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青萍放下手里的东西, 走到外间挥挥手让门边的小丫头去领二小姐过来, 又回身照料魏锦沅吃药。

    魏瑶曼哭哭啼啼进来的时候,魏锦沅刚放下药碗。

    “姐姐, 我听说你醒了便立刻过来了……我担心得一宿都没敢睡……都怪我, 都是我的错!若不是我害怕一个人去游湖, 也就不会害得姐姐不慎落水……当初我就不该想去游湖的, 姐姐你打我吧……都是我的错……”说着就跪倒在地,眼泪止不住得往下淌, “……从姐姐落水, 我就一直求神拜佛, 保佑姐姐尽早醒来……姐姐……”

    见到她果然和记忆里分毫不差的做派, 魏锦沅心中一阵冷笑, 只怕是求神拜佛保佑她醒不过来才好呢。

    看着她现在一副楚楚可怜的无辜模样, 魏锦沅眼前却不禁浮现出前世镇南王府被抄家, 父母已经被关进昭狱,她走投无路,不得已去求当时嫁入宁王府做了世子妃的妹妹念在昔日的情分上为父王母妃奔波一二, 那时她这个好妹妹那副神情真是高高在上呀,将镇南王府当做破落户似的一顿讥讽然后逐她出府,好似完全不记得自己也是镇南王的女儿。

    一时间愤恨涌上心头,魏锦沅恨不得抓住她质问镇南王府到底有哪里对不住她,让她就眼睁睁地看着整个家族被抄斩, 一朝得势还要落井下石, 是不是连那抄家灭族之祸都有她的一份儿“功劳”在里面!

    魏锦沅狠狠咬牙压住几乎要冲出口的质问, 默不作声,扭过头去只当做没看见。

    魏瑶曼在来之前便已经想到,魏锦沅的性子说得好听了叫善良,说得不好听就是傻,别人不管说什么都尽信,自己这些年只是稍加挑拨,她不仅死心塌地地当个好姐姐,还处处藏拙就怕她们家恩宠太盛引来猜忌,各种宫里的赏赐体面,该要的都不要,真是傻得耿直。现下自己只要跪在这个姐姐面前哭上一哭,口都不必开,保准她忙不迭地帮她向王妃求情。

    只是如今她哭了半晌也没见姐姐来扶她起身,更没听见姐姐说话,不由得心里犯起嘀咕来,却又不好自己停下,只能继续挤出眼泪,更大声地喊道:“……姐姐,你罚我吧……我对不起姐姐……我就该在这里长跪不起给姐姐赔罪……我来照顾姐姐吧……”

    偷偷抬头瞥见姐姐靠在青萍怀里,魏瑶曼不禁疑虑涌上心头,这几年在自己的撺掇下魏锦沅可是极其不待见青萍啊,怎么现在一副很依赖的样子。

    魏锦沅接过丫头奉上的茶盏,瞥见她的目光,果然这个庶妹脸上连一句心里话都藏不住,到底还是年纪小啊,等跟着许怡梅学了几年以后可就不一样了,可笑自己前世却连这种人都没有看破,不过就是巴结着许怡梅的一条狗罢了,借了别人的势才能走的那么远。

    见她哭得差不多了魏锦沅轻咳一声说道:“妹妹快别哭了,你哭得姐姐心都痛了。这事原是姐姐‘自个儿’不小心,哪里能怪得到你头上呢……咳咳咳……我也没有什么大碍……咳咳咳……你不必担心……”

    只是绝口不提让她起身之事。

    魏瑶曼只能跪在那里抽泣着听姐姐边咳边慢慢地说话,该死,她是落水变得更傻了吗,没看她还跪在地上吗!

    还没等她出声提醒魏锦沅一句,院子里的小丫头跑进来通传:“王妃娘娘来了。”

    镇南王妃进门就看见魏瑶曼跪在一边,毫不意外,沅儿这次落水虽说是个意外,可到底是因为魏瑶曼非要去参加那个劳什子的游园会,现在出了事,她是该来道个歉。

    “沅儿,药都喝完了吗?太医之前说你这时候最好要静养,这屋子里怎么乱糟糟的?”镇南王妃只轻轻扫了一眼魏瑶曼便移开了视线,只当没看见庶女跪在一旁。

    她自然是心疼沅儿,若非魏瑶曼一个劲儿的鼓动沅儿去游湖会也不会让沅儿就这么落进水里,险些丧了命!无非就是看沅儿性子软,随便磨缠两下就不好意思拒绝她!

    她作为一家主母不会随便去找一个庶女的茬儿,可若要她对着间接害了女儿的人和颜悦色那她也是做不到的。

    魏瑶曼却是被那一眼扫得直接噤了声。

    “娘亲,你来了。”

    镇南王妃坐在床边伸手探了探女儿的额头,见她好好吃了药,笑着说:“等一会太医来了再给你号个脉,看看有没有落下什么别的毛病,这女孩子家身体是最紧要的。”

    “嗯!”魏锦沅乖巧笑应。眼角余光一直往魏瑶曼身上飘,拿不定主意该怎么办,虽然娘亲说她落水是个意外,但那天的风那么大,若说她那个好妹妹硬拉她去船头是无意的,她可不信!

    落水一事一定和魏瑶曼有关,只是自己手里没有证据,更不可能凭猜测之词就给庶妹定罪。何况,她如今更想知道镇南王府的败落到底有没有魏瑶曼吃里扒外从中作梗,然而就这样轻轻放过魏瑶曼她也着实有点不甘心……

    “妹妹是特意来看我,说要请罪,只跪在地上不停地哭,还说要留下来照顾我,女儿实在不知该怎么办了。”

    镇南王妃只以为她是又心软了,揉一揉她的头,转头看向跪在一旁的庶女,淡淡道:“你先起来吧,沅儿现在虽然醒了,可是落水一事不能就这样轻轻放过,该是谁的错谁就领罚,这也是咱们府里一贯的规矩。秦嬷嬷,把关在柴房里的春巧和那几个小丫头都带上来,让小姐房里伺候的人也都进来看着。”

    “是。”秦嬷嬷冷着脸领命出去了。

    片刻,叫,春巧的大丫鬟和几个那天随魏锦沅一起去游湖会的小丫头都整整齐齐跪在屋里了,清荷院内院伺候魏锦沅的一群丫鬟婆子也安静站在门里睁大眼睛。

    魏锦沅冷眼看着一声不吭,前世春巧是最会讨她欢心的丫鬟,她出门时最常带的人就是春巧,游湖会那天也是。可是魏瑶曼硬拉她去船头时春巧却不见了踪影,那时不觉得,如今想来确实有些蹊跷。可惜她前世不仅替歹毒的庶妹求了情,还拦着母亲发落春巧,只把她安排去了别的院子,真是被鬼迷了心窍了。

    “我知道,大小姐心善,院子里的规矩是有些松散,可是主子能松散,你们也就松散了吗!丫鬟服侍小姐出门不紧跟着照顾小姐,反倒各自玩乐,让小姐不慎掉进湖里,实在该死!不过念在小姐平安无事的份上,春巧作为大丫鬟,罪责深重,打二十板子,然后撵出府去,剩下的这些小丫鬟通通发配到庄子上,不许再回来。”

    一时间哭声震天,春巧边哭边喊“再不敢了”“王妃饶了我”,还要向魏锦沅的方向扑来,秦嬷嬷挡在前面挥了挥手,两个健壮的婆子就上来捂住春巧的嘴拖了出去,余下的小丫鬟们瑟瑟发抖也都被带了下去。

    一旁的魏瑶曼低垂着头瞪大了双眼,感觉到冷汗从脖子上往下淌,后背都湿透了,打了一个冷颤,她突然觉得王妃的话是说给她听的,杀鸡是儆猴的。

    “可是小姐出门居然只带了一个大丫鬟,你们都是死的吗,小姐不懂事,你们也不知跟着劝劝吗!青萍,采雪,寻雁,这事儿你们也都有错处,各罚半年薪俸,若有下次,直接逐出王府!”

    三个大丫鬟纷纷应是。

    发落了完了丫鬟们,镇南王妃看向一旁的魏瑶曼,以管家时一贯淡淡的语气道:“沅儿落水这事是她自个儿不小心,但说到底还是和你有点关系,我这阵子忙,倒是忽略了管教你们,原是我的不该。如今快到避暑的时节了,你们也该收收心,这些日子都不要出府了。沅儿把该读的书读了,曼儿也是,之前请先生教导你们的学业不要倦怠了。”

    顿了一下,又说道:“曼儿也不必在这儿了,不是你做的错事也罚不着你,你姐姐有这些下人照顾就行了,不用劳烦你,若是心里还不舒坦,有空可以去后院的佛堂读读经。”

    魏瑶曼心中一惊,这是禁足的意思了,而且没说禁到什么时候,有空去佛堂读经不就是罚她抄写佛经吗。陡然又想起王妃话里提及到避暑的事,是了,七八月份就是要去皇庄避暑的,往年镇南王府都是随侍皇驾的,不论父亲在不在京城,王妃都是要带着魏锦沅和她一起去的,难道王妃的意思是今年不带她去了吗。

    魏瑶曼顿时心慌了,随驾避暑不光是恩宠,对她来说更重要的是有机会结识更多的高门贵女。在皇庄的两个月,朝臣住得都很近,彼此来往也不像在京城时那样森严,公子贵女的聚会更是三天两头就有。她虽然是王府的庶女,可是王妃一直对她很是冷淡,若是将来的婚嫁全凭王妃做主那她就别想出头了,要是想高人一等,她必须自己打算,所以她一直想法子结识各家的女孩,与她们保持交际,为自己积累人脉,好有机会嫁入高门,脱离王妃的掌控。因此在皇庄避暑的两个月就是她最好的机会,而她也是早早就开始准备了。

    现下王妃要禁她的足,又威胁不带她去避暑,真是狠狠踩在她的七寸上,她却不敢反抗只能乖乖听话,担心王妃看穿她的算盘。只能低声应了,“……多谢母妃提点,曼儿记下了。那姐姐好好养病,曼儿先告退了。”

    ***

    见娘亲三两句就钳住了魏瑶曼的要害,魏锦沅佩服极了,不禁后悔自己没能早点醒悟,向娘亲讨教一番,若是她有娘亲五分功力,前一世也不会被逼到那般境地,毫无还手之力,还硬生生拖垮了爹爹和娘亲。

    镇南王妃回过头来就看见女儿满面仰慕之色,一时失笑:“怎么这样看着娘?”

    魏锦沅把头拱进王妃怀中,瓮声瓮气地说:“娘亲太厉害了,我能做娘亲的女儿真好,娘亲你要教教我,不许藏私……”

    “教教教,你是娘的女儿,娘怎么会藏私……”

    母女两人正闹着,镇南王世子魏景翰进来,挥手免了丫鬟行礼:“听说妹妹醒了?你们在说藏什么私呢?”

    “哥哥……”魏锦沅抬头看见那道身影,眼泪就唰的一下下来了。

    她终于又见到哥哥了,前世最后一面是哥哥出征的背影,本以为哥哥一定凯旋,成为像爹爹那样的大将军,可是最后等来的却只有一座衣冠冢,连尸体都找不回。爹爹和娘亲一夜苍老的面容,刺痛了她的心。多少次她绝望的时候想着如果哥哥还在这一切或许都不会发生,镇南王府也不会沦为那个下场。

    都是因为不争气的她,给哥哥给镇南王府埋下了祸根,这一次她绝对不会再让哥哥死在疆场上,决不让父母白发人送黑发人。

    魏景翰着实没想到妹妹竟然一见她就哭得这样厉害,一时间手足无措,笨拙地哄道:“沅儿乖,别哭了,是不是吓着了,别怕别怕,哥哥在,欺负你的人哥哥一个也不会放过,别难过了啊……乖……”

    眼看着这哄劝毫无作用,妹妹甚至哭得更厉害了,可母亲只坐在旁边笑,魏景翰脑中灵光一闪,扬起手中的盒子道:“沅儿你看,太子殿下听说你生病了特地给你准备了礼物,你快看看是什么。”

    魏锦沅好一会儿才从失而复得的情绪里缓过来,看见哥哥讨好的神色,伸手接过那木盒。

    魏锦沅抱着她的小水车点点头,又听娘亲说把身边的二等丫鬟寒碧留给她补上春巧的缺儿,也乖巧地应了。

    寒碧的年岁不大,比青萍略小一点,又是在镇南王妃身边调,教过的,到了清荷院直接就能管事儿,青萍现下只负责贴身照料,魏锦沅就让寒碧去管了衣裳首饰,也是给足了面子。

    喝了药,魏锦沅一觉醒来已是月上中天。

    青萍进来点了灯,扶她下床,那边寻雁急忙从小厨房端来一直温着的粥伺候主子用膳。

    魏锦沅打量着这个她住过整整十八年的闺房,还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真的有机会重来,捞过那个小水车抱在怀里,前世落水后她因为给庶妹求情也没赶春巧出府违逆了娘亲,所以也没有收到哥哥带回来的这个小水车,现在其实一切都开始改变了吧。

    想起今日娘亲提起随驾避暑的事,算算日子确实也到了。前世因为她落水后身体不好在皇庄也一直呆在屋子里静养,错过了那场许怡梅认亲的大戏,也不知道庶妹是什么时候与这人有了不一般的交情,还特地引荐来与她结识,从此借了她镇南王府的势力扶摇直上,这一次她可要睁大眼睛好好看看这位商户出身的许家大小姐没有了她永康郡主做筏子是怎么凭借一己之力改天换日、颠倒乾坤的。

    想想真是有些迫不及待了呢。

    魏锦沅白日里睡得多,现下毫无困意,便指挥起了寒碧、采雪给她收拾去避暑别庄的行李。

    采雪是四个大丫鬟里年纪最小的,却比其他三个更沉稳,埋头做事从不乱嚼口舌。听了小姐的吩咐,因着寒碧是新来的还不熟悉,就先带她去取了一箱新做的衣裳,把颜色鲜艳的都挑了出来,往常小姐总要说这些太招眼,只王妃每季做衣裳还是要做,却不知道小姐大多都没上过身。

    看见她的举动,魏锦沅出声拦住:“采雪,你先别挑了,把那件衣裳拿出来我看看。”

    她手指的正是一件正红色云绡宫装,长襟广带,领口和裙摆处用金色的丝线绣了一圈祥云花样,流彩暗花的料子在烛光下看不出异样,却能想象出在白日里会是何等得流光溢彩。

    魏锦沅非常满意,她的长相随了母亲,明亮艳丽,稍加打扮便夺人心魄,前一世为求低调,纵是再喜欢红色她也从不在人前穿艳色的衣裳,只挑素雅的。这一世她可不愿再委屈了自己,父母给的好颜色就该配这金银玉饰,锦绣华服,然后艳压群芳!

    “把这件带上,还有那边几件也都收拾进去,在皇庄要住很久呢,永安爱玩,至少要办上三五场诗宴赏花宴,还有些别家的姑娘小姐也喜欢这时节在皇庄办宴,总有要去的,衣裳首饰可要尽够才行。”

    几个丫鬟都有些怔楞,小姐似乎突然改性儿了,以前永安公主办宴也经常推脱不去,便是去了也是不施粉黛只着淡色衣衫坐在一边,从不争抢风头,让她们这些丫鬟空有一身好本事却根本无处施展,现在见小姐想通了,她们顿时喜上眉梢。采雪兴冲冲领着寒碧就去另一间开衣裳箱子,里面都是从前宫里赐下来的华服美饰。

    主仆五人直折腾了大半夜才歇下,魏锦沅滚在柔软温暖的锦被里吃吃笑了一会,心满意足地沉入梦乡。

    ***

    接连几天魏锦沅都没出清荷院,一心养病,镇南王妃照三餐来看她,魏景翰倒是只出现了一两次,有时候晚上都不回府住。

    这天,魏锦沅用了午膳就躺在小书房的窗边看闲书,这是她许久没有享受过的悠闲时光。看着看着就眯了眼,头一歪已不知到了何方。

    迷迷糊糊中魏锦沅只感觉鼻子一阵痒,抬手蹭了蹭,不痒了,过了一息又开始痒,皱了皱鼻头,张开眼睛,就看到一张俊俏的面庞正瞪着大眼贴在面前,见她醒来,眨巴几下,才退开两步,将手里的小狼毫毛笔扔回桌子上:“永康,你倒是睡得挺好呀!”

    魏锦沅见到来人也是十分欣喜:“永安,你怎么来了,下人也没通报……”

    永安公主段玉菡,大周朝的六公主,太子一母同胞的嫡亲妹妹,也是和魏锦沅从小一起长大,只比魏锦沅大了三个月,单看这二人的封号就知道这两人关系有多亲昵了。当年皇后娘娘与镇南王妃有孕时间相差不多,段玉菡出生以后封号永安,那时便定下了镇南王妃腹中还未降生的孩子封号为永康,若是男孩便封郡王,女孩便封郡主。魏锦沅小时母妃常随镇南王驻守交州,因而十岁以前她有大半的时间都是养在宫里度过,和永安是自小结下的情谊。

    只可惜前世因为魏锦沅有意疏远,永安公主出嫁以后更是甚少往来,之后便是朝堂变故,魏锦沅自身难保无暇顾及永安的状况,所幸今时她还没有与永安离心,自当是要再续姐妹情谊,相互看顾。

    “是我没要青萍进来通传的,却没想到正被我抓到你偷懒。”永安公主坐在一旁的太师椅上,拾起魏锦沅掉在地上的书本子,翻看两眼,不甚感兴趣又扔到一旁去。

    “我是替母后来提醒你们快要去避暑了,你可要早点打理好行装,可别到时候手忙脚乱的。不是我说你呀永康,你长得这样好看却总是穿那些素淡的衣服,真是辜负了王妃的将你生得这么好!我这次给你带了几身好看的衣裳,是特意让绣房给你做的,你说什么也不能不穿呀。对了,母后还给你打了几套头面,都是和我一起的,到时候咱俩可别撞了……”

    永安公主还是一派天真烂漫,她素来喜欢办各式宴会,从正月的花灯会到腊月的赏梅宴,几乎每个月都要发帖子聚一次,魏锦沅隔三差五去一回,还总要被她一阵抱怨。

    “这是什么?”永安公主在书房的桌子上东摸摸,西摸摸,终于看见了那个小水车。这些天魏锦沅不管去哪总要带着它,半天不见就有些心慌似的。

    “咦,你没有见过吗?这是前阵子我生病,太子殿下让我大哥顺道带回来的。”

    “什么?皇兄居然背着我偷偷给你送礼物,这太过分了,以前都是大家一起的,”永安有些委屈,“我都没有见过这种小水车……”

    “我这不是生病了嘛,可能这东西就一个,太子殿下就顺手送过来了。”魏锦沅抱住永安的胳膊摇了摇,宽慰她。

    “算了,我不和你计较。你现在好多了没?还要不要太医?我前阵子一直被太后关在她的宫里什么也不知道,不然我早就来看看你了。”

    永安公主很快被别的东西吸引了注意力,魏锦沅本以为她已经忘记了小水车的事儿,却不料闲扯了半天永安又记起来了。

    “不行,我们还是去我皇兄的府里看看,他一定藏私了,居然都能送你小水车了,肯定还有别的好东西留在他的宅子里。”永安是说风就是雨的性格,硬是磨缠着魏锦沅和她一起去太子府偷逛一圈,看看她哥到底藏了多少好东西没告诉她。

    太子府是太子在宫外的宅子,宫中有宵禁,过了时辰就毕宫门。太子入朝理事以后时常不能按时回宫,故光庆帝在宫外给他赐了间宅院,方便他行事。这宅子也就成了永安出宫以后除了镇南王府最常去的地方,还几乎每次都要拉着魏锦沅一起,所以魏锦沅对于太子府也是很熟悉了。

    魏锦沅带了青萍就上了永安的马车,宫人们也是驾轻就熟地往太子府行去。

    到了太子府如同以往一样,太子并不在,只有管家来迎接两位娇客。

    永安只摆摆手就拉着魏锦沅冲进了外间书房,这间书房是太子接待人常用的,只有一些普通的书册和笔墨纸砚等物,重要的东西一般都存放在内书房里,永安也懂分寸从不往内书房跑。

    管家曹公公一脸笑容地看着两个小主子消失在拐角处,淡下了神色往另一边走去,匆匆穿过几扇戒备森严的门,到了一处昏暗的房间。

    房间正中央跪着两个伤痕累累的男子,身下是斑驳的血迹,一旁还有诸多刑具和几名赭色穿着打扮像是护卫的人,另一名身穿玄色锦袍的男人站在前面冷漠地看着这刑讯现场。

    “主子,永安公主和永康郡主来了,正在您的外书房里。”曹公公进来又关上门附耳在那玄色衣袍男子耳边道。

    男子点点头,曹公公悄声退到了一边,低下头。

    随着开门的瞬间闪进来的一丝光亮,两个跪在地上的人激烈地挣扎起来,却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握着刑具的赭色护卫也更加用力,面目都狰狞了,不一会儿那两个人声音就渐渐消失,扭曲得在地上微微抽搐。

    冰冷的声音在屋里响起:“蒋兆,既然舌头已经拔了,那就把他们的手指骨也一并敲碎了吧,现在不交代那就永远也别交代了。你明日进宫如实跟皇上禀报就行了。”

    领头的赭色护卫站起来抱拳应诺,又谢道:“此事便拜托太子殿下了。”

    太子轻轻颔首带着曹公公走出暗室,去正院更衣换去一身的血腥味,淡淡地说:“让厨房做几个永安和永康爱吃的菜,我去书房看看她们。”

    “看!木质小船,跟你那小水车一模一样的材质,我就说,我就说!根本是心里没有我这个妹妹!”永安从书架上翻出一只小巧精致的可爱游船时,快要气炸了。这还是她哥吗?以前有什么好东西都是她和永康一人一份,现在呢?她连个影儿都见不着了!说什么亲兄妹,都是骗子!

    魏锦沅面对这只小船也是哑口无言,太子殿下只怕是一时疏忽吧,可是永安气成这样……

    正想着该怎么安慰永安,魏锦沅突然瞥见一个身影走了进来。来人一头乌丝玉冠紧束,眉形似剑,凤眼轻扬,嘴角勾得一丝似笑非笑,身着月白锦袍,腰束玲珑玉带,一侧垂落着一方温润的玉佩,长身挺立,翩翩君子。

    这人与她印象中最后一面已是完全不同,那时他昏迷已久气若游丝,面色青灰,形容惨淡,让人的心也跟着闷闷地抽痛,远不如今日这般……令人心生波澜……

    段修哲老远就听见永安在书房里鬼吼鬼叫,倒是永康许久未见也不知道病好了没,见她愣愣的盯着他,不由得褪去眼底不易被人察觉的冰冷,俯下身子轻轻弹她脑门:“傻丫头,看什么这么入迷?”

    尚还留在许家的几位小姐也都面露惊诧,与许怡萱交好的小姐们也都不免用异样的眼光看向已经呆住了的许怡萱。许怡萱从来不知道她还有一个流落在外的姐妹,她也从未见过母亲有这般动容的样子。从她出生起,母亲就对她并不亲昵,她从母亲那里得到的疼爱也不多,她以为母亲一直是这样的……

    被许夫人紧紧地搂在胸前,许怡梅有一瞬间不知所措但很快就反应了过来,伸手轻抚许夫人的背脊,在她耳边轻声劝道:“夫人您先缓一缓气儿,我在这儿呢。您看,这院子里还有不少人,咱们是不是换个地方……”

    这话让许夫人回过神来,不好意思地用帕子轻拭眼角,语气含有几分礼貌的歉意对一旁围观得兴致勃勃的众人说:“诸位小姐,让你们见笑了,只是家中突然出了事情,实在不便招待诸位,等来日一定再请几位仔细道歉。”

    主人家已经下了逐客令,大家也不好继续赖着不走,几位小姐们都是知情识趣的,纷纷起身告辞,说话间也是一派恭喜的意味。

    魏锦沅走在前面,听着身后小姐们的窃窃私语,难以自抑地勾起嘴角,很快收住。她对今天的这场戏很满意,许怡梅你已经精彩亮相了,接下来可不要演砸了。

    回到了自己的小院,青萍和寻雁服侍她更衣的时候还感慨地谈起许家的事情。

    “真没想到这个孙姑娘跟许家有这样的渊源,要不是今年都来了别庄,说不定一辈子都见不着呢。”

    “之前也没听说许家走失过一个小姐呀,这突然冒出来还真是吓了大家一跳。”

    “兴许是丢得早,咱们也没听见,不过这许夫人还真是烧了高香,这么多年还能找回来,我看她今日哭得那么伤心,也是不容易。”

    “可不是吗。”

    魏锦沅听着两个丫鬟叽叽喳喳,默不作声,嘴角讽刺的笑从进了院子就没停,许夫人确实是烧了高香,半路上找回来的这个女儿以后可是要做世子妃,然后扶持夫家谋朝篡位,母仪天下的人物啊。

    寒碧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自家小姐只穿着里衣坐在妆台前面,两个丫鬟热火朝天地说着话,不禁皱眉轻斥:“青萍!寻雁!你们在做什么,没看到小姐还坐在这里吗!”

    青萍和寻雁立时收住了声,规矩得站在一边垂下头,寒碧来的时间不长,可毕竟是在王妃身边呆过的,地位还是有点不同的。自她来了,屋子里管事的渐渐就成了她。

    魏锦沅看着倒是有些好笑,从前青萍是她身边年纪最长的,大事小事都是她来管,性子也磨得稳重了。今世寒碧来了以后似乎分担了青萍不少压力,现如今青萍倒是欢脱了许多,不过这样的结果她还是乐见的,青萍上一世跟着她吃了不少苦,这一世若能轻松几分也是好事一桩。

    “不碍事的,左右是在咱们自己屋子里,说什么都不要紧,只是去了外面可要守好自己嘴巴。”

    青萍和寻雁见小姐并不在意,急忙高兴点头应是。寒碧无奈地白她们一眼,从柜子里取出一件薄纱衣扑在魏锦沅身上。

    “小姐,适才云雪过来说永安公主明儿请你过去。”

    “又去?她又怎么了?”魏锦沅真是哭笑不得,永安确实太能折腾了,突然就觉得上一世疏远她也不是完全没有好处的,至少不必天天去看她又找着什么新鲜玩意儿了。

    寒碧也笑了:“奴婢也不知道,云雪没说是什么,只让小姐明日一定要去。”

    “行吧行吧。”

    ***

    在后院内宅女人堆里,八卦是传得最快的。不过一夜的功夫,许家有个走失的小姐找着了,正是这些日子颇有名气的孙家香铺的大姑娘这件事已经传遍了整个避暑别庄,说不定连山下的商铺伙计都知道了。

    魏锦沅刚一见着永安,就被她拉到一边悄声询问:“听说昨天你在许家来着?”

    “是啊,怎么了?”魏锦沅狐疑。

    “快给我说说,那个孙梅真的是许家的小姐呀?”

    “你怎么知道?”

    “哎呀,我知道的多着呢!你先给我说昨天是什么场面,我再告诉你我知道的,快快快!”永安恨不得爬进魏锦沅的脑子里亲眼去看看,她现在还后悔昨日觉得赏荷太过无趣没去许家呢,早知道会有这番好戏她一定就去了,何必现在还要巴巴的等着永康给她转述。

    魏锦沅抽出被她紧抓的手臂,径直走到桌前坐下,吩咐云雪给她上茶:“有什么场面呀?就是两人抱头痛哭呗。”

    “你别敷衍我嘛!”永安也走过来,非要挨着她做。

    被她缠得不耐烦了,魏锦沅只得把昨天的详情讲给她听,永安听毕一本满足。

    “天下还有这样巧的事情,你说看着那玉坠就认出来了,万一是假的呢?”

    “你管那么多做什么,指不定人家的玉坠里面有机巧。”

    “那谁知道呢,难怪孙家姑娘昨天一直没离开许府,只怕是这亲娘不舍得女儿再回养娘家了。”

    “你又知道了?”

    “那当然,都传遍了好不好。许府今儿就要请山下孙家香铺的掌柜呢,肯定是要商量女儿认祖归宗的事情喽。”

    魏锦沅没想到许家行事这么快,但也在情理之中,女儿肯定是早回来早好呀,当下也不在意,只问道:“你请我来不会就是为了问这个吧?”

    “那怎么可能呢?当然是有好东西想着你。”永安冲她笑,“皇兄把先前说的摆件都送来啦,现下正摆在那边呢!”

    魏锦沅随她过去,便看到一方精致的水塘,边上摆着一架水车,比先前送她那架更大一些,水车边上是一座拱形木桥,桥面上还有精雕细琢的各式花样,离木桥稍远一些的地方停泊着一艘画舫,不知道匠人装的是什么机关,永安轻轻掰动之后,那画舫便在水塘上漂动起来,引得水面粼粼,水车也吱吱呀呀转动了起来,画舫二楼的窗户似乎也被风吹动得开了一条缝,随着画舫穿过拱桥漂到这一边,窗户也大开了,露出一抹桃红的颜色,仿佛里面住了一位妙龄姑娘。

    这样精巧的摆件,永安献宝似的给魏锦沅演示了好几遍,直到魏锦沅哭笑不得地拉住她的手,她才意犹未尽地坐到一边。

    “皇兄说你那份过几日便送来,所以我先给你看看我的!”

章节目录

重生之骄纵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书林文学只为原作者故砚殊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故砚殊并收藏重生之骄纵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