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只当是圣上赐婚, 却不知若不是通泽这孩子跪在大殿内, 多日不问朝政的圣上怎么可能忽然想到这事儿呢”

    明琅惊愕地听完温氏这一番话, 心中似是万千潮水奔腾翻涌,苦咸的浪花拍打着她的口鼻逼得她头脑发胀。

    “他他怎么会去求圣上他难道不知道寿王的事么”

    温氏望着自家闺女这般晕头转向的怅然模样不禁掩嘴一笑姑爷心里有她, 她这个当娘的心里也高兴,眼前这丫头平日里看着机灵地很, 可一到这事上委实不开窍,少不得她这个当娘的仍旧得在旁边提点一二。

    “他怎么会不知道他这般做,还不是因为心里有你么听娘一句劝,娘虽不知你到底哪里厌恶他,且不说人家好赖还是个王爷,便是个普通人,也不一定能为个女人做到这一步了。”

    “更何况,他在朝堂上当着众大臣的面求娶你,算是在这事儿上非要跟皇后娘娘对着干了。明明是皇后娘娘先摆明了意思, 可偏偏最后是通泽这孩子娶了你,她看见你难免心里不痛快,若是她说些不好听的,你先忍着便是了。”

    一直到暮色四合夕阳西下,到了临别时刻,明琅心底惊愕之情丝毫未减。

    先是去庐静堂同老夫人洒泪挥别后,明琅才被簇拥在众人中间送到二门前去。又是同母亲姊妹们一通落泪, 明琅本想在说一会儿, 可是新妇归宁必得夜幕降临之前返回, 不然便是触了眉头。于是温氏等人也不留她。

    明琅同众人作别后,心里虽则不舍却也不愿见母亲流泪,一狠心便扭头出去。如今正是家家炊烟袅袅,亲人团聚的晚饭前夕,她孤身一人走在天井里,路过一个个曾经万般熟悉的场景。

    忽而一阵晚风吹过,明琅忽觉心下一凉,嗓子受不住地发痒,刚咳嗽了一声明琅便觉察到嗓子一阵腥甜。待咳嗽止住之后,她便悄悄地将掩口的手帕塞回袖间。

    杨潜早就在门口等她了。

    待将染血的帕子收拾妥当,明琅一抬头就看见杨潜负手立在马车前好整以暇地等她。

    似乎杨潜好像就该是这副模样,朗月清风,万般皆不入眼的模样。可如今明琅却看见她的倒影落在他的眼中。

    她忽然很想同他好好说说话。

    她虽则嫁给了他,可是直到今日她才恍然发觉她竟同他许久不曾好好的聊会儿天了。

    “方才哭了”

    杨潜不知道她脑子里想什么,他注意到了她的恍惚神情只当她是同亲人分别后心情郁结,便叹了口气给她紧了紧披风,

    “其实没事儿的”杨潜一双剑眉微蹙,在安慰人这方面他委实不知该如何下手,“虽则你我如今仍在宫内,但如今王府已建成只剩各色物件没添置,不过半月的功夫本王便自开府邸。你若是日后寂寞,便叫人去请她们家来便是了。”

    明琅本不想哭的,可听他这样一板一眼地打算给她听,反到眼睛一涨,好容易止住的泪水又在马车的颠簸里落了下来。

    杨潜生平第一次这般手足无措,他俯身去端了车内案几上的茶点要给她,端碟子的手停在半空里又觉得这办法傻气。明明车里只有他们二人,可他正襟危坐了一会儿才偏头悄悄打量打量她。

    杨潜望着坐在一边的明琅低着头擦泪的模样可怜得很,便伸手将她揽进怀里,叹了口气也不知该说什么了。

    明琅哭够了,便想着擦泪。可是她的帕子染了血,杨潜那般聪明的人若是让他看见了帕子只怕什么都瞒不住了。不过正好杨潜将她留在怀里,明琅便闷头将鼻涕眼泪一股脑儿地擦到他簇新锦袍的前襟上。

    “杨潜”

    少女闷闷的声音从胸口传来,“咱们好好说说话吧。”

    杨潜摸摸她的头发,无奈道,“这不是正说着呢么”

    可是怀中少女明显不满意这个回答,仍旧脆生生地固执道,“你还要不要同我说话”

    “那你说嘛。”

    杨潜真的拿怀里的人没办法了。好好说话,好好说话,他不但没追究她没大没小还好声好气地同她讲话,她反倒不满意了。

    “那你说说”明琅也没想好要说些什么,她只是忽然很想听听他的声音,想跟他说说话。如今杨潜的声音里糅合了晚风夕阳和花香,温柔地厉害。明琅反倒有些愧疚了,她刚哭过,如今声音又哑又小,细细的被风送到了杨潜的耳朵里

    “那你就说说我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竟然值得你这般。

    杨潜偏头想了想竟发现自己也说不清她是个什么样的人,他闻了闻怀中少女鬓间的淡淡桂花香气,叹了口气道,

    “你委实爱哭了些。”

    明琅撇撇嘴,不再为难他,窝在他怀里闷闷道,“我都知道了我娘今儿都同我讲了,说是你求圣上赐婚的。杨潜,你不知道皇后娘娘原本想将我配与寿王么”

    杨潜没想到她会忽然说这些,如今倒是罕见地愣了一下,才低声道,“我知道的。”

    “可是皇弟他他怎么会待你好呢”

    明琅又有些想哭了。

    “那你会待我好么”

    杨潜感受到了她的异样,便想伸手把她捞出来看看,可是因着明琅不愿意只得作罢。杨潜又是无奈叹气,他似乎面对她能做的似乎只有叹气。

    “好啊。”

    一匹枣红大马立在巷子拐角的阴影里,如果不仔细看是看不到一胡人打扮的男子立在马上,目光如炬地望着祁王妃归宁的车队缓缓驶入宫门。

    直到高大宫门缓缓合上,他才调转目光双腿往马肚子上一夹,往城南方向奔去。

    那马一看便是良驹,虽则毛色没了光泽,可四肢修长矫健。只一会儿地功夫,便载着那人在林间一阵穿梭最终停在了半山腰的白马寺的一处围墙根下。

    那人将马栓在树下,便伸手矫健地翻进了白马寺内。

    如今正是晚饭时节,白马寺也是袅袅炊烟从各院上空升起。可那人落脚的院子却冷清的厉害,院子里除了偶尔鸟鸣便难闻半点声响了。

    他正欲上前时,却忽听院子柴门响动。他连忙躲在一株硕大的树木后面,便见一小丫头端着一碗饭并两碟小菜进了来。那小丫头刚反身将门关上,忽然感觉脖间一凉,手一抖方才还用心托着的碗碟尽数跌落进泥里。

    “你家姑娘呢她人在何处”

    双儿余光里见是一个裹得只剩一双眼睛的男人用匕首抵着她的脖子,早就吓得全身抖如筛糠,话都说不全了还怎么给他指路

    那男子目露狠光,“你带我去见她,你们主仆二人便什么都没有。若是同我耍花样,我先拿你的血暖刀,再进去杀了你家姑娘”

    双儿吓得连哭都不敢哭了,只得慢慢挪着步子到他去了院子后面的一间小小耳房内。她刚推开门,还没说话便忽然觉得脖子一沉,便被那人敲晕在地。

    明莹正在灯下执笔作画,忽然间房门被人撞开,紧接着就是双儿昏倒在面前。可明莹却冷静的厉害,一拿着匕首的男子冲进来,她也不曾害怕,只是将笔放回笔架上皱眉站起来。

    她望着那暴露在昏黄灯光里的一双眼睛,盯了片刻嘴角便是一勾,似笑非笑道,

    “张公子,许久不见了。”

    明莹又坐回桌前,重新拾笔作起画来。

    张秉辰见她认出他来,便伸手将遮住面目的布摘下,将匕首放在桌上,“我倒是小瞧四姑娘了。”

    “四姑娘好手段,竟将我也蒙在鼓里了。”

    明莹冷笑一声,“张公子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这世上只许男子辜负nvzi

    ,却不许女子自保了么”

    张秉辰不愿同她废话,便直接说道,“你若是自保,悄悄损毁那匣子便是了。为何还要告诉秦家,让他们将计就计害我张家失势如今我父亲兄长流放瑶南,张家被逐出上京,四姑娘真是秦家教出来的好女儿。”

    明莹觉得这话可笑,“张公子说笑了,明莹未受秦家片刻恩惠,何来秦家教导一说”

    待画作最后一笔完成,她才将笔放在,上下打量片刻才复尔开口道,“你那日故意接近我,惹得我误会,我虽早就发现却不敢相信上京才子竟也会做如此下作手段。可是和张公子比起来,还是秦家帮子蛆虫更令人作呕些。”

    “明莹当然恨不得秦家死绝了才好,可明莹却不想死,更不想当本就不顾我死活的人的棋子。所以我没有听你的话。可偏偏琅妹太聪明了,她搜到了我藏起来的匣子,竟能顺藤摸瓜地猜出来里面放了什么。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张秉辰望着油灯下女子明明灭灭的神情,咬牙问,“那匣子里的东西呢给我。”

    明莹淡淡一笑,“张公子说什么呢我做了那么多折寿的事,秦家留着我便是因为我手里有那玩意儿,若是给了你,我岂不是很危险。张公子忘了么明莹还不想死呢。”

    她话音未落,便看着闪着寒光的匕首落在她苍白颈间。明莹嘴角仍旧噙着笑,“明莹是福薄命贱之人,若是张公子杀了便能泄愤,那张公子便动手吧。”

    “张公子,动手啊。”

    张秉辰此番前来,便是为了那日栽赃秦家的假圣旨一事。万事总是百密一疏,如今他张家虽则事败,可胜在百年根基,虽则如今张家势如秋日落叶,可索性根基尚存。

    张秉辰一腔抱负,自然也绝不可能允许自己就此罢手。他认为张家日后必定东山再起,是而怎么会允许张家仍有把柄落在她的手里,是而也轻易不敢下手。

    明莹倒是半点都不害怕,“张公子,您一向风雅,且帮我看看这画如何”

    她见张秉辰不理她也不生气,自己左右打量片刻后嘴角笑意消散,语气里满是遗憾,

    “终究是伤筋动骨了,这手一画到精细处便抖得厉害。”

    她将那画折了折放在火上烧了,又将颈间的匕首轻轻放在桌上。

    “张公子,无论真情假意,看在咱们曾相好过一段的份上,我便同你指条明路。”

    “如今琅妹嫁与祁王,虽则是圣上赐婚,可皇后娘娘心里到底不快。您现在做不了的,倒不如请她帮帮忙。”

    “我记得您有个妹妹,长得标致又会说话,如今张家树倒猢狲散,她倒是可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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