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潜望着明琅这幅样子, 静默许久后, 末了他只能将她轻轻搂入怀中, 在她耳边轻声劝道,“阿琅, 不要哭了。”

    明琅心里正惶惶着, 忽然落在眉间耳畔的温热气息给了她平白的勇气。她窝在杨潜怀里,虽则觉得他们挨得很近, 可仍旧觉得这世间万物皆是幻象, 不真实地厉害。

    杨潜感受着怀中女子的颤抖, 想了想又不舍她心里着实难受得紧,于是只得无奈叹气道,“罢了,你若是当真难受,如此痛哭一场倒也无妨。”

    明琅原本哭意正浓,谁知道杨潜这番怨气十足的言语落尽她耳朵里, 竟逗得明琅“噗嗤”一声平白笑了出来。

    既已展颜, 便没了再现苦意的理由。明琅正欲从他怀中起身,却不曾想冷不丁地被人按着脑袋又给塞回怀中。

    明琅整张脸都因着他的粗暴行径给贴在了他的胸膛上。她烫红了的耳朵贴在他的胸膛上,透过一层层衣料,听着他胸腔里那个声音微弱却平稳笃定的心跳。

    “等宴会罢了, 我便抽个时间陪你回秦府去看望秦老夫人可好”

    想到宴会, 明琅倒是心下紧张了几分毕竟她早已在胸中暗暗埋下的那个打算委实太过剑走偏锋。一想到过两日将要发生什么, 明琅便觉得心下漏了一拍。但这种感觉便不是单纯的胆怯, 明琅自己清楚, 她指甲颤抖的原由还有那从心底里冒出来的隐隐兴奋。

    这世道委实不太好。

    赫赫战功的忠臣良将大多客死沙场,偏偏身无长处的皇亲国戚享受着酒池肉林。

    明琅拼命忍下心头冒出的怒火,扯出一丝笑来冲杨潜笑道,“这几日朝堂上这么多事儿,你何必抽空陪我,我自己去,反倒轻便容易。”

    杨潜伸手轻抚她有些散乱了的发髻,眼底是官道两旁灯笼里明明灭灭的光,“王妃省亲,若是一人回去,是极没面子的事儿。”

    明琅撑起身子来望着他,“这规矩我倒没听说过。”

    杨潜罕见地躲开了她的目光,目光移到车内案几上冒着热气儿的海棠糕,脸不红心不跳道,“你初入王府,许多规矩不知道也是正常。往后慢慢儿学便是了。”

    明琅不说话,只是目光追着他闪躲的目光还一脸坏心眼儿地笑。

    终于,就在杨潜觉得自己要撑不下去想要举手投降之时,就听见身上的女子满是笑意道,“杨潜,你没必要待我这般好的。”

    明琅伸手捏了捏他的脸杨潜的脸一点也不好捏,也不知是否是他平日里没什么大表情的缘故,长了一脸紧肉,明琅捏的手都酸了,也没见他的皮肉离开骨头分毫。

    “杨潜,我想通了,你不是从前总叫我听话么”

    “日后我听你的,少怄气,不给你惹麻烦,这样过一天到多了一天的快活。”

    杨潜望着明琅这幅罕见的乖巧模样,却暗自恼恨她这丫头看着聪明偏对他的心思一窍不通。

    明琅惊讶不解地望着杨潜的脸色在听到她这话之后忽而降温,只见他的脸色变了几变之后,才咬着后槽牙,暗恨道

    “秦明琅,本王说的听话不是这个意思。”

    大暑一过,天气便凉了下来。等天际开始有三三两两的白翼大鸟告别北方旧乡,顺着云层飞往温暖南方之后,庆祝祁王府邸建成的乔迁宴终于在坤宁宫开席了。

    皇子的乔迁宴办在母妃的宫殿里,这委实不合规矩。然则皇后仍旧想要拿捏住这个羽翼渐丰的养子,是而明琅刚一提及此事,便被皇后当成是杨潜示好的一种手段了。

    于是便也欣然答应。

    是而皇后此番也有了同杨潜重修旧好的心思,于是乔迁宴便往盛大里办。不过因着是在宫中,便只请了几家有头有面的上京望族。

    开宴那天热闹极了,顶尖儿的梨园在坤宁宫的戏台上从天一擦亮便唱了起来。明琅坐在坤宁宫内陪着皇后说话,她一脸的惋惜愧疚,可却悄悄打量着颔首立在皇后身边的明芙。

    “今日得了皇母垂爱,王爷得了特赦能在宫里办宴,委实是好大的面子。可是都怪阿琅思虑不周润卿妹妹一向性子温和,我早该想到她拉不下脸去训斥那些刁奴,竟让她一入府便病了。”

    今早便有嬷嬷来报,说是胡润卿病了下不了床,皇后一听 ,自然不信。可是今日一见明琅说着这般赤忱,眉头皱地像是雁荡山。皇后迟疑片刻,便十分好奇道,“刁奴这是怎地了”

    明琅望着皇后,脸上似有难色,“其实也怪我,都是我想的不周到,竟让那等贱骨头这般轻贱了润卿妹妹。”

    接着,明琅便添油加醋地将那王姓嬷嬷是如何偷懒耍滑,如何阳奉阴违,竟然胆子大到竟然敢跟主子动手动脚。

    “啧啧,”明琅一脸不忍道,“那婆子忒狠心,就看润卿妹妹性子好好拿捏,前两日竟直接推了她,当时便晕过去了。”

    明琅呷了口茶,在广袖后偷偷看着皇后的脸色好不自然,她暗自在心里偷笑,又轻咳了一声道,“前两日妹妹还同我讲最近食欲不振,总是胃里反酸,我还想着等过两日请请平安脉呢。得,只怕得两个毛病一起请了。”

    那王姓婆子是一早就被皇后安插在胡润卿旁边的眼目,如今就被明琅这般安了一堆莫须有的罪证就给轻易打发了出去。可偏偏人家说得跟真事儿似的,殿外还摆满了宴席,皇后虽则心下恼恨,可到底久居深宫,没一会便也一副怜惜胡润卿的模样骂道,“当真是上不得台面的贱骨头,阿琅你做得对,这种人留在府上有害无益。”

    话音未落,她又极为慈祥得伸手拍了拍明琅,宽慰道,“你如今虽为王妃,是祁王府的主母,但你终究是个孩子,更何况你刚一上手便将祁王府治理地不错了。润卿的事不怪你,你这傻孩子,不必什么都往自个儿身上揽。”

    明琅一脸感激地望着皇后,眼里满是晚辈对长辈的敬爱怪不得是皇后呢,手段当真了得,她差一点就要被她骗到了。

    明琅忽然很看不起从前的自己,她到底是多么希望所有人都能接受她,渴望到相信皇后这般拙劣的伎俩,相信她真是一个慈祥的怜爱她的长辈

    “对了,你方才说润卿这几日食欲不振”

    明琅望着皇后乖巧道,“是。”

    皇后明知道自己心里想的是什么,可话到嘴边却变成,“这几日燥热得很,倒也的确得请个平安脉看看。”

    明琅又陪着皇后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一会儿,皇后便放了她出去。明琅晓得她是什么意思皇后一向重规矩好面子,无论什么都得是最后一个出场。仿佛姗姗来迟才能显得出一个人高贵来。

    皇后嘴角挂着笑,等明琅出去后,又看了旁边的明芙道,“你也去小厨房看看,今日来宾众多,可不能失了礼数丢了坤宁宫的脸面。”

    待算着明芙也差不多出了寝殿许多之后,皇后才慢慢躺在在卧榻上,一脸索然无味得对着一旁清理香灰的老嬷嬷道,“张嬷嬷,这真是一步错步步错,当日瑶南便该要了那孩子的命。”

    她百无聊赖地迎着阳光看着殷红的几欲滴血的手指,“你看看,便是那次没成儿,他还多了个这般精怪的媳妇,委实令本宫为难啊。”

    默默在一旁清理香灰的老嬷嬷,轻轻将轻巧工具放在炉边,负手立在皇后面前。

    她苍老阴森的声音在坤宁宫的半空里飘旋了片刻落入皇后耳中。

    “王妃年纪小,自小又被秦大人当成眼珠子似的养得这么大,没吃过亏的小丫头大多烂漫了些。”

    皇后笑了一下,“可不是没吃过亏么,她也算不错了,若是嫁给寿儿倒也能提点他一些。”

    一提到寿王,皇后眉间便是一股郁郁之气消散不去她日日在这深宫里替她筹谋打算,结果他呢,只知道拿着自己的月钱养了一群不入流的狐朋狗友吃喝玩乐。这段日子淮南动乱一事,她也不求寿王能想出什么绝妙的电子来,只是盼他日日在圣上面前露个脸,便是装一装也算长进了。

    可他倒好,每日睡到日上三竿不说三天两头地称病不去不说,竟还在称病期间同那帮子痞子流氓折腾死了一个五品小官家的独生闺女。

    “寿儿啊,什么时候能长大呢”

    皇后头痛地揉了揉额头,那老嬷嬷连忙极有眼力见儿地上前给她按摩起来。皇后被她一顿伺候之后,脸色才稍稍有些缓解。

    “罢了,走一步看一步吧。只是那孩子不可能长久甘于屈于人下的,他想另谋靠山,倒要看看有没有人有这能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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