵阵惨叫,薛夫人听着又是心疼又是气愤,转头就冲着薛坚嚷道:“我不管那是个什么郡主,她伤了我孙儿就得给她点教训!哎呦,我可怜的钰儿呀,这得有多疼。这是在钻我的心肝呀!老爷,你说句话呀!人家都欺负到你头上了你还一声不吭!”

    薛坚皱着眉,听着房中宝贝孙子的哭喊也是心中怒火撩然,只是到底还有几分理智,沉声问道:“那永康郡主可知道少爷是在哪买薛家的人?”

    地上的随从忙不迭地点头:“知道知道!一见着就说了少爷的身份!”

    这是有意的了。薛家的眉头皱得更紧,见他这样,薛子钰的父亲薛刚踌躇了一会还是走上前来,脸上有几分怯懦的神色:“父亲,永康郡主是镇南王的嫡女,这……”

    看着儿子这缩手缩脚的模样,薛坚眼中闪过失望的神色,不满意的道:“镇南王又怎么样?他的女儿让人打断了我孙子的腿,还有理不成?”

    “可是……”薛刚嗫嚅着,他对自己儿子的秉性可是清楚得很,要不是他先冒犯了永康郡主恐怕也不会惹下这桩祸事,然而看着父亲和母亲俱是愤怒的神情,一贯软弱的性子使他不敢多说什么。

    “老爷,你到底给不给我的钰儿做主?你不做我就进宫去求淑妃娘娘,总不见得连淑妃娘娘也怕那什么镇南王!我的钰儿都这样了,你还想着什么!我可就这一个命根子,钰儿要是出了什么事我也活不下去了……我的钰儿呀……”薛夫人又是一阵哭天抢地的架势。

    薛坚懒得搭理她这个什么都不懂的老婆子,只径自在想这其中是否有什么深意。只是孙子毕竟是在永康郡主手里伤的,这笔账不能不算。或许让刘氏进宫见见淑妃?

    地上跪着的几个随从互相看看,终究咬了咬牙小声道:“其实,其实是少爷看永康郡主长得漂亮,上去说了几句话,永康郡主不高兴……”

    这话一出,薛刚的眼睛一闭,他就知道是他家这孽畜先惹的事!薛坚也是瞪大了眼睛,一脚踹在说话那随从的心窝上,将他踹出去老远。

    薛夫人却浑然不觉,听了也只觉得是她的孙子受了难:“说几句话就不高兴了,还真是千金贵小姐呢!我看连公主都比不上她金贵!这种抛头露脸的女人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不就是长得漂亮,仗着一脸狐媚子勾引男人,还敢动手伤了我的钰儿!”

    薛刚恨不得上手捂住他母亲的这张嘴,她知道她说的是谁吗!

    薛夫人还在院子里骂骂咧咧,传旨的宫人已经到了奉西将军府外。

    薛坚喝问:“永康郡主去哪了?”

    “……看方向,似乎、似乎是……进宫了……”

    薛刚觉得自己眼前一黑,薛坚怒目圆瞪,脑中飞快地寻思着这件事。

    “皇后娘娘懿旨到——”

    “宣奉西将军夫人刘氏入宫觐见!”

    薛坚、薛刚父子俩心中顿觉不妙,皇后娘娘这是……薛夫人丝毫不觉,甚至还感到正是时候。

    “我要进宫和皇后娘娘好好说道说道这件事,我的钰儿真是遭了大罪了!这永康郡主实在太不像话了!”

    担心她在皇后娘娘面前说了不该说的话,薛坚有心要多叮嘱她几句,传旨的内监脸上公式化的笑容婉拒催促道:“皇后娘娘还在宫里等着呢,将军夫人还是尽快上车吧。”

    薛坚只得无奈退后,送他们出去时亲手按惯例给来传旨的内监递上一个荷包,却不想被推了回来,内监皮笑肉不笑地说着“杂家是替皇后娘娘办事的,哪能收这个,将军还是不必破费了。”

    薛坚心中咯噔一下,知道恐怕是皇后娘娘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不由得看向正要登车的刘氏,还是一脸的怒气冲冲。而这内监却仿佛没有看到一般,又想着刘氏说永康郡主不像话也被内监听进耳朵里去了,这事是没法善了了。

    “父亲,母亲她……”

    薛坚静默了片刻,说:“让人给淑妃娘娘递张条子,把这件事的来龙去脉都交代清楚,剩下的……就看皇后娘娘的心思了。”

    詹宁和钱苻茗见了严启越来,都是一喜,发现对方也是这样的想法登时互瞪一眼。然后乖乖告退,跟着严启越一起出了厢房离开潇湘苑。

    “你们今天怎么就打起来了?”

    有几个学生受了轻伤,被旁边的人搀着。严启越赶紧吩咐人带去看大夫,回头又见这俩虽然没有受伤但也鼻青脸肿,看起来打得挺狠。

    “哼!”知道钱苻茗和严世子也有交情,詹宁却根本不屑搭理钱苻茗,在严世子面前也是如此。

    钱苻茗好似完全不在意他的无礼,更确切地说是完全把他当做空气似的,更加目中无人道:“一时冲动,世子也知道有些年纪小的容易上头。”

    嘁,就你会装模作样!詹宁朝天翻个白眼。他向来是看不惯钱苻茗在人前一副翩翩君子的模样。

    严启越很是清楚自己的这两位朋友极其不对付,可又偏偏经常对上,自打两派是这两位领头以后,冲突也是越来越多了。

    分开和这俩说了几句话,严启越让人送他们回去,自己带着随从转上了另一条路。

    送走了太学的学生和夫子,顾梦棠顿时收了嬉笑的面容坐到段修哲对面,有些忧心地说:“殿下,这事儿好像比咱们想得还复杂啊?”

    段修哲嘴角轻扬,还是一贯的笑颜,眸底幽深似乎酝酿了汹涌的隐秘,淡淡反问:“你以为呢?”

    “啧,这是要借学子的手挑起朝堂上南北两派的争端,然后渔翁得利不成?”顾梦棠对这些隐私手段实在厌恶得很,只是可惜生在这样的家族,这是他必须从小就学的东西。

    段修哲放下手中的茶盏,修长白皙的手指在桌子上轻扣,发出清脆的声响:“不好说,幕后之人目的不至于这么虚,下面肯定还会有别的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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