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亲那一日不知不觉就来临了。夏季蝉鸣之时, 宋笙弦起得比那蝉更早。阳光未透进窗内, 树梢微风溜过。她终于要离开这待了十几年的宅院,为人妇了。她回想起前世坐在轮椅上, 耳边听到鞭炮声的情形, 宋笙意着鲜红嫁衣到她面前炫耀, 她心如死灰却无可奈何。

    “小姐, 小姐”绯月唤了几声宋笙弦,这才把她从久远的回忆中拉了出来。铜镜里的女子已上了新娘的妆容, 长眉美目, 嫣红的嘴唇让她看起来不似往昔柔弱。长发被挽起来再戴上沉重的头饰, 额前垂下小粒红宝石缀成的流苏,走起路来叮当作响。

    宋笙弦没有其他的女性长辈, 来替她梳头的人是舅母。“一梳梳到尾, 二梳白发齐眉”舅母站在身后一边从镜中打量着宋笙弦, 一边替她梳发。最后她发出一声喟叹,道“往日还不知,阿弦果真已经成大姑娘了。以后盼你能与郎君夫妻恩爱,共携白头。舅母知道你的性子看似柔弱, 实则内里要强。只是人生这际遇谁也说不准, 遇上什么难事不要一味莽撞, 最好是秉持着一颗随遇而安的心态, 才能化解万难。”

    宋笙弦今日并没有同舅母多交谈。因为表哥的事情, 她知道舅母对她并不那么平和。舅舅坚持让舅母过来替她梳头, 送她出宋府。她怕舅母还在怪罪她, 生怕自己多说多错,话就少了。看来舅母还是关心她的,这些话听起来倒字字恳切。宋笙弦垂了头,道“舅母说的是,阿弦谨遵教诲。”

    舅母嘴角弯起,将梳子搁在案上。不多时听见外面鞭炮声响起,知晓是迎亲的队伍来了。宋笙弦知道宋笙意同她同一天出门,可惜这次不能亲见她穿着嫁衣的模样了。她嫁给三皇子,亦不是什么正室,而是侧妃。就算是这,这已经是算她高攀了。宋意帆已经下位,她凭着赵燕云娘家的势力本也翻不起什么风浪来,只她运道好,听说是三皇子亲自在皇上面前提起这一遭,才有了赐婚之事。

    “对了,舅母。表哥上次过来同我说,他快要成亲了。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订的又是哪家的姑娘”宋笙弦见舅母面色和善,想起这件事便问了出来。

    舅母脸色有些不自然。宋笙弦想莫非是这订的姑娘家并不让舅母满意她思索着,听见舅母回答道“是个好姑娘。婚期也快了,到时候你就知道了。你表哥主意大,我和你舅舅是管不了他了。”

    言语间仿佛是表哥自作主张订下的。无论如何,只要表哥喜欢就好,能够安安生生地陪着他一辈子,多少也能够减轻她心里的愧疚之情。

    外头已经来了人催促。宋笙弦被盖上红盖头扶着出了门。她知道宋笙意会晚自己一刻钟出门,是以也不着急。到了府门,透过红盖头,隐约听到裴羽的声音,她心里安定了不少。踏上喜轿,远远回望宋府,已渐行渐远了。喜轿摇摇晃晃,她竟是睡着了。到了的时候有人唤醒她,她顾忌不了许多,被人牵着走出喜轿。高堂上的声音渺远传来,礼成之后宋笙弦被送去洞房之中等候。

    她甫一坐下,便觉得有些不对劲。随口问道身边人道“我的丫鬟绯月和轻碧呢她们伺候我习惯了,一时间离不得这两人。”

    那旁边站着的听着声音陌生,大约是个年纪偏大的妇女,答道“两位姑娘随轿一路走来,累着了。府上主人体恤,让两位姑娘先行歇息,过会儿再来伺候。少夫人有什么吩咐,尽管让奴婢去做便是。”

    宋笙弦听完却仍不放心,道“我有些口渴,你去替我泡杯莲心茶来喝。”

    “是,少夫人稍等,奴婢这就去。”

    “慢着。你走了,这屋内可还有其他人伺候”

    “无人了。奴婢去去,很快便来。”

    宋笙弦听到脚步声慢慢消失,终于忍不住一把揭下了自己的红盖头。她环绕着屋子走了一圈,终于确定自己所在的根本不是忠勇侯府她心沉下来,有些不知所措。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方才她让那妇人上茶,是因为知道裴家从来不喝莲心茶。裴羽和裴朵朵都不止一次提到过,她们家喜欢甜食,莲心茶清苦,是最不欢迎的。甚至根本不会备在府上。那妇人却毫不迟疑地就下去了。

    她慌乱着,忽然听到脚步声又过来了。连忙回到床边坐下,盖上盖头。

    那人进来,却没有什么动作。宋笙弦隐约感到空气中传来一丝危险的信号,这个人不是方才那个妇人。她看不见前方,却明显感觉到那人在打量她。

    “饿了么”半晌,传来一声沙哑的问候。

    宋笙弦终于忍不住掀了盖头。那声音她是熟悉的,正是那梦魇里会出现的黑衣人的声音。她顾不得许多,走上前去,道“你就是三皇子。我现在要告诉你,你娶错人了。趁着现在还没人知道此事,你想法子把宋笙意换回来,还来得及。”

    那人今日着了大红衣服,但仍不肯以真面目示人。他看见宋笙弦时眸中波动,听完宋笙弦的话,他沉着道“这个世上不存在错与不错。错即是对,错了又何须纠正不如将错就错。”

    “你什么意思”宋笙弦心凉了半截,忽然意识到这恐怕是个一早就设计好的阴谋。

    “宋笙弦,你觉得我配不上你还是说你更喜欢裴羽那个窝囊废咱们是拜过堂成过亲的人,月老这会儿怕都把咱们的红线给系成死结了。况且,你怎么知道裴羽不是乐在其中否则,他怎么这会儿都没发现不对,根本没过来找你”

    “不敢。你是尊贵的皇子,我配不上你。还请三皇子殿下高抬贵手,放过我。”

    眼前的男人似乎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哑着喉咙道“你不信我,又有什么办法你要等他,我便让你等。今日我府门大开,他要来不会受到任何人的阻拦。但是我相信他同我的想法一样,将错就错。毕竟,女人么,睡谁不是睡”

    “他不会的。你说这府上可以长驱直入,我便要信你吗说不得是设下了重重埋伏,专等着人过来自投罗网。到时候你把人给拦住了,自然可以说是他没来。”

    那人站起来,忽然凑拢来掐着宋笙弦的下巴,一双眼睛阴冷地冒着寒气,道“伶牙俐齿有何用好好待着,你既不信,我待会儿带你去看好戏。”说完竟然低下头,似是要吻宋笙弦。宋笙弦头一偏,被他一把甩开跌坐在床上。

    “不识抬举”

    宋笙弦坐在床上发愣。那人走后她去推门,却发现早就从外面锁了起来。窗户边也有人看守着,这房间犹如铁桶一般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早上起得早,本该有困意,这会儿却清醒得很。

    待到又过了约莫一个时辰,门口传来了动静。进来一人,正是三皇子。他心情颇好的模样,见宋笙弦不言不语倚坐在床头,一双眼睛盯着他。他大步走上前,道“饿了么”

    又是这句话都这个时候了莫非他觉得她还有心思吃东西不成这三皇子流落民间,怕不是被个开饭馆子的给收养了罢这话自然只敢腹诽,不敢明面说。宋笙弦摇了摇头,道“不饿。你放我走罢。”

    那人欺上前来,宋笙弦立刻感觉到此前那种被攫住的窒息感。这个人天生就充满了危险感,尤其是那双眼睛冷冰冰的,仿佛除了冷漠便再没有别的感情。

    “放你走,不可能。现在带你去看看你的情郎在做什么不好奇吗你是不是以为他肯定在满世界找你,焦急得不行”

    宋笙弦不肯接话。那人一把钳住她的手,道“我做一回好人,让你去看看。”他的手捏得宋笙弦生疼,宋笙弦忍下疼,一声不吭地被他拉了出去。

    耳边风声呼啸而过。那人专挑了人家的房檐走,远远瞧见一户人家里也是喜气盈天,便是今日办婚礼的忠勇侯府了。宾客散得差不多了,仆人们还在收拾余下的东西。裴羽的院中,触目一片喜庆的红。

    那人携着宋笙弦到那处院子停下。就见裴羽饮了酒,颤巍巍地被人扶着入了新房。那床上坐着的新娘子想必就是宋笙弦了。

    只见裴羽眉眼含笑,到了新房内更是嘴巴都快咧到耳根子了。

    宋笙弦心中一急,手上用力想挣脱那人,被那人狠狠揪住,道“好好看着,仔细看”顺手将她嘴巴也捂住。

    宋笙弦眼见裴羽掀开了宋笙意的盖头。

    她想裴羽一定会错愕,却没想到他只是愣了一愣,随即又浮起笑容来。宋笙意说了句什么,他便含笑侧耳去听。

    今日的裴羽被一身大红衣服衬得分外英俊。

    “你看好了。他可有半分要来找你的意思”

    宋笙弦屏住呼吸,专注地看着屋内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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