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匠人见她喜欢, 也就不多说什么。唐挽问道:“老人家, 给您多少钱合适?”

    老匠人道:“银子是您自己带的, 就是个功夫钱。您给十五文吧。”

    唐挽挑眉:“这石头又不值什么钱, 十文钱得了。您看您今天也没别的生意,便宜点给我, 算是今日开张。”

    元朗对她这种五文钱都要讨价还价的行为十分的不以为然, 更没有想到她竟然谈得这么意气风发兴致盎然。最终唐挽以十二文钱成交。两人离开了那银铺老远, 她还把那石头捧在手里, 喜滋滋地看着。

    “你这真是给我买的?”元朗问。

    “当然!”唐挽从腰间解下一条丝绦,系在银托子上,又将他系在元朗腰间,道:“这最好还是做个扇坠子, 不过大冬天的你也用不着扇子, 就先这么挂着吧。你回去之后记得把它系在常用的扇子上,可不能弄丢了。”

    元朗早就憋了半天了,挑眉道:“你是不是忘了给我准备生辰贺礼, 随便拿这块破石头打发我呢?”

    唐挽抬起头,义正言辞地说道:“怎么能说是随便呢,你没看我刚才很认真地在和那位老先生讨价还价吗?”

    所以是很认真地打发他。

    元朗低头看了看系在自己腰间的那颗坠子, 便觉那红色似是一簇火苗,在他素白的衣袍间燃烧跳跃着。倒也不难看, 他还挺喜欢。就是走起路来总是碰着他的玉佩, 丁零当啷的响。

    这玩意真能招桃花么?

    两人回到县衙已近正午, 乔叔已准备好了一桌的饭菜。沈玥也在席上。他本就极爱诗词, 而元朗在诗词方面成名已久,这些年的诗作流传得愈发广泛。因此沈玥早就摩拳擦掌想认识一番。早上双瑞和鸣彦闹起来的时候沈玥还在房间里睡觉,没能赶上见元朗第一面,此时便在唐挽的引见下与元朗聊起天来。

    “匡之房间墙上那首诗,可是谢君手笔?”沈玥问。

    元朗点头笑笑:“昨夜醉酒行的荒唐事。”

    “哎呀,谢君的文才真是了得!佩服佩服。”

    元朗其实早就忘了自己写了什么了,只是应和道:“谬赞谬赞。”

    沈玥眼中闪着光:“常闻谢君挥毫泼墨,能指物作诗立就。请问谢君,是一开始就打好了腹稿吗?”

    “并没有,我完全是想怎么写就怎么写了。”元朗道。

    沈玥急切道:“谢君那篇《大梁赋》上百句,是如何布局谋篇的呢?”

    唐挽知道元朗又要说“是随便写的”,为了替他保持一些神秘感,接话道:“所谓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想必下笔前不需要过多谋划。什么都想好了,神仙还怎么握着你的手写字呢。”

    “匡之说得甚是!”元朗道。

    沈玥继续问道:“苏州歌女最爱唱谢君的那首《少年游》,其中有‘皎皎如令月’一句。令者,美玉也。谢君用美玉来比喻月亮,实在高妙。是怎么想到的?”

    元朗笑了笑,道:“其实我写的是‘今月’,不是‘令月’,醉酒多点了个点儿,误传罢了。”

    沈玥张了张嘴,脸憋得通红。唐挽可以听到他心中的世界崩塌的声音。后来整整一顿午饭,沈玥都没有再开口说过一句话。

    元朗自始至终毫无察觉,仍是谈笑清风。

    午饭过后,沏上一杯艳茶,唐挽和元朗在书房小坐。见面的欣喜尚未过去,转眼又离别在即。茶盏氤氲,模糊了许多情绪。

    “过完年,你会很忙吧。”元朗问道。

    “嗯,”唐挽道,“年前所有的规划都已经完成了,开了春就要动工。我得在夏天到来之前,给百十户人找到能糊口的营生啊。”

    元朗说道:“我在翰林院做编修的时候,曾经读到过嘉元年间出台的一项法令。让官府在每年夏秋青黄不接时贷款给农户,收成后加息两成,随夏秋两税纳官。如此一来,百姓既解决了买种所需要的银钱,又能给官府增加一笔收入。你可以参考施行。”

    唐挽摇了摇头,道:“这项法令主要是针对农户的。可花山地貌特殊,不能发展农业。果林一类不满三年无法实现量产,而畜牧更不可能按照季节来交税。这条政令在别的地方或许适用,可在花山行不通。改革,不能一味钻故纸堆,还是要因地制宜。”

    元朗的脸色白了白:“我只会钻故纸堆。让唐知县笑话了。”

    唐挽一怔,在她的印象中,元朗一向是快意骄傲的,从不会这样妄自菲薄。唐挽将茶杯放下,道:“你明知我没有笑话你的意思,做什么要说这样伤人的话?”

    他哪里是想伤她?他是恼恨自己帮不上她。这些年元朗虽然身在京城,可却整日编修史料,根本触摸不到政事。他虽然心里清楚这是叔父对自己的保护,可到底意难平。当初金榜题名时的豪情壮志,就这样在故纸堆中日渐消磨。

    眼看时光飞逝,他悲愤,他不甘。这些情绪被初相逢的喜悦冲淡,今日被唐挽一点,又铺天盖地席卷而来。不论是冯楠还是唐挽,到底一腔快意地搏过一回,即便历经挫折,却也不算虚度。再想想自己,只会躲在叔父的羽翼之下,实在无能得很。

    可这不是匡之的错。

    “你……别往心里去。”元朗低声道。

    唐挽从未见过元朗如此颓丧的样子,心已然陷了一块。又想起在苏州时冯楠说过的话,他们这几个人,是各有各的不如意。

    唐挽便握了元朗的手。他的手干燥温暖,骨节分明,是一双弹琴写字的手。元朗便也反手握住她的,道:“匡之,我很想你。”

    这话初见时说不出,只觉得矫情。眼下却不经意溜了出来。

    忽然门外传来鸣彦的声音:“公子,马车备好了,咱们该启程了。”

    真到了该分别的时候,也就没有什么话可说了。唐挽看着元朗上了车,马蹄达达远去,消失在大路尽头。她忽然心头一悸,转身到后院牵了马,也不顾乔叔和双瑞的阻拦,打马追了上去。

    冷风吹着她的斗篷,在身后猎猎地飘。可那马车走得太快,任她如何追,终究越来越远。唐挽一直追到了两县临界,马车早已化作了一个黑色的小点。目尽处,白雪枯木,苍鸦数点,黑水绕孤村。

    唐挽也不知道自己在追什么。该说的话都已经说了,两个人又都是洒脱的性子,山水隔不断,总能再相见。可她总觉得下一次再见面,那人就不是眼前人了。

    实在不该这么矫情。唐挽勒马转身,忽听一个声音道:“可是唐知县?”

    侧头看去,就见不远处官道旁停着一座绿呢轿子。轿子旁站着一个人,一袭墨色大氅,领子口匝了一圈纯白的兔毛。唐挽仔细辨认那人的五官,恍然想了起来:“闫知县,过年好啊。”

    “过年好。”对方也拱手见礼。

    唐挽对这人没什么好印象,因此也没有下马,寒暄完就想要离开。闫志高却意在攀谈,走到唐挽马前站定,问道:“唐知县怎么到这儿来了?”

    “我来送一个朋友。”唐挽道,“闫知县来此又做什么?”

    闫志高笑道:“这里本就是我的属地,来视察一番。”

    唐挽挑眉:“这大节下的,闫知县还惦记着公务,真是难得。那我就不多打扰了……”

    唐挽话没说完,便听闫志高道:“既然碰上了,不如一起坐坐?你我同府为官,正该好好交往啊。”

    要是以前,唐挽一定以一句“恐有结党之嫌”回绝了他。可今日的唐挽早已不是往当初的唐挽了。她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了闫志高一会儿,一笑,道:“我也正有此意。”

    自从上次在临清府衙见了一面之后,唐挽就特别留意了这位铜冶县。好在临清府不算大,她也没有费什么事,就打听了个清清楚楚。这一打听可把唐挽吓了一跳,原来这个闫志高,还真和闫首辅有些关系。

    只是这关系,说起来有点尴尬。

    闫志高的舅舅叫闫蘸,在京城给闫首辅当管家。唐挽细细一回想,这位管家她曾是见过的,就是来给元朗送过请帖的那一位。闫蘸本不姓闫,是跟着自己主家改的。闫志高也不姓闫,是跟着自己舅舅改的。

    这一改改全家,外甥随舅舅,真真是头回见。

    在这一家人如此努力的攀附下,闫志高已经连任两届铜冶知县,而“闫家”也终于成了这一代的大户。只不过门风有些问题,除了闫志高外,下一代的子弟中,再难有能拿的上台面的了。

    小酒馆的二楼空空荡荡,小二靠着柜台打着瞌睡。唐挽和闫志高相对而坐,桌上放着两盏热茶。两人各怀心思地扯了会儿闲天儿,便听闫志高说道:“大人从苏州府来,想必对我闫家很熟悉了吧。”

    唐挽凝神思索了一会儿,猜想他口中的“我们闫家”应该是指的闫首辅家。却不知道闫首辅知不知道自己有这么个亲戚。

    心里虽然这么想,但唐挽一向是个会给他人做面子的人,于是道:“自然,我在京城时就多得闫府关照。哦,我与青梧也有些交情。”

    “谁?”闫志高一愣。

    “青梧,闫凤仪,”唐挽道,“怎么,闫知县不知道小阁老吗?”

    闫志高脸上闪过一丝尴尬神色,立即道:“哦,你是说青梧啊,我刚刚听错了。自然,上回他来信还曾说起你。”

    唐挽一笑,道:“是么,他说我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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