骰盅里骰子摇动碰撞的声音由大到小, 渐渐消弭下去。庄家的目光逡巡过桌前的四个人, 缓缓揭开盖子, 看着盅里的三个骰子, 吆喝一声:“一四五,小!”

    阮敬整个人放松下去, 紧绷着的心松懈开来, 满脸轻松地将桌上的东西兜在怀里。

    对面一个男人嚎叫着扑上来想与他争夺, 见状, 他连忙退后几步,口中嚷道:“买定离手,愿赌服输!现在你这又是要做什么!”

    庄家朝门外使了个眼色,很快有穿着短褐的人走上前来将人拉下去。

    阮敬将怀里的物件银两清算完毕之后, 才弓着腰走到萧媺面前。

    不待他说话, 萧媺便道:“看来阮公子今日收获颇丰啊。”

    阮敬笑道:“托夫人的福。”

    萧媺摇头:“是你自己的福气。今日带阮公子来这里,本夫人只想阮公子明白一件事,替我办好了事, 以后这种只有权贵人家才来得起的地方,你也可以成为这里的常客。”

    阮敬应了声是,嘴上没说什么, 心里却溢满豪情:

    他十年苦读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完成从“朝为田舍郎”到“暮登天子堂”的人生目的吗?不就是为了能够不再看人眼色, 成为人上人吗?

    如果没有遇见夫人, 可能他现在还辗转在王都街头靠替人誊写书信勉强谋生, 而科举之路又何其艰险, 他自知资质平庸,就是撞了大运也顶多能捞个九品小官来当。

    可是这位夫人先是说他能办好事,就给他三千两银子酬谢,现在又说待日后事成,他也能成为这赌庄的常客。

    赌庄的常客是什么概念?没有殷实的家底,谁敢轻易踏进这个地方?

    至于那些兜里只有几文钱只想着来这里过过瘾的庄稼汉或是脚夫,根本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

    他丝毫不怀疑夫人此话的真假。

    须知刚刚他在这里虽说赢了好几千两银子,可是输的也不少,甚至远超夫人许诺的酬金三千两银子,她肯定早就知道了,面对他的时候却没有丝毫怪责,对他赢下来的东西也没有放在心上。

    这一切都足以证明夫人的财大气粗。

    在这个笑贫不笑娼的世道,银钱的好处没有谁能比他更清楚了。

    而今有一条阳关大道摆在他面前,他又何苦去走那独木桥?

    想到这里,他又冲萧媺拱了拱手,道:“小的一定尽心为夫人办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萧媺看着他面上变幻的神情,又听见他这样说,不由得以手掩面轻笑起来:“阮公子这说的是什么话,我一个妇道人家,哪里用得着你赴汤蹈火地去做什么事?”

    阮敬看着她的笑靥,痴痴地道:“夫人说的是,是小的话说重了。”

    被她这样看着,萧媺神色不变,站在她身边的绿莺却是抽出了腰间缠着的软鞭。

    阮敬慌忙低下头,不禁在心里念道:“色令智昏,古人诚不我欺。”

    “走吧,时辰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直到绿莺收回软鞭,萧媺才道。

    几人走到门口,却见一群持着棍棒的打手正围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

    萧媺走过去,问道:“怎么回事?”

    被问到的人看见是管事耳提面命交代过的人,不敢怠慢,忙解释道:“这人欠了我们赌庄的钱不还,被我们带回来还想跑,管事的吩咐说先打一顿,把人打老实了再让他还钱。”

    萧媺饶有兴趣道:“还不上呢?”

    那人嘿嘿一笑:“各行有各行的规矩,还不上的话,按照咱们正元赌庄的规矩,他欠了五百两,就该剁掉两根手指。”

    萧媺道:“这样吗?”

    打手点头,看着她要走,哈着腰道:“夫人慢走。”

    阮敬心里却在想着之前萧媺说的话,这件小事再次印证了那句“这是个只有权贵人家才来得起的地方”。

    虽然看着什么样的人都有,不管是王孙公子,还是贩夫走卒都可以进来。

    但到底,这还是个只为有钱人敞开大门的地方,没钱的只能在外面挤到一堆,有钱的却可以在单独的屋子里坐着,还有美酒佳人相伴;没钱的,区区五百两就被难倒,有钱的,赌注都是千两起步。

    这时候,他浑然忘记了,不久前,他也是个只能勉强维持生计的穷书生。

    几人出了赌庄,萧媺便转身对阮敬道:“就在这里分开吧,阮公子,告辞。”

    阮敬垂下头,恭谨道:“夫人慢走。”

    **

    入冬之后,王都的夜便总比前些时日来得早些。

    分明花间晚照还在酒樽里没有褪开,暮色就一下子从远处洇了过来,像宣纸上晕开的墨色,一点点浸透长天云色。

    贺清时停下手里的湖笔,望着窗外的渐浓的暮色出了会儿神,低下头正准备继续蘸墨书写,却陡然看见纸上不知什么时候被他写下了“萧媺”两个字。

    他放下笔,揉了揉眉心。

    正打算吹灭烛火回厢房,他却又看见挂在横杆上的黑边滚金大氅,长叹了口气。

    这是在大理寺的时候,他让人给她的。

    他发现,他对萧媺似乎有些太过在意了。

    而这种在意,非但没有随着时间的流逝消散,反而由最初的模糊变得清晰起来,到了让他不得不正视的地步。

    而仔细想想,这种感觉就是从在崔府看到她与容越亲亲热热挨在一块儿之后开始有的。

    从那天看到她和容越在一起之后,他就时常回想起那个画面,以及他数次见到她的场景,在他脑海中不断变幻。

    他甚至能清楚地感知到,他先前对萧媺怀有的一丁点、似有若无的愧疚之情已经缓慢地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就是这种困扰着他,并且越来越强烈的在意。

    他今天中午想跟邵晋说的,其实就是这个。

    但是看着他没心没肺的样子,他又觉得说不说似乎都没什么区别。

    邵晋怎么能明白呢?

    **

    与几乎是彻夜无眠的贺清时对比起来,萧媺夜里睡得甚是安稳,就连深夜冷雨拍窗的声音都没有把她吵醒。

    早晨起来用饭,然后逗猫,浇花,实在闲着了就做做刺绣,她就这样悠哉闲哉地过了五六天。

    这五六天里,每天绿莺都会来汇报一次阮敬的动作。

    他比她想象中的还要经不起诱惑。

    仅仅是第二天,他就再次踏进了赌庄。

    因为严暮平交代了下面的人,所以阮敬一进赌庄,就有人迎上去,把他当成大爷一样伺候。

    可能是想着背后有萧媺在,阮敬也充满底气地财大气粗起来,和别人对赌时,赌注一直是一千两往上叠加。

    据赌庄里的人说,每天阮敬都要在里面待上一两个时辰。去赌庄的第一天,阮敬输少赢多;第二天,输多赢少;第三天,仅仅将第二天输的赢了回来;第四天,堪堪输了一千两银子。

    到了第五天,阮敬照例去赌庄,前面一个半时辰一直如有神助,逢赌必赢,到了后面,上天却是在跟他开玩笑一样,每次开庄的结果都和他押的相反,慢慢地,他就这样把所有的本钱输没了。

    输光了所有的他不敢置信地看着赌桌,想到那天和夫人一起到赌庄时,众人对夫人的尊敬,他瞪大眼睛对庄家道:“那天我和那位夫人一起来的你们都看到了吧!我是为夫人办事的人,夫人极其器重我,你们,你们借我点银子,这回我一定能赢回来!”

    庄家招手,当着他的面让伙计去请示管事的。

    很快伙计就回来说,赌庄可以借他五千两银子。

    因为阮敬说这次要押五千两,所以伙计将他带到了更好的厢房里。与宓娘厮混的这些日子里,他也算见过了世面,很明显地就看出了这次厢房与先前厢房的不同,单就说墙角香炉,先前的厢房里那尊,色泽黯淡,而这一尊,却是宝色内涵珠光,外现澹澹穆穆。(注1)

    他欣喜若狂地重新回到赌桌上,一口气押上五千两,不出意料,再次输了个空。

    他愤怒地看着庄家,几乎是一字一顿地问:“你们是串通好了的吧!是不是!不然为什么我每场都输了!”

    那庄家笑了笑:“您这话里话外的意思可是我们下了黑手要谋夺您的钱财?阮公子可真是好大的口气,您身上一共才多少钱,我们赌庄还缺这点儿银子不成?大家伙儿看着是您是那位贵人身边的人,明里暗里对您多加照顾,您不领情也就罢了,现在竟然还要倒打一耙?”

    “而且我可是听说了,您赢钱的时候说的是什么?‘买定离手,愿赌服输’!合着这话搁您身上就不做数了是吗?”

    “我们管事的刚刚说了,看在您是贵人身边的人,就宽限您十天的时间。十天您要是还不上这五千两,就等着丢两只手吧。”

    最后,阮敬面如死灰地离开了赌场。

    萧媺对此丝毫不感到意外。

    她之前说给阮敬听的都是虚的,只不过是知道阮敬心里想要什么,所以才这样说,让他心里生出一种“我在赌庄一掷千金也算是能和王都权贵比肩了”的心理安慰。

    可实际上,进赌庄的人从来不以贫贱富贵来划分。

    在赌庄里,只有玩家和赌徒。

    玩家各有各的目的动机,赌徒的心理却只有一种:赢了还想赢,输了更想赢。

    很显然阮敬就属于赌徒。

    他无比认同她说的“赌庄是权贵人家才来得起的地方”,却忘了现在人们在街上看到的乞丐,兴许当年也是在欢场里千金买笑的恩客。

    事实上她已经给过他三次机会。

    第一次她跟他说,赢了归他,输了算她,如果他只是去看看,兴许后面就不会再踏进去;第二次在门口被打的人也是她安排的,目的就是想让阮敬看看欠了赌债的下场,如果他为此哪怕只是感到一丝畏惧,也不会在输光了本钱的情况下还赖在赌庄;第三次他输光之后,如果要走不会有人拦他,或者引诱他继续赌。可是他很快就想到借她的光向赌庄借钱,还是在已经有了前车之鉴的情况下。

    说起来这个人也算是合她心意了,贪财好色,意志薄弱,她刚牵了线,他就直接撞到圈套里去,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

    幸好他劣迹斑斑,所以算计了他,萧媺心里也没有负担。

    “红蕖去给我找件衬我身上这件衣裳的披风,我出去一趟。”她打了个哈欠,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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