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升月落, 天光大亮。

    阳光唤醒了沉睡中的小城,鸡鸣犬吠渐起, 洒扫干净的石板街上也渐渐热闹起来。今日本没什么特别, 却因为县衙门前传来的鸣锣声, 显出些不一般来。

    前有鸣锣开道,后有响鼓净街,敲敲打打满城皆知。这是唐挽上任以来第一次使用全套的仪仗。她一身豆沙绿官服,坐在八人抬的大轿里,深深以为官威这东西, 当真是要靠大热闹大动静来烘托的。

    其实她这仪仗并不是给自己带的, 而是为了前来参访的知府, 和其余几位知县。

    唐挽的考虑是, 罗知府大老远的来视察河道,肯定带不齐锣鼓。唐挽作为地方官,理应先备上,照顾知府大人的面子。然而唐挽多虑了, 远处官道上敲敲打打走来的那只队伍, 实在比自己的要排场很多。

    走近了唐挽才发现, 那几个前面敲锣的都是闫志高的人。再往后看,可不闫志高也在随行之中么。

    “下官恭迎知府大人。”唐挽躬身下拜。

    罗知府下了轿, 上前来托了唐挽一把, 道:“辛苦唐知县前来相迎。”

    “知府大人辛苦, 各位同僚, 远道而来, 辛苦了。”唐挽一一拱手。

    “唐知县辛苦。”

    “我已在县城内备下酒席,欢迎各位大人。”唐挽道。

    罗知府笑道:“唐知县,咱们还是先去看看书院吧。”

    花山这个小县城第一次迎来这么多官员参访,为免引发事故,县衙启动了最高级别的安保机制,将知府一行既定的动线全部戒严。街道上没有了行人,就更显得宽整肃穆。罗知府下了轿,负手立了一会儿,问道:“唐知县,你这城里没有人吗?”

    唐挽看了孙来旺一眼,心想你倒是安排几个围观群众意思一下呀。孙来旺抖了抖手,这个真忘了。

    唐挽反应极快,拱手道:“只因今日书院开讲,想必百姓们都去占位子了。”

    罗知府哈哈大笑,道:“这真可谓是万人空巷了,啊?”

    后方一众官员纷纷称是。趁着众人说话,罗知府小声对唐挽道:“匡之,措手不及了吧?”

    唐挽一怔,再看罗知府,对方已经踱着方步往前去了。唐挽恍然大悟,知府大人是成心来为难她的。这是报仇来了。

    不过也正因为是唐挽,罗知府才敢出这样的招来整治。他就是觉得唐挽肯定能有办法过关。罗知府将日期一再提前,不过是想现场看看唐挽手忙脚乱的样子,解解气罢了。

    唐挽觉得,知府大人这么做很幼稚。闫志高走到唐挽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表示同情。他这一巴掌正好拍在了昨天受伤的那个肩膀上,唐挽疼得一哆嗦。

    “兄弟,这是怎么了?”闫志高问。

    “落枕,”唐挽笑道,“闫知县先请。”

    从县城到书院还有小一截路要走,众官员们便上了马车。日头渐渐高了起来,两山合抱中,高耸的钟楼冒出了尖。待走近,只见山门开阔,大道纵深,路边载着两排银杏树,细弱的小树苗刚有一人高。道路两旁行走的都是十岁上下的小童子,一应的青衣皂缘,头戴黑色软襆,身背枣木书箱。他们都朝着一个方向,那就是路尽头的大讲堂。

    大讲堂坐落在书院中轴线上,四方高台,圆拱屋顶,取义天圆地方。高台向下有九级青石铺就的台阶,每一阶都刻着一句圣人明训。众人在台阶前站定,耳边隐约传来“咚、咚”的鼓声。

    “一巡鼓敲过了,学生入殿。”唐挽道,“各位大人,未免打扰学生们,咱们从侧门走吧?”

    “全听唐知县安排。”

    侧门直通向二楼看台,看台上早就设了座,位置按照官职品级排列。罗知府在正当中,唐挽作为东道主,坐在罗知府的右侧。从看台往下看去,只见正中一个高台,阳光从天窗射入,正好投射在高台上。台下有席位三百六十个,一半已经坐满,还有学生源源不断而来。

    唐挽引着众官员落座得当,每人上了一杯清茶。此时双瑞上前通报:“各位大人,两位主讲人前来见礼。”

    “哦,请进来吧。”罗知府道。

    双瑞躬身一礼,高声道:“有请,礼部主事沈榆;刑部检校冯晋阳,入内见礼。”

    话音刚落,满座大小官员都站起来了。众人面面相觑:没听错吧,有京官来了?

    沈榆和冯晋阳虽然品级不高,可毕竟是京官,身份清贵,且二人又都有进士功名在身,自然引人瞩目。两人款款而入,皆是一身白衣,贵气逼人。

    “二甲传胪沈榆,”

    “进士出身冯晋阳,”

    “见过各位大人。”两人同声说着,拱手行礼。唐挽努力憋着笑,心道这两人真是坏,见面只报功名,却不报官品。这不是摆明了用进士身份压人呢么。

    罗知府带着众官员还礼,道:“两位大人,幸会幸会。两位大人来此讲学,真使我临清府蓬荜生辉啊!”

    “知府大人客气了,探花郎亲自相邀,我二人不敢怠慢。”冯晋阳道。

    罗知府看了唐挽一眼,唐挽立时收了笑,做出一副恭敬模样。罗知府道:“不知两位今日要讲什么题目呢?”

    “我们只是参与第二场的辩论。头一场主讲另有其人。”沈榆说着,往下一指,“各位大人请看,他来了。”

    一巡鼓,学生入场;二巡鼓,满座压言;三巡鼓响,先生登场。

    “至和九年一甲榜眼,翰林院编修,谢仪谢先生。”

    煌煌明光里,元朗缓步走上高台。同样的一袭白衣,他穿却愈发显得身姿卓然,广袖当风,隐隐如谪仙。这是唐挽第一次隔着这样远的距离看他,只觉得熟悉又陌生。明明还是那个曾经朝夕相处的人,明明还是那个闭着眼睛就能认出的声音,可看他飞扬的神采,朗朗的言谈,没来由地生出一种异样的情绪。

    唐挽很想告诉所有人,那是她的元朗。

    元朗今日的选题很新。他避开了经书里艰涩的论题,以诗文切入。柴米油盐、四时喜乐,经他一说,更多了三分浪漫颜色。堂下的学生们虽都懵懂,却也被他口中明月清风的诗礼盛世所吸引,欣欣然而神往之。

    “原以为名门子弟多纨绔,却没想到也有这般才华。”

    “是啊,得个榜眼的功名,也算当之无愧。”

    身后几位官员的议论传入耳中。唐挽顿时心头一阵酸涩。实以元朗的才华,根本用不着那煊赫家世的衬托,就足以光照天下。可他却一次又一次被身世拖累。这名门的出身对他来说,分不清是光环,还是枷锁。

    第一场落幕,下面学生们的反响非常热烈,喝彩声不绝。

    元朗下了讲台,便朝二楼来了。唐挽凭栏望见他的身影走近,便悄悄下了座,往楼梯口迎他。

    两个人在狭窄的台阶上相遇。元朗在下,唐挽在上,之间差了两级台阶,刚好能将视线拉平。唐挽发现元朗的额头上覆着一层晶莹的薄汗,便抬袖替他擦拭。元朗抓住了唐挽的手,问道:“匡之,我讲得如何?”

    自然是好。可是这“好”字说出来,又显得不那么好了。唐挽想用一句话来形容元朗当时的风采,可是搜肠刮肚,却觉得哪一句都那么苍白。元朗望着她,像是个急待夸奖的孩子。唐挽在他眼睛里看到了星星。于是她又下了一级台阶,张开那个没有受伤的手臂,将他的肩头揽住。

    楼下第二场的论辩已经开始,掌声欢呼声不绝。楼上诸位大人的谈话声清晰可辨。此时这狭窄的楼梯却成了一个与世隔绝的世界,一个静谧的、安全的所在。

    元朗抬手揽住了唐挽。绿色官服与月白衣袍交映。元朗很高兴,他平素孤洁冷傲,却独爱与匡之亲近。他觉得自己刚才应该是讲得不错的,匡之也应该是满意了的。于是将怀中人抱得更紧了一些,下巴埋在了唐挽肩头。

    唐挽被触到痛处,低呼了一声。元朗有点懵:“还疼吗?严重吗?”

    “等今天这事儿完了,就找大夫看看。”唐挽道,“跟我上来吧,楼上几位大人都很想见你。你不必说话,听我说就好。”

    “好。”

    两人携手往楼上去了,不多时便传来众官员问好的声音。楼梯间的阴影里,双瑞缓步走出来,眼中尽是复杂的神色。

    第二场是自由论辩。主讲人是沈榆和冯晋阳。这一场的辩题也很有意思,是千百年来从未停止的“义利之辩”。

    义,是道德,是准则;利,是利益,是结果。孔子曰“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便是直接将对义利的取舍作为了区分君子和小人的标准。然而利益和道德真的是对立的吗?后代无数大家儒生争论了几千年也未有定论,今天他们两人这一场辩论,自然也不会有结果。他们畅所欲言,不分胜负。旨在启发学生思路,开阔眼界而已。

    这场论战一直持续到了黄昏。两人唇枪舌剑妙语连珠,堂下听众竟无一人退席。唐挽凭栏而立,望着眼前盛况,心想,谁说百姓不好学?他们只是缺少机会和渠道,去获取真正的智慧。

    再反观二楼的众大臣,一个个已露出了恹恹的神色。若不是被那身官服拘束,估计早就受不住退场了。唐挽不禁一叹,大庸的愚懦,病不在百姓,而在官员。

    “公子,要不要请诸位大人先去酒楼休息?”双瑞低声问唐挽。

    罗知府刚好听到,也确实是觉得有些疲惫了。他刚想应允,就听唐挽说道:“说的什么混账话。知府大人千里迢迢而来是为了什么?还不是对我们花山书院的重视!如果提前退场了,如何还能体现知府大人的劝学、重学之心?百姓们可都看着呢,到时候不定传出什么瞎话来,啊,说咱们知府大人是个只会打官腔的主,打着视察的旗号来地方上吃吃喝喝。这多不好听?多么有损我们知府大人的威仪?大人,您说是吧?”

    罗知府胡子抖了抖。他能说什么?他只能说“对!”,心想唐挽这小子真是个记仇的主。不就是之前把她逼紧了点吗,这就开始报仇了。

    罗知府看看身后那群歪瓜裂枣,叹了口气。在他们的衬托之下,唐挽怎么看怎么聪明绝顶,怎么看怎么能力突出。这样的宝贝下属偶尔耍点小脾气,做上官的就包容了吧!

    罗知府在太师椅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踏踏实实地坐住了,开始琢磨怎么在今年的大检里将花山书院写成自己的政绩,以及这一项政绩在以后提拔布政使的时候能起多大的作用。众官员一看知府大人都没有要走的意思,也只能擦擦额头上的汗,陪着继续耗下去。

    论战结束的时候,天已擦黑。大讲堂内烛火高照,仿佛将漫天星光都尽数收于其中。结束前,罗知府上台演说了一篇劝学词,并且亲自为大讲堂题了匾。从此以后,在花山百姓心中,读书与做官为宦的联系就有了更为具象的表达。读书,该是一件无上光荣之事。

    讲座结束后,唐挽做东,邀请参访官员和主讲人一起吃晚饭。选定的酒楼就在县衙门前的商业街上,唐挽又顺便带着众人游览夜景,品尝富贵枣,观赏花山石的工艺铺子。有随行的县令问道:“唐知县,早听说你这花山石红火,可否让我们每人带一块回去,当做纪念?”

    这话是憋着坏呢。以花山石如今的市价,最小的一块怎么也要五十两银子。官员之间私自送礼超过二十两就可以判为行贿。唐挽如果应了,在场连官带仆几十号人,难保不会落人把柄。可她如果不应,那可就是不顾人情,损了同僚的面子。

    冯晋阳与沈榆对视一眼,明白是今日讲座太成功,酒席上罗知府多夸了唐挽几句,引了旁人的嫉恨。元朗就站在唐挽身边,闻言眉头一皱。他未曾想到基层的官场竟是这样明晃晃刀剑相向,再看这些小人嘴脸,实在恶心。

    元朗刚要开口还击,却见唐挽的身子微微向他这边靠了靠,肩膀刚好挡在他身前,右手藏在身后,握住了他的手臂。每次她不许他说话,都会这样做。

    就见唐挽一笑,道:“诸位同僚都喜欢花山石呀?刚刚这位大人说‘带一块’,私以为这个‘带’字用得极好,我们县衙也确实有‘带花山石’这么个说法。现在只要签订购买富贵枣的合同,就可以带一块小摆件走。要求是每年订购五百斤,最少订五年。各位有兴趣的可以找我的主簿商量,啊,咱们同府为官,互通有无,共谋发展。”

    罗知府闻言,哈哈大笑,道:“匡之啊,这天下的钱都不够你赚的!”

    众人便也跟着笑。罗知府又立刻变了脸,对身后官员训道:“堂堂一地父母官,也好意思红口白牙向人去讨东西。今天要石头,明天就去找我要救济银子。你们能有花山县的一半,本府也不至于这么劳累!”

    众人急忙收了笑意,肃然低头称是。

    唐挽挠了挠鼻子。罗知府这话明着是在夸她,其实是把她架得老高。往后花山县再想哭穷可就不能够了。这个老知府啊,忒鸡贼。

    这一层却只有唐挽听得明白。众人跟着罗知府往前走,闫志高落后一步,在唐挽身边道:“兄弟,这回你可是露了脸了。”

    唐挽讪讪笑:“多亏老兄帮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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