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羽回府路上心里老大的不痛快, 这半山腰的位置离城远, 等回到府上已经是快天黑了。他在门口下了马车,门房见了他, 一叠声道:“大少爷,您回来了?陆公子过来了, 这会儿在您院中等着您。”

    裴羽有些日子没见陆云归了, 听到此言加快了步伐回到自己院中,迎面看到一名婢子,遂问道:“陆公子呢?怎的不见人?”

    “回大少爷话, 陆公子在书房。”

    裴羽去了书房,门敞开着, 陆云归坐在书桌面前,手边放着一杯茶。他听到响动朝裴羽看过来, 道:“你可算是回来了, 叫我好等。怎么样, 去书院可有什么进展?”

    裴羽一愣,道:“还能有什么进展, 她不知从哪里认识一个铁拐李, 与她投机得很,同我说话也是凶巴巴的。”

    陆云归倒是听不懂裴羽这话了, 道:“什么铁拐李?什么凶巴巴的?你说的是宋金庭吗?我记得她性子冷清,最不喜与陌生人相交了。”

    宋金庭么?裴羽道:“宋金庭在书院?”

    “那不然你成天往书院跑, 真是为了裴朵朵?竟然连宋金庭也在书院都不知道, 这就奇了。裴羽, 你最近脑筋不清不楚的,我竟都不知道该如何说你了。”陆云归似笑非笑地看着裴羽,心中闪过一个念头,只是还未说出口,裴羽却一时皱眉一时眼波流转的。

    陆云归便扯了别的话出来说,那书桌上摊开着的几本书,都是陆云归方才无聊翻过的。陆云归这个人身份尊贵,又是长溪侯府的独子,便是不读书亦能谋一个好前程,没什么后顾之忧。所以陆云归一向不爱读书的,可惜裴羽境况不同,家中有个上进好学的弟弟,父母更偏疼弟弟,他能否承爵还不一定。

    陆云归指着那些书卷道:“裴羽,看不出来你这么爱念书。”

    灯盏已经亮起,灯光凉凉洒落在翻得泛旧的书页上,字里行间的空隙处密密麻麻地记载了许多批注。

    裴羽讪然走过去将书卷都收起来放入柜中,道:“我爹最近不是搞了个族中子弟的比试吗?我在裴荀面前抬不起头就罢了,到时若是落后于那些旁支的子弟,恐叫人耻笑。你知道我是个爱面子的人。对了,这么晚了你用过饭没有?这会儿出去也晚了,我已吩咐厨房做几道下酒菜,咱们好生喝酒叙话。”

    起初二人还算清醒,酒过三巡之后,陆云归便沉不住气了,说道:“裴羽,你莫非还真想走科举举仕的路子?你应当知道你的天资远不如裴荀。有这条路,你本身是赢不过他的。我有一条路,不知你愿意与否?”

    裴羽心中烦闷,正想借着酒醉浇愁,听得陆云归这般说,道:“什么法子?那宋金庭那条路子我看难得很了。我怕是不能够达成的,况且宋丞相是个磊落之人,我若是想借这股力更得在科举中脱颖而出才算是叩响了这扇门。”

    陆云归自己亦喝了一杯,神色清明言语冷静,不似方才那醉醺醺的模样,他看着裴羽低声道:“你可知当年梅妃之子?梅妃生前最受皇上宠爱,她十月怀胎生下一子,不料竟是死胎。梅妃因为此事郁郁而终,近些年却发现当年的胎儿根本不是死胎,而是被人掉了包。真正的皇子早就被宫女偷偷带出了宫,在民间长大成人。”

    “略有耳闻,只不过这与我何干?难不成我还能是宫女带出宫的皇子?”

    “这皇子按照长幼,应当排行第三。其余两位皇子,大皇子为皇后所出,二皇子为徐妃所出。两人背后的势力皆不可小觑。然则你也知道,大皇子平庸缺乏杀伐决断的魄力,难堪帝王之才。二皇子性子柔弱,依赖徐妃的娘家势力来出谋划策,若以二皇子为储君,这天下恐落于旁人之手。所以皇上迟迟定不下储君人选。这民间的三皇子出现,大约会是个契机。”

    陆云归走后,裴羽久久不能平静下来。梅妃这件事,是宫闱秘闻,皇上宠爱梅妃,在她死后罢朝四十九日专心为她守灵同她告别。如今是打哪里冒出来一个三皇子?陆云归又为何来同他说这件事?若三皇子的事是真的,那陆云归想必已经投靠了三皇子在为他办事,那么长溪侯府是不是也是知情的?若三皇子的事不是真的,陆云归的行为就愈发地可怖了。

    裴羽的确想要忠勇侯府的爵位。

    秋天的晚上,月光挂在天际,给院中播撒一地银辉。陆云归走了,酒杯却还摆在石桌上,四周尚且氤氲着酒的醺然气息。裴羽揉了揉自己疼痛的太阳穴,看着院外一株秋意满身的树枝陷入了沉思。

    偶尔有经过的小丫鬟细碎的脚步声,都是轻轻的,不敢轻易地去打扰了裴羽。裴羽回到书房,带着酒意翻开了书,却只觉得头痛欲裂,根本无法看进去。索性爬上床睡了过去。

    第二日,还在半梦半醒之间,裴羽听到有人唤他。他睁开眼睛,口中念道:“还做着梦呢,怎么就看见娘了?”翻个身想继续睡,被人拧住了一只耳朵,火辣辣地疼。这才“嗷”的一声爬了起来,道:“娘,还真是你?这大清早的就过来扰人清梦,我还以为是我眼花了。你不是在护国寺吗?”

    忠勇侯夫人道:“我不是带了那宋笙意过去么?向大师讨教了问题之后,我便回来了。顺带着跟大师说,我要抄写两千卷佛经向上天祈福,这任务都已经交给宋笙意了。算她日夜不吃不喝不睡抄写也要一个多月了,正常速度抄写下来或者也要三个月了。那姑娘性子恶毒,抄写佛经没准能让她受到感化。”

    “人之本性,抄几卷经书没有入心,怕是没甚作用。对于没有善心佛心之人,抄写不过是在煎熬。”裴羽说道。他昨日酒醉之间就迷糊睡了去,眼下才发现自己仍然穿着昨日的衣裳。

    “那宋笙弦那事,你考虑得如何了?要知道你和她也到了可以议亲的年纪了。上次你为了她的事来求我,为了她的事着急忙慌的,我便知道你心里不可能没有她。我知道你从小或者是跟我和你爹不亲近,从不肯透漏半分心里的想法。只是宋笙弦她一个人在宋府,毫无倚仗,委实是可怜。你若是有心,早早娶了她过门,再用真心去待她,夫妻两人必定琴瑟和鸣不在话下。娘再问你,那宋笙弦对你又是如何态度?”

    宋笙弦对自己的态度?裴羽被忠勇侯夫人的话带着走,嘴角慢慢浮现出一丝笑容,似乎脑海中已经出现了两人婚后的画面,跟宋笙弦成亲或者不太坏罢?她看着柔弱实际上心中刚强,若是跟自己吵嘴了,自己就放下面子哄她一回,或者她也就不好意思再闹了。到时再多生几个孩儿,这一生也挺美的。只是想到宋笙弦的态度,她昨日还跟那个谨行说不会同自己成亲的。裴羽又懊恼起来,原本是想同她做个互利互惠的买卖,让她主动提出解除了婚约,谁想到她竟然设了个陷阱,让自己一头栽了进去。

    自己这是做了个赔钱买卖!裴羽恨恨想到。忠勇侯夫人等着他回答,不想面前这人早已思绪万千,一会儿笑一会儿又抿着嘴的,根本看不懂他的想法。她耐不住性子,直接问道:“裴羽,你可想好了?原本咱们两家是定了婚约的,只是我知道你一直想退亲。我是不允这种不守诺言的事情发生在咱们府上的,近日我与大师言及此事,被大师点化了几句,亦觉得有些豁然开朗之意。你若实在不愿,我或者问问你二弟,他或许会喜欢宋笙弦也不一定。”

    裴羽听了猛然抬起头看着忠勇侯夫人,难以置信道:“那大师怎可如此劝你!这定下的婚约还能转给我弟弟不成?”

    “宋笙弦要的是安定,宋府要的是攀上咱们府上,我若好生提出换人,他们必会同意的。”

    裴羽的喉间如同压着千斤大石,看着忠勇侯夫人带着笑意的眼睛,沉默了半晌,却始终说不出口。忠勇侯夫人决心再激他一激,说道:“看来你是赞同我的想法了。我这便去找你的二弟说说这件事。”

    裴羽喉头滚落了几颗碎石,他拉住忠勇侯夫人道:“娘,我……”

    “没事别拉着我,我还有正事要办,就不留你这边了。”说完又走了两步,脸上的喜悦已经完全绷不住了,因为背对着裴羽,所以裴羽无法看到。

    裴羽费了好大力气将自己喉间的巨石推了出去,转到忠勇侯夫人面前,脸色已经涨的通红。他原本是个皮肤白皙,面容俊秀的公子哥,脸色一红便快速地显露出来,脸颊烫的他自己几乎都要无地自容了。

    “娘,我喜欢她。但是她对我,并不喜欢。”说到后半句,连忠勇侯夫人都听出了浓浓的失落。她故意拖长了声音,道:“哦?我的长子裴羽竟也会有被人瞧不上的时候,连我都没想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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