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挽一直觉得自己是个聪明人。虽然算不上顶顶聪明, 但是考科举高中探花,入苏州智斗李义, 甚至诓骗闫志高、算计罗知府、运筹帷幄推行改革这些事,她做起来都还算得心应手。如果说这世上还有什么她做不好的事, 那应该就是哄孩子了。

    唐挽看着双瑞怀中嗷嗷大哭的翊儿, 脑子都快炸了:“就没个办法让他歇会吗?”

    今夜奶妈家里出了急事, 临时告了假,哄翊儿睡觉的工作就落了空。唐挽把后院能过夜的下人们聚起来, 矮子里面拔将军。可是看这个粗手笨脚,看那个又不够干净,挑来挑去,还是挑中了双瑞。

    双瑞是个姑娘手都没碰过的大小伙子,怎么能会哄孩子呢?手忙脚乱了一个时辰,还是没能把孩子哄睡。双瑞眼圈都红了:“我要是有办法还能找您来吗?公子您可难为死我了!要不您来试试,这不是您亲儿子么。”

    冲他这句话,平时的唐挽能跳起来敲他的脑壳。可他今天抱着翊儿,那就如同抱了个护身符,唐挽终究没敢下手。

    试试就试试。唐挽双臂一张:“给我!”

    双瑞急忙把孩子塞到唐挽怀中。

    唐挽感觉自己半个身子都是僵的, 怀里的小东西那么软, 好像稍微一用力就要压坏了。双瑞教唐挽抱孩子的姿势,一手托着头,另一只手托着屁股。翊儿哇哇哭了两声, 好像感觉到换人了, 睁大眼睛看着唐挽, 打了个气嗝。

    “哎哟,果然亲生的,大人一抱立马就不哭了。”

    还没等双瑞夸完,翊儿又撕心裂肺地哭了起来,而且比先前还要卖力。

    于是唐挽也想哭了。

    “双瑞!你赶紧想办法!”唐挽厉声道。

    “这......这乔叔不在家,我也没带过孩子啊,”双瑞急得直挠头,“啊,公子,我翻翻书,看看书上是怎么说的!”

    “好!”

    双瑞来到书房,看着四面满架的经史子集,突然反应过来,哪有书会教人怎么带孩子的呢?

    天要亡我啊!

    双瑞垂头丧气地往回走,来到唐挽卧室窗前,看到了令人震惊的一幕。卧室的窗子开着,正好能看见屋子里的人。唐挽双手抱着翊儿,站在墙壁前,念着元朗留下的那首诗。翊儿奇迹般地没有哭,而是睁着眼睛安静地听。

    唐挽念完一首,低头看唐翊。唐翊也看着唐挽,然后小嘴一撇,继续嚎啕大哭。

    “哎呀我的小祖宗,元朗的诗我就会背这么几首啊!”唐挽顿足,“我给你背首陈子昂的行不行?他也不差,你听着啊。故人洞庭去,杨柳春风生。相送河州晚,苍茫别思盈......”

    唐翊用自己更为响亮的哭声回应了唐挽。

    “好吧好吧,还念元朗的。大鹏一夜随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唐挽一眼看见已然傻眼的双瑞,喝道,“傻愣着干嘛呢?还不去买一本元朗的诗集!”

    唐挽从没想到自己会有一天,通宵达旦诵读元朗的诗。她觉得自己的儿子很诡异,只要听到了元朗的诗就能保持安静,否则就卯足了劲的哭。梆子敲了三下,这位小祖宗终于折腾累了,吮着大拇指安然入睡。唐挽拖着疲惫的身体躺在床上,心想,难不成是因为自己偷了元朗起的名字,所以报应来了?

    这是唯一的解释了。

    那一夜折腾下来,唐挽已能把元朗写的诗背个八九不离十了。然而其中有几首,言辞含蓄婉转,颇有点闺怨的意味,明显不是元朗的风格。唐挽怀疑是有人假冒,于是特意写了封信向元朗求证。结果元朗回信说那几首诗的确是他写的。

    顺便还附上了同系列的新诗一首。哦,对了,诗集里没有标明,这个系列叫“忆唐君有感”。

    唐挽看着那句“忽见陌头杨柳色,悔教夫婿觅封侯”,心情复杂。

    唐挽干脆将元朗的信放在一边,转而去拆凌霄的。

    凌霄走了已有一个月了,唐挽对她那边的情况一直悬着心。展信来读,原来凌霄已经到了洛阳,并且准备参加本月十五举办的商人茶会。唐挽看了看时间,今日正好十五,应该不久就能传来消息。

    信的第二页开始都是询问翊儿的情况,细细密密写了三页,将对儿子的思念之情尽赋予纸上。唐挽读罢,展纸回信。笔尖舔饱了墨汁,唐挽回忆起了自己这些日子的悲惨遭遇。

    凌霄问,吃饭好不好?

    唐翊吃得多。无论唐挽何时去看他,他不是刚吃完奶,就是正在吃奶。而且一躺下就吐奶,甚至曾经吐到了唐挽的官服上。

    唐挽提笔写道:“饭量惊人。真英雄也!”

    凌霄问,睡觉好不好?

    翊儿自从跟着唐挽那一夜后就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天晚上不听元朗的诗就不睡觉。那哭声震天响,愣是逼得不认字的奶妈背过了十几首诗。

    唐挽写道:“常伴诗书而卧,出口成章,有雷霆万钧之势。”

    凌霄又问,有没有长大?

    倒是有那么一回,唐挽把褥子铺在书桌上,让他躺在上面玩。此时突然来了公务,唐挽就把他抱到了一旁。唐翊难得没有哭,而是安静地看着唐挽。唐挽心下甚是感动,待处理完公务,打算抱在怀里好好哄一哄。然而刚刚抱起来,唐挽就闻到了一阵淡淡的屎味。继而怀里一热,唐翊成功地拉了她一身。

    唐挽抽了抽鼻子,写道:“已能体谅父亲之辛劳,常在旁帮衬。”

    凌霄最后问,还听话吗?

    唐挽哼了一声:“唐翊静悄悄,必定在作妖。”然而落笔却是:“乖巧可爱,颇合我心!”

    这信写完,唐挽实在没眼再看第二遍,就给凌霄寄了回去。

    收到回信的凌霄差点一口茶水喷到冯晋雪脸上。翊儿可还没出百天呢,唐挽这描述的真是自己儿子吗?难不成她生了个哪吒?

    转眼春节将至,县衙里忙的鸡飞狗跳。入了冬,由于担心冻土不稳,花山石的开采暂时告一段落。孙来旺仍然每天要上山巡查,避免有人趁春节期间私自开矿。又联合了郭里正组织村民为监察小队,做好山林间的防火工作,避免烟花爆竹带来的安全隐患。

    孙来旺整日在外面跑,双瑞则一头扎进了账房,准备来年的财政计划。沈玥除了协助他,也还有自己的一摊事。元日大集即将开始,他要和本地的商贾协调安排富贵枣的经销。

    整个县衙,好像就唐挽还算清闲。

    “大人,现在确实不能开工啊!”总工头一口苏州口音,“现在风雪太大,土都冻上了,地基难打。如果硬打了,明年开春雪一化,肯定是要往下陷的。”

    他这一口苏州话在唐挽听来很是亲切。这位总工头是唐挽拜托悦通钱庄的赵老板帮忙请来的,专门负责书院的设计和修建。山口的冷风裹挟着雪花往人衣服里钻,唐挽裹紧了披风,看着眼前茫茫大雪,道:“那什么时候开工最好?”

    “仲春时节,雪都化干净了,就可以开工了。”总工头道,“经历一个夏秋,房子就不容易潮,来年冬天也暖和。”

    唐挽点点头:“就按你说的,先把围挡都做起来,过完年开工!杨总工,你今年就留在花山过年吧。”

    杨总工点点头:“临来的时候赵老板已经和我们交代过了,路费也给了不少。大人放心,一定至至诚诚给您把活干好!”

    悦通钱庄的赵老板是个人精,懂得“经营商业就是经营人脉”的道理。唐挽在苏州的时候就和他有些交情,他也从唐挽手里捞了不少好项目。这一次花山县兴建书院,他一直尽心帮忙,丝毫没有让唐挽感觉到人走茶凉的悲伤。

    也正是因为赵老板这样不遗余力地露头,才能让唐挽在手里有项目的时候,第一时间想到他。

    花山要发展商贸,没有一个像样的钱庄怎么行?唐挽看来,悦通钱庄就正合适。

    县衙门前的街道被拓宽了一倍,上面用灰石板铺路,平坦又干净。衙门对面建起了一排二层小楼,楼上是统一的茶馆雅室,楼下是临街店铺。铺位归县衙所有,前五年租金全免,但是只对特定的行业开放申请。目前入住的主要有经营本地特产的富贵枣的铺子、主营花山石的文玩店铺,还有一些本地手工艺人开的店。除此以外,酒楼客栈、布店医馆,一应俱全。随着悦通钱庄的入住,这条商业街上的最后一环也终于补全。

    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将满地白雪都炸成了红色。街道口竖起了漂亮的牌楼,上面唐挽亲笔题写的“府前街”三个字飘逸出尘。百姓们围在牌楼前,满面红光地看着不远处的高台上,手持着红绸剪彩的县太爷。

    “咱们这县太爷,别看年纪轻轻的,可真是厉害啊!”

    “上回还见太爷带着夫人逛集市呢,这可有日子没见夫人出来了。”

    “夫人坐月子呢吧,听说是生了位小公子。”

    “我可听说那位夫人生完孩子就被送走了!听说啊,本来也不是明媒正娶进门的。”

    “那孩子呢?”

    “孩子是留下了,看这情况真是咱们这位太爷的种。”

    “何必把那位夫人送走呢。孩子这么小,没个当家的主母怎么行?”

    “听说那位夫人……给老爷带过绿帽子。”

    “快闭上嘴吧,什么话都敢说!”

    高台上的唐挽剪完了彩,与到场的商户们一一拱手见面。商户们何曾受过这样的礼遇,一个个的都十分激动,借着机会和唐挽攀谈几句。唐挽应对得当,转身走下高台,便听一个悦耳的女子声音道:“大人,刚刚那红纸掉色,您擦擦手吧。”

    唐挽抬眼一看,就见一个娇俏的少女手里捧着一块热腾腾的手巾,正含笑看着她。这女子唐挽见过,是孙员外家的小姐孙云英。

    “多谢。”唐挽刚要去接,孙云英却主动拉了她的手,用手巾细细擦拭起来。从手掌到指节,细致又温柔。唐挽愣了愣,道:“不劳小姐,我自己来。”

    “大人不必与我客气。”孙云英将唐挽的手抓得牢。唐挽用了力,竟没能抽出来。

    双瑞正好从后面过来,看见这一幕,眼皮一跳。好么,刚走了一个,这就又来了一个。莫非公子是唐僧么,怎么这么招妖精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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